電話里的笑聲聽起來很溫和,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棉布。
“靖堯,聽方二叔一句勸。”方世安的聲音里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你們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有時候,也得看看腳下的路。蘇蕪是個好孩子,有才華,但性子太剛了,容易折。”
謝靖堯沒說話,只是用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敲了一下。
“就今晚,我做東。”方世安繼續說,“就在御膳房,我訂了最好的包間。叫上蘇蕪,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有什么誤會,當面說開了,總比在外面讓外人看笑話強。”
“好。”謝靖堯只說了一個字,就掛了電話。
蘇蕪看著他:“要去?”
“他點的菜,我們不去,怎么知道他想上哪一道。”謝靖堯把手機扔在桌上。
晚上七點,御膳房。
古色古香的包間里,黃花梨木的圓桌擦得能映出人影。方世安已經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中式盤扣的暗色絲綢便服,顯得比平時更儒雅。
他看見蘇蕪和謝靖堯走進來,立刻滿臉笑容地站起來。
“來了來了,快坐。”他熱情地招呼,“蘇蕪啊,你可是大忙人,想請你吃頓飯可真不容易。”
蘇蕪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連衣裙,妝容淡雅,她微微點頭,沒說話,在謝靖堯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靖堯,你這就不對了。”方世安給謝靖堯倒茶,半開玩笑地說,“蘇蕪是我們方家的兒媳……哦,你看我這記性,是前兒媳。但總歸是一家人,你娶了她,就是我們方家的女婿,怎么還這么見外。”
謝靖堯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看著杯里浮動的茶葉。
“方二叔客氣了。”他的聲音很平,“蘇蕪現在是謝太太。”
一句話,把方世安所有套近乎的話都堵了回去。
方世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
“對對對,謝太太。”他哈哈一笑,親自給蘇蕪布菜,“快嘗嘗這個,這里的佛跳墻最地道。你看你,都瘦了。外面風風雨雨的,肯定很辛苦吧?”
他說的,是涅槃工作室被黑客攻擊、機密泄露的新聞。
蘇蕪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海參,卻沒有吃。
“是挺辛苦的。”她抬眼看著方世安,眼神清澈,“不過也讓我看清了很多事。比如,現在的生意不好做,尤其是文化產業,總有些看不見的手,想從外面伸進來攪局。”
她把話題輕輕一轉。
“就像有些傳統家族,根基很深,但一不小心,也容易被一些新興的、來路不明的勢力給裹挾了。最后被人當成槍使,自己還不知道。”
方世安夾菜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蕪,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蘇蕪,你這話說得……有點深奧了。”他放下筷子,“二叔是做實業的,不太懂你們文化人這些彎彎繞繞。我只知道,做人做事,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他終于露出了真實目的。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嚴律那小子,做事太不地道。但冤有頭,債有主。有些事,追查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了。再往下挖,牽扯太廣,對誰都沒好處。”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你那個新故事,叫《女皇的假面》是吧?我看了預告,寫得很好,很有沖擊力。不過,故事畢竟是故事,現實,比故事復雜得多。”
蘇-蕪笑了。
她把那塊海參放回盤子里,用餐巾擦了擦嘴。
“方二叔說得對,現實是比故事復雜。”她看著方世安的眼睛,“所以,我才更要把這個故事寫好,寫透。讓所有人都看看,那些躲在面具后面的人,到底長什么樣。”
謝靖堯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但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不時地從方世安的臉上劃過。
方世安感覺自己的后背有點發涼。
他強撐著笑臉:“年輕人有創作熱情是好事,二叔支持你。來,吃飯,吃飯。”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進行著。
方世安幾次想再開口,但看到謝靖堯那副冷淡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飯局快結束時,蘇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對了,方二叔。”她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記事本,“您是長輩,也是商界的前輩,正好幫我參謀參謀。”
她翻開記事本,上面是她畫的草圖。
“我這《女皇的假面》最終章,還沒想好怎么結尾。”她把記事本推到方世安面前,指著上面一個面容儒雅、眼神陰沉的“謀士”形象,“故事里這個人物,是傀儡師最信任的伙伴,幫他出謀劃策,也幫他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方世安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那個草圖上的男人,袖口上有一枚翡翠袖扣的輪廓。
“我打算寫,這個‘謀士’,本身也出身一個顯赫的家族。他以為自己是和傀儡師平等的合作者,卻不知道,在傀儡師眼里,他也只是一顆用完就可以丟掉的棋子。”蘇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方世安的心上。
“故事的最后,女王發現了這個謀士,并且通過他,找到了傀儡師所有的罪證。而這個披著家族榮耀外衣的‘謀士’,最終被自己效忠的主人親手推出去,頂下了所有的罪名,身敗名裂,家族也跟著蒙羞。”
蘇蕪說完,微笑著看著方世安:“方二叔,您覺得,這個結局怎么樣?”
方世安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泛白,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好……很好。很有戲劇張力。”他的聲音有些干澀,“蘇蕪,你果然是天才。預祝你的作品……大賣。”
“謝謝方二叔。”蘇蕪收回記事本,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告辭了。”
謝靖堯也站了起來,自始至終,他連一句客套話都沒說。
兩人走出包間,方世安還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猛地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電話一接通,他再也維持不住剛才的鎮定,聲音焦急得變了調。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他對著電話那頭低吼,“她那個鬼故事,寫的就是我!她要把我當成突破口!”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聽對方的指示。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幾乎是在哀求,“必須加快行動!在她的最終章發布之前,必須解決掉她!否則,我們都得完蛋!”
……
回到謝家別墅。
蘇蕪脫掉高跟鞋,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剛才那場心理戰,耗費了她巨大的心力。
“他慌了。”謝靖堯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他會把我們的‘恐慌’,原封不動地傳遞給林槐玉。”蘇蕪接過水杯,“林槐玉越多疑,就會逼方世安越緊。人一急,就容易出錯。”
就在這時,管家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個半尺見方的快遞盒。
“太太,有您的一個同城加急件,匿名的。”
蘇蕪和謝靖堯對視了一眼。
蘇蕪走過去,接過盒子。盒子很輕,她搖了搖,里面像是有什么紙片。
她用小刀劃開封條,打開盒子。
里面鋪著一層黑色的絲絨,絲絨上,靜靜地躺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燈光昏暗,像是在一個私人酒窖或者莊園的某個角落。
年輕得多的方世安,正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親密地碰杯。
那個男人,正是林槐玉。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照片的背景。
那是一幅油畫,畫的是一片陰郁的、長滿黑色鳶尾花的沼澤。
蘇蕪的呼吸一窒。
她認得這幅畫。陸亦辰給她的“黑鳶”內部資料里,提到過這幅畫。
這是“黑鳶”組織一位歐洲核心成員,代號“園丁”的私人莊園的標志。這位“園丁”從不公開露面,極度神秘,他的莊園,就是“黑鳶”最頂級的秘密會議地點之一。
這張照片證明,方世安,不僅僅是林槐玉的合作者。
他早就進入了“黑鳶”的核心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