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君明則臣直
劉瑾面朝太陽,臉上笑紋綻放,如盛開的金菊,知天命的年紀(jì),在這一刻卻是干勁兒滿滿,進(jìn)取心之強(qiáng),比之少年人還要濃郁。
他姓談的終于要守得云開見月明了。
登基大典已過,新君帝位再無一絲動搖的可能,以他對小皇帝的了解,只要自己能投其所好,不愁前路不光明。
未來一片坦途啊!
一邊的張永亦是如此,與劉瑾想的一般無二,他跟太子的親近程度更勝劉瑾,且新君曾許諾過,會安排他進(jìn)御馬監(jiān)來著。
宮廷二十四衙門,獨司禮監(jiān)、御馬監(jiān)最是風(fēng)光,且實權(quán)最大。
一個王振,一個汪直,都是太監(jiān)中的風(fēng)云人物。
如今海上貿(mào)易發(fā)達(dá),愈發(fā)顯得水師重要,興許自己將來也能如三寶太監(jiān)那般,帶兵出海呢。
那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好機(jī)會啊!
乾清宮門口,二人內(nèi)心激昂,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的幻想中,熱血沸騰,只覺今日陽光特別溫暖……
“咳咳,你倆想啥呢?”
朱厚照走出來,見二人目無聚焦,面龐微紅,清了清嗓子,“別傻站著了,去東宮把朕平日用的東西搬來。”
二人回過神,忙恭敬行禮,“奴婢遵旨。”
劉瑾多嘴問了句:“皇上,要搬來何處啊?”
朱厚照想了想,道:“搬去御書房吧,朕以后就住御書房了。”
“皇上真是勤政啊!”張永忙跟上馬屁。
劉瑾卻意外的沒有奉承,他眼珠亂轉(zhuǎn),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天還不亮。
朱厚照就起了床,洗漱后,披上龍袍,對著鏡子仔細(xì)打理一番,便出了御書房。
來到奉天殿,群臣已然到齊,新君登基大典后的第一次臨朝,沒人敢不給面子,哪怕有個頭疼發(fā)熱,也都強(qiáng)忍著來‘打卡通勤’。
朱厚照登上玉階,伴隨著‘吾皇萬歲……’在龍椅上坐了,淡淡道:
“眾卿平身。”
“謝皇上!”群臣起身,各自回班站好。
朱厚照吁了口氣,問:“眾卿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吏部尚書馬文升出班,“新君登基大赦天下,這是慣例,還請皇上早日頒發(fā)詔書。”
“臣附議。”
“臣等附議。”
…
朱厚照冷漠看著群臣,許久,才呼出一口氣,道:“準(zhǔn)奏!依照慣例大赦天下。”
“皇上圣明!”群臣松了口氣。
小皇帝還是理智的,不亂來,這讓他們感到一絲慰藉。
這說明小皇帝還是依仗他們的,并未有撕破臉的心思。
第一次試探得到了正向反饋,氣氛隨之緩和下來,群臣也還以正向反饋,態(tài)度上更加恭敬。
李東陽出班,奏道:“稟皇上,楊一清上疏,延綏一帶的邊防修繕到了收尾階段,款項卻已告罄……”
“還差多少?”
“奏疏上說,折算成銀子的話需約一萬八千兩,若是分錢糧撥給,則需要……”李東陽拱手道,“奏疏臣已票擬,還請皇上定奪。”
說著,從袖中取出奏疏呈上。
朱厚照接過站班太監(jiān)轉(zhuǎn)呈上來的奏疏,打開看了一遍,道:
“運(yùn)送錢糧頗為費時,不若換成寶鈔吧,快的話還能趕上過年呢。”
李東陽趕緊拱手道:“皇上,如此怕是不妥啊!”
“哪里不妥?”朱厚照皺眉,“寶鈔就不是錢了嗎?”
他確是出自一番好意,想盡快把錢發(fā)放到士卒手中,讓他們過個好年。
李東陽卻道:“士卒整日勞作、忙于建設(shè),寶鈔易磨損,且也不方便花銷,士卒們更喜歡銀兩。”
“寶鈔易磨損朕能理解,可不方便花銷是何道理?”朱厚照擰眉,“難道還有人敢不認(rèn)大明寶鈔不成?”
“這個……”李東陽訕訕,“此中緣由倒說來話長了,皇上若想了解,下了朝臣再作解釋。”
朱厚照沉吟了下,緩緩點頭。
李東陽退下,接著,戶部尚書出班,奏道:“皇上,已有數(shù)省賦稅數(shù)額遞送進(jìn)京,其中,山..東,河..南兩省皆有部分縣遭遇旱災(zāi),仰望皇上圣德予以減免部分。”
朱厚照深吸了口氣,道:“奏疏呈上來。”
“是。”戶部尚書取出袖中奏疏,雙手呈上。
朱厚照卻是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又放下了,道:“下了朝朕會批復(fù)。”
“皇上圣明。”戶部尚書說了句套話,暗嘆一聲,緩步回班。
…
辰時初,朝了散。
群臣有序離開奉天殿,步履輕松,今日之早朝比他們預(yù)想的還要和諧不少,新君還是較為穩(wěn)重的,不再如之前那般渾身帶刺。
想來,未來君臣相處不會太僵。
其實,他們也不想搞事,新君如果能維持弘治的執(zhí)政理念,他們亦會向?qū)胫文前銓π戮?
