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萬歲,萬歲……!”
高臺上,朱翊鈞身著龍袍,君臨天下。
高臺下,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百姓,此刻正在向大明皇帝磕頭……
山呼海嘯一般的雜亂喊叫聲交織在一起,令人雙耳鼓鼓,說不出的震撼。
百姓還是樸實的,乖順的……朱翊鈞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朱翊鈞又莫名感到十分難受。
這難過來得太快,太急,好不講道理,以至于瞬間他就眼含熱淚了。
左右兩邊,負責皇帝安保工作的錦衣衛,見此一幕,心中不由打了一個突。
‘皇上這是怎么了?’
陸炳也搞不懂皇帝為何如此,遲疑了下,緩步走上前,低聲問:“皇上可是龍體不適?”
朱翊鈞微微搖頭,拿起筒狀擴音器,不停地深呼吸,直至呼喊聲浪下去了,這才拼盡全身力氣喊道——
“平身——!”
情緒上頭加之喊聲太用力,致使一開口就漏了氣,短短兩個字就把嗓子喊劈了,導致稍遠些的百姓,就聽不到了。
不過俗話說的好——莊稼活,不用學,人家咋著,咱咋著。
前面的百姓起來了,后面的百姓自然也就起來了,不多時,密密麻麻的百姓就都起來了。
萬千百姓站了起來,腦袋是垂著的,腰是微彎著的,所有人都在看腳尖,只露出后脖頸,宛若刀俎下的牛羊,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多么樸素的百姓啊,多么溫馴的牛羊啊……
可就是老實到窩囊的他們,卻是被逼著一次又一次地拿起鐵球、鎬頭……
多失敗啊……
朱翊鈞沒有說話,就這么怔然望著,望著那連接著腦袋的脖頸,久久不語……
準備好的稿紙就在他懷里,可這一刻的他,只覺那份稿紙的分量太輕、太輕了,承載不了這最樸素、最炙熱的火……
陸炳見皇帝如此,心頭愈發焦急——劇本不是這樣的啊!
快念詞啊皇上……
陸炳一腦門的汗。
就在他實在忍不住,欲上前提醒時,萬歷皇帝終于開口了。
“抬起頭來!”
這聲音太過沙啞,連一邊的錦衣衛都沒聽清。
朱翊鈞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說道:“錦衣衛聽旨!朕說一句,你們喊一句,聲音要齊,嗓門要大,朕不說停,不準停!”
“是!”
“抬起頭來——!”
錦衣衛驚愕。
“抬起頭來——!”朱翊鈞又喊了一次,聲音更大了些。
陸炳第一個響應:“抬起頭來!”
“抬起頭來!”
“抬起頭來!”
“抬起頭來!”
錦衣衛齊聲大喊,洪亮的聲音疊加在一起,更是振聾發聵。
一浪接著一浪,一浪一浪又一浪……
終于,一個百姓抬起了頭,又一個百姓抬起了頭……
長達半刻鐘的吶喊之后,朱翊鈞緩緩抬手下壓,錦衣衛齊齊停下,萬千百姓聚集的大道,亦是寂靜無聲……
朱翊鈞腦海中再度響起昔年李先生的一句話——皇帝就在這里,當仁不讓!
當仁不讓,
當仁不讓……
這句話不斷回響,如天雷滾滾,令朱翊鈞情緒激昂,不能自已,甚至連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重復朕的話!”
朱翊鈞猛吸一口氣,道,“朕,朱翊鈞,大明萬歷皇帝,朕的子民啊,請你們好好看看朕,請你們記住這張臉,這就是你們的皇帝!”
陸炳略顯渾濁的老眼瞪得老大。
錦衣衛更是滿心滿臉的驚駭。
“喊!”
陸炳沉默。
錦衣衛沉默。
“喊——!”
錦衣衛依舊沉默。
“陸炳——!”
陸炳咬著松動的后槽牙,艱難吐出:“朕,朱翊鈞,大明萬歷皇帝……”
又片刻,
“朕,朱翊鈞,大明萬歷皇帝……”
錦衣衛隊終于開口了。
起初,還有些放不開,聲音也不齊整,更談不上洪亮。
隨著時間推移,隨著皇帝一聲聲的重復,他們胸膛好似燃起了一團火,這團火太炙熱,太洶涌,初一燃起便洶涌澎湃,擠滿了胸膛,似要炸開。
唯有吶喊才能宣泄!
“朕!朱翊鈞!”
“大明萬歷皇帝!”
“朕的子民啊!”
“請你們好好看看朕!”
“請你們記住這張臉!”
“這就是你們的皇帝!”
……
“朕!朱翊鈞!”
