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們為先生李準備了宴會,可一定要參加啊。”伊麗莎白優雅一笑,起身離席。
李青目送其離去,黯然一嘆。
李如松想安慰兩句,卻無從說起,因為他連二人談了什么都不知道。
“侯爺……”
“無妨!”李青輕輕擺手,問道,“這里如何?”
“呃…,這個……”李如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冰紅茶很好喝。”
李青啞然:“冰紅茶味道是不錯,不過更多是對味蕾的刺激,西方冒險文化盛行,追求‘刺激’是其文化符號之一。”
李如松臉上發燙,由衷道:“侯爺單從一杯冰紅茶,就能推理出其文化特點,當真是見微知著!”
李青失笑道:“自離開遼東,其他本事不見漲,這拍馬屁的本事,倒是有了長足的進步。”
“呃呵呵……下官之言,句句肺腑。”李如松干笑著岔開話題,問,“敢問侯爺,需要如松做些什么?”
“不著急。”李青笑著說,“從去年七月至今,你大多數時間都在趕路,著實辛苦了些,先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此次來少說也要兩年光景,不必急著做事,該讓你做事的時候,會通知你的。”
李如松訕然道:“西行一路都是侯爺辛苦,下官只是累贅。”
頓了頓,“侯爺可否告訴如松,如松此次來的意義?”
李青略一思忖,頷首道:“既然你想知道,提前告訴你也無妨。此次帶你來,是為了備戰。”
“備戰?”
“嗯。”李青幽幽嘆息,“大明與不列顛……準確說,是大明與西方諸國,不遠的將來必有一戰,或許十年,或許十五年,總之不會超過二十年,雙方必有一戰。”
“二十年之內必有一戰……”李如松神色肅然起來,壓低嗓音問,“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殺了那位女王?”
李青笑問:“你以為殺掉一個女王,就能萬事大吉?”
李如松搖頭:“可至少能讓其王國進入一段時間的混亂期,可以在相當程度上利好大明。”
李青不置可否,說道:“備戰是你的任務,我的任務是幫助他們發展,幫助他們豐富物質財富。”
李如松都驚呆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是在資敵?”
“下官不敢!”
李青說道:“不列顛不是大明對手,整個西方綁在一起也不是大明對手,打仗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在談判桌上掌握更大的話語權。不論戰爭以何種方式展開,戰爭之后的主題就只有一個——利益分配。”
“西方沒有豐富的物質財富,大明如何賺取財富?”
李如松驚愕,如此新奇的角度,是他從沒有想過的,一時都轉不過來這個彎兒。
李青平靜道:“你知道剛才伊麗莎白是怎么說的嗎?”
李如松訥訥搖頭。
“她說,許多時候,統治者也只能被龐大的民意裹挾著走,哪怕前面是萬丈懸崖,也只能被推著跳下去。”
李青說道,“無論我,還是伊麗莎白,都不想開啟戰爭。我不想,是因為戰爭只能消耗財富,不能創造財富;伊麗莎白不想開啟戰爭,是因為她明白,沒辦法通過戰爭從大明掠奪財富。可雙方的戰爭,不以我們的意志而轉移。”
李如松點點頭,又搖搖頭:“下官好像有點明白了,又不太明白。”
“我這么說吧,你的任務是備戰,我的任務是戰爭之后的備戰。”李青說道,“速勝符合大明的利益,也符合西方的利益,可歸根結底,還是符合大明的利益。”
“下官……好像有些明白了。”李如松沉吟著說,“也就是說,先讓他們進入發展階段,等到他們有一定實力了,自覺可以與大明掰手腕了,大明再給予他們迎頭痛擊……如此,他們就會老老實實,全身心投入發展,著力于創造財富了,對吧?”
李青含笑頷首:“你很有天分。”
李如松靦腆一笑,又道:“下官還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問,為何我不親自指揮戰爭,甚至我明明可以臨陣采取‘擒賊擒王’的方式,讓對方敗的落花流水,輸的莫名其妙,對吧?”
“是,侯爺英明。”
“首先,能代表大明的只有大明軍隊;其次,莫名其妙的輸,并不能讓對方輸的心服口服;再有,我不能讓你們武官對我產生依賴心理;最后,需要我做的事太多了,許多時候我也是分身乏術。”
李青說道,“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要是武將都對我這個永青侯,抱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心理,久而久之,大明軍隊還有什么戰力?”