御書房。
朱厚照展開奏疏,認(rèn)真閱讀。
一邊,李東陽靜候。
好一會兒,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疏,問:“李卿可否說說,為何大明寶鈔不方便花銷?”
李東陽拱了拱手,道:“延綏跟關(guān)外相鄰,那地界兒……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關(guān)外蠻族亦常活躍在城下……皇上不要誤會,蠻族不是來挑釁大明,只是做生意,他們的皮貨物美價廉,在苦寒之地,將士們也非常需要這些東西,雙方互通有無,都得到了實惠……”
聽完解釋,朱厚照心中疑惑解開,問:“朕記得,茶馬貿(mào)易是可以用大明寶鈔結(jié)算的啊!”
“是這樣,可這只是局限于官方,私下……”李東陽忙道,“皇上,邊關(guān)苦寒,將士辛苦,有些事實不宜上綱上線啊,若一刀切斷私下買賣,恐……”
“朕知曉利害。”朱厚照抬手下壓,示意他稍安勿躁,“你繼續(xù)說。”
“是。”李東陽稍稍放松下來,“關(guān)外蠻族對寶鈔的接受程度并不強(qiáng),更喜歡用白銀交易,連銀票都不好使;
當(dāng)然了,寶鈔也能交易,只是要付出高于白銀的價錢才行,若皇上以同等價值的寶鈔撥款,將士們會很吃虧,心中難免有些許怨言。”
頓了頓,李東陽提醒道:“太上皇,憲宗皇帝,中宗皇帝都明言過寶鈔不得濫印,除了以舊換新保證市場流通性,每年超發(fā)不得高于二十萬兩,如若財政不緊張,最好不要超發(fā),弘治一朝就沒超發(fā)一貫鈔……”
“五個橘子嘛,朕記事時就聽皇爺爺說過了。”朱厚照打斷他,有些不滿,“李卿心憂國事的態(tài)度朕很欣慰,可把朕當(dāng)任嘛不懂的少年……朕卻不喜。”
“是,臣記下了。”李東陽恭聲稱是,態(tài)度端正。
朱厚照笑笑,對他的感官好了不少,招手道:“賜座。”
一旁侍候著的張永忙搬來椅子,“李大人,請。”
“謝皇上。”李東陽謝坐,心中輕松,就怕新君對他這樣的老臣防備心太強(qiáng),以至于無法溝通。
只要保持理性溝通,別說什么新君都天然排斥,那朝局就不會有大動蕩。
現(xiàn)在看,新君并未如自己想的那般小心眼兒。
雖仍有戒備心,卻非聽不得忠言。
“皇上有暇可常去內(nèi)閣指導(dǎo)臣等三人。”李東陽謙虛的說。
朱厚照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含笑道:“談不上指點,朕初登大寶,政務(wù)上的事還需向幾位大學(xué)士討教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只是個籠統(tǒng)的說法,事實上,任何一位皇帝登基,都不可能把所有臣子換個遍。
這不現(xiàn)實!
既然內(nèi)閣有主動靠攏之意,他自不會拒之門外。
不過,朱厚照也不會因此就掏心掏肺,他還需考驗、觀察一段時間。
“李卿與楊一清私交如何?”朱厚照抿了口茶,目光移向奏疏,裝若無意的問了句。
“君子之交淡如水。”李東陽說,繼而又補(bǔ)了句,“臣確欣賞楊總督。”
朱厚照愣了下,詫異地抬起頭,不想他這么坦誠,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繼續(xù)話題。
李東陽坦然笑道:“為臣者,當(dāng)以忠,君明則臣直,故臣敢知無不言。”
朱厚照也笑了:“你這馬屁拍的……嗯…,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臣發(fā)乎真心。”李東陽道。
“嗯嗯,朕相信。”朱厚照點頭,心情舒緩不少。
情況比他預(yù)想的好不少,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是‘?dāng)橙恕?
兩歲就被冊立太子的朱厚照,從小接受的就是帝王教育,他熟讀經(jīng)史,帝王權(quán)術(shù)亦是沒落下,深諳制衡之道,更知分而治之的妙用。
“李卿對朕無需顧忌,有言但言無妨。”朱厚照笑道,“宰相肚里能撐船,何況朕這個一國之君?”
“就如這寶鈔、銀兩問題,若非李卿言明其中隱秘,朕還不知呢。”朱厚照笑著說,“這種態(tài)度很好,要保持下去,有言當(dāng)諫。”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進(jìn)諫皇上是臣子的本分,只要皇上莫嫌煩就好。”李東陽含笑點頭。
“不煩,不煩……”朱厚照爽朗一笑,接著,晃了晃手中奏疏,嘆道:“山..東、河..南似乎旱災(zāi)很頻繁啊!”
李東陽明白話中意味,沉吟了下,正色道:“皇上,山河四省多旱災(zāi),這是數(shù)朝的實情了,江南地區(qū)倒是好很多。”
似乎是怕這番說辭,不易取信于人,李東陽又道:
“地方官兒或有私心,卻絕不敢欺君,畢竟……是否有災(zāi)一查便知,這種事想隱瞞也隱瞞不了。”
“嗯…,這倒也是。”朱厚照緩緩點頭,擰眉道,“朕觀歷史……漢唐時期可未有此情況啊,莫非我大明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