……
一聲又一聲的吶喊在回蕩,不斷回蕩,吶喊聲傳出一丈,十丈,百丈……
半刻鐘,一刻鐘……
錦衣衛隊嗓子都要喊啞了,卻未曾停歇,未曾懈怠。
不是盡職盡責,甚至不是忠心,而是胸膛中的那團火還在繼續,還在燃燒,還在胸膛亂竄……
這一日,這里的這萬千百姓,記住了這張臉。
哪怕距離很遠,瞧不清,甚至瞧不見皇帝的百姓,也瞧清了這張臉,記住了這張臉……
——大明萬歷皇帝朱翊鈞!
原來,這就是大明的皇帝啊……
朱翊鈞就靜靜地站在那里,直直的站在那里,沒有豪情壯語,沒有道理規勸,沒有教百姓如何做人做事……
而百姓也沒讓他們的皇帝難做。
最終,井然有序地散開,離開……
寬敞的大道再一次變得空曠,臺下人已離去,臺上人還在站著,怔怔望著空曠的大道,目光迷離,失神……
許久,
陸炳走上前,輕喚了聲:“皇上……”
皇帝眨了下眼皮,呼出一口極長的氣,轉過身,走下高臺……
……
松江知府衙門。
朱翊鈞剛回來,茶還沒喝上一口,神機營一名百戶便匆匆趕來覲見。
“啟稟皇上,金陵李家,永青侯嫡長孫李熙,從金陵前來覲見!”
“人在哪里?”
“回皇上,還在城外!”百戶恭聲道,“臣驗了丹書鐵券,不似作假。”
嗯,這東西李家最是不缺……朱翊鈞點了點頭,問:“李家來了多少人?”
“大致四十人左右。”
“讓他們進城,宣李熙覲見!”
“是!”
百戶恭敬一拱手,告退離去。
陸炳遞上茶,道:“皇上辛苦,快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朱翊鈞接過抿了口,道:“給錦衣衛隊也都各自準備壺好茶,他們可比朕辛苦!”
“皇上仁德。”陸炳含笑稱是,去門外吩咐……
再進門時,陸炳的笑意斂去了些,顯得有些嚴肅。
陸炳輕聲道:“皇上,老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翊鈞放下茶杯,溫和笑道:“陸老是皇爺爺的少時玩伴,亦是好友,嘉靖一朝數十載,大小功勞數不勝數,又經隆慶一朝,萬歷十有一年……今已古稀之年,仍在為大明艱苦奮斗。朕這里,沒有陸老不能說的話。”
陸炳眼眶有些濕潤,匆匆整理了下情緒,說道:“如此,臣就斗膽了。”
朱翊鈞微笑頷首,示意但講無妨。
“皇上,您今日有些……性情了。”
“陸老這是給朕留面子啊。”朱翊鈞苦笑道,“何止是性情?簡直是孟浪,是胡來。”
陸炳怔了怔,嘆息道:“太險了啊……當時情況,如是民情洶涌,皇上便是絕地……雖然結果是好的,可……唉,還望皇上日后能三思而行。”
朱翊鈞幽幽道:“是險,是孟浪,是胡來……可再重來一次,朕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陸炳欲言又止,終是一嘆。
朱翊鈞兀自說道:“今日朕是情緒化了,是置身于險境了,可這情緒太洶涌、太澎湃了……莫說三思,縱是百思,朕也抵擋不了,也還是會情緒化……”
“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的機器……朕是人,百姓也是人。”
“陸老,朕做不了皇爺爺,不是朕不肯,不是李青不允,而是大明不允許朕做皇爺爺。”
朱翊鈞輕輕嘆息:“大明在發展,時代在進步,朕做皇爺爺,就是原地踏步,可大明在往前,朕原地踏步就是在倒退……只能好了還再好,只能一直好。”
陸炳沉默。
片刻后,
“陸炳謹慎了大半輩子,臨了臨了……陸炳不得不孟浪了一次!”
陸炳沉聲道,“敢問皇上,您是超越了世宗皇帝,可這樣的您,后繼之君又如何超越?”
朱翊鈞沉默。
“皇上不信陸炳?”
朱翊鈞輕輕搖頭:“如連你都不信,朕還能有誰人可信?”
“皇上為何不答!”
“你讓朕如何回答呢?”朱翊鈞苦笑。
陸炳卻罕見的堅持:“臣已古稀,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他日去見了世宗皇帝,他問臣皇上這皇上做的如何,臣總得有話可回。”
朱翊鈞默然片刻,道:“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如后繼之君不會使用權力,自會有人代為行使皇帝之權力!”
陸炳渾濁的眼眸瞬間銳利,直勾勾盯著朱翊鈞。
朱翊鈞垂首,不與他對視。
良久……
“是李青對吧?”
“何必再問。”
陸炳憤然,慘然……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陸炳緩緩轉過身,一步步往外走,腰背似乎更佝僂了些,人也似乎更老了些,暮氣沉沉……
朱翊鈞這才敢抬頭,望著陸炳離去的方向,苦澀道:
“李先生啊李先生,如此局面,你該當如何?與全天下作對么,這兩百數十載的大勢……你該如何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