李如松心悅誠服:“侯爺所思之深,所慮之遠,世間罕有人能及也。”
李青只是笑了下,轉而道:“晚上宴會你也參加,早些休息吧。”
“哎,是。”
李如松拱了拱手,去了相連的隔壁屋室……
~
傍晚。
李如松醒來找李青,卻沒見著人,出門跟侍者比劃了一通,才被引著來到了女王的后花園。
草坪上,
李青正在與伊麗莎白擊劍。
李如松瞠目結舌,如此一幕,簡直顛覆他的世界觀。
這種樣式的劍,這種競賽式的游戲,這樣的兩個人在做這樣的游戲……李如松做夢都想象不到。
雙方激戰正酣,李如松也不好打擾,只在一旁遠觀……
“我們又輸了。”伊麗莎白呼吸有些紊亂,走到不遠處的長凳上拄劍而坐,艷羨道,“一別一年有余,先生李的劍術是一點沒退步啊,尤其是這永遠旺盛的精力,真令人嫉妒。”
李青微笑道:“榮光女王精力也很旺盛啊,絲毫不減當年。”
伊麗莎白嗔道:“不是都說了嘛,先生李要稱呼伊麗莎白。”
“……好的,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嘆了口氣,道:“哪里比得了當年啊,更比不了先生李,伊麗莎白不是當年的伊麗莎白了,伊麗莎白已經老了。”
“還未遇上中意的貴族紳士?”李青問。
伊麗莎白不答,只是瞧著李青,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一如既往地調戲李青。
要是小雪兒在,估計嘴都能掛個拖油瓶了。
李青被調戲慣了,也沒什么可尷尬的,至于遠處李如松的內心戲……他也懶得計較。
李青問道:“你的大臣們,就沒逼著你公開繼承人選?”
伊麗莎白白眼道:“伊麗莎白是老了,又不是要死了。”
“……好吧。”李青好笑道,“大明皇帝不過才二十出頭,就被大臣催著立儲君了,他要是知道,指定羨慕。”
伊麗莎白開心笑道:“能被大明皇帝陛下羨慕,伊麗莎白榮幸之至。”
李青啞然,沉吟片刻,道:“無論是永青侯,還是李青,都建議你即便不立王儲,也該早日暗中培養,至少……你心里得有個人選才好。”
伊麗莎白沉默了。
李青打趣:“如果你不想做童貞女王的話,一切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
伊麗莎白瞪了他一眼。
“其實,以你這個年齡……生孩子也不是不可能。”李青說道,“無論是法統,還是情理,自已的子嗣繼承,對你,對不列顛王國,都更好。”
伊麗莎白搖頭道:“伊麗莎白的一切都屬于不列顛王國!”
“了不起的伊麗莎白。”李青不再相勸,并表示理解。
這時,侍者送上女王最愛的冰紅茶,二人一人一杯。
伊麗莎白一口氣飲了一小半,說道:“近期,瑪麗女王的勢力又有起勢的苗頭了。”
李青一怔,愕然道:“你還沒殺掉瑪麗女王?”
在他的印象中,伊麗莎白并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從不缺乏鐵血手腕。
伊麗莎白沒解釋,只是嘆了口氣,沉默下來……
“晚宴快要開始了,我們去換件禮服,先生李要準備的話,也要快些了。”伊麗莎白道了句,起身離開。
李青望著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侯爺,侯爺……?”
“啊?啊,何事啊?”李青回過神。
李如松滿臉干笑,嘴上說著“也沒什么事”,心里卻在腹誹——人都走了好一陣兒了,我都站在你面前好一陣兒了,你看都不看我,我是不是人啊?
“沒事兒瞎喊什么?”李青翻了個白眼兒,又沉思片刻,心中有了幾分了然。
“走吧!”
“去,去哪兒?”
“當然是去參加晚宴啊。”李青提醒道,“能參加女王舉辦的宴會之人,不是王宮大臣,就是海軍高層貴族,多觀察,多總結,多留個心眼兒。”
“哎,是。”李如松重重點頭,隨即又苦著臉道,“可是侯爺,我聽不懂啊。”
“我讓伊麗莎白給你準備了翻譯。”李青說,“你可以與這些海軍貴族結交一下。”
……
“哦,我的朋友先生李,我們又見面了。”
剛進宴會廳,弗朗西斯·沃爾辛厄姆就迎了上來,“一別十余年,先生李一如既往地風姿綽約啊。”
這個好,這個好……李如松心中大喜。
對方的漢話,不僅十分流暢,甚至還讓他有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
口音太純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