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咋想的?”朱載坖皺眉道,“大明已是烈火烹油,你非但不揚湯止沸,竟還添柴加火……是真的無所畏懼,還是毫不在乎?”
朱翊鈞說道:“既不是無所畏懼,更不是毫不在乎。兒如此,只是因為只能如此。至于原因……父皇您大致也清楚,已經(jīng)慢不下來了。”
“問題是你頂?shù)米幔俊?/p>
朱載坖沉聲道,“還有,大明頂?shù)米幔俊?/p>
“頂不頂?shù)米。瑖L試之后才知道!”
“這是胡來!”
“可若不嘗試,前面那么久的努力算什么?”朱翊鈞悶悶道,“大明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了現(xiàn)在,怎可放棄?”
“呵,說一千,道一萬,不外乎還是輸不起,亦或說賭性上頭了。”朱載坖冷笑,“有些事或許李青明白,可你還不明白。”
朱載坖接著將前些時日李茂的論述又復(fù)述了一遍,而后問:
“這些你都考慮過嗎?”
朱翊鈞愕然,嘖嘖道:“這個透明永青侯也不是廢物一個嘛。”
“不要轉(zhuǎn)移話題!”
“是,我考慮過,我們都考慮過。”朱翊鈞認(rèn)真道,“父皇,李茂說的這些我們考慮到了,李茂沒說的我們也考慮到了。”
這下,換朱載坖無言以對了。
“這么說,你們有了解決之法了?”
“沒有啊。”朱翊鈞實話實說,“這是個兩難的問題,沒有解決之法。”
“嗯……嗯?”剛平復(fù)下來的朱載坖立時炸了,咆哮道,“那你擱這兒跟我擱這兒呢?”
朱翊鈞微微搖頭:“遇上解決不了的問題,也不是天塌了的大事,正如……父皇你,還有那李茂,你們難以接受、無法接受,可結(jié)果呢?”
“結(jié)果……”
“結(jié)果不也還是接受了?”朱翊鈞干笑道,“說好聽點呢,這叫事緩則圓,說難聽點呢,既然處理不了,就消化唄。”
頓了頓,“不過,父皇你和那李茂都是有福之人,都有一個十分優(yōu)秀的兒子,有兒子幫著消化……父皇喚兒臣來,不正是為此嘛,放心好了,真就是天塌了,也是兒子來頂……”
巴拉巴拉……
“父皇,您現(xiàn)在是不是好多了啊?”
朱載坖竟無話可說。
好半晌,
朱載坖甕聲說:“此次松江府之事,就是個教訓(xùn),就是激進的代價,你應(yīng)該吸取這個教訓(xùn)才是。”
“不,不是的!”
朱翊鈞認(rèn)真道,“父皇,您還是不清楚如今大明是怎樣的情況,您想當(dāng)然的以為,萬歷朝的大明,還是嘉靖朝的大明……父皇何不想想,要真是這樣,為何兒子不學(xué)皇爺爺,照著嘉靖朝的滿分答案抄,豈不省心省力?”
朱載坖更不知該說什么了。
“誠然,今日的大明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美好,可也沒有你們想的那么糟糕。”朱翊鈞平靜道,“沒那么壞的,只要大明不窮回去,就不會出現(xiàn)系統(tǒng)性崩壞,而且,你們擔(dān)憂的問題,我們已經(jīng)在打補丁了,現(xiàn)在就是!”
“你什么時候回京?”朱載坖問。
“這個……”朱翊鈞猶如申時行附體,“暫時還不確定,可以確定的是……暫時不回去。”
朱載坖氣結(jié):“你還跟我和上稀泥了?”
“呃……實話嘛。”朱翊鈞干笑道,“父皇真想要個確切期限……最遲明年,我一定回去。”
“明年?”
朱載坖趕緊從冰鑒中拿出一塊冰敷在額頭,吼道,“你要不聽聽你在說什么!?”
朱翊鈞心累道:“父皇,現(xiàn)在我是皇帝!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把《金剛經(jīng)》落下了?”
“你……終是翅膀硬了啊。”
朱載坖喟然一嘆,問,“你要做什么?”
“用你們的話說,我要激進。”朱翊鈞坦言道,“我要在江南諸多州府廣建法院,我要繼續(xù)發(fā)表我的《論政治權(quán)力》文章,我要給時下的‘流行病’開方抓藥……我要做的事很多。”
朱載坖沉聲道:“你就是有一萬個理由,百官也無法接受皇帝長達一年不在京師,大明立國兩百余年,幾時出現(xiàn)過皇帝長達一年不在中樞的情況,縱是成祖太宗皇帝征伐漠北,也只是數(shù)月時間,且還有仁宗監(jiān)國……何況,征伐漠北在當(dāng)時是政治需要,而你……你這理由太不充分了。”
“父皇有父皇的理由,我有我的理由。”
“你這是一意孤行……”
……
父子對峙,互不退讓。
聒噪的蟬鳴更惱人了……
末了,
朱載坖妥協(xié)道:“過幾日我就回京。”
“不用。”朱翊鈞苦嘆道,“父皇,既認(rèn)可兒子更優(yōu)秀,又何必總是以自已的價值觀念評判兒子?未來的大明藍圖只能由兒子潑墨,您添一筆一畫,其形其韻便大不一樣。”
“兒子當(dāng)然知道父親是為了兒子好,可父親認(rèn)為的好,不一定是兒子認(rèn)為的好。”
朱翊鈞祈求道:“我負責(zé),我決策,可以嗎?”
朱載坖長長舒了口氣,似乎真的釋然了,點點頭道:
“既如此,父皇就不好心幫倒忙了。”
“謝父皇成全!”朱翊鈞放松下來。
卻聽父皇又說:
“未來充滿不確定,可有一點是確定的,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以后我不會再以任何形式干預(yù)、干涉你,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父皇示下!”
“天下既是天下人之天下,就沒有天塌了一人來頂?shù)牡览恚 敝燧d坖說。
朱翊鈞默然道:“可現(xiàn)在還不是天下人的天下啊。”
朱載坖索性不講理:“這我不管,不論如何,不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讓自已陷入險境,什么不逼自已一把,不知道自已能耐多大,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都是哄人的把戲,莫要當(dāng)真了。”
“是,兒臣遵旨!”
“嗯,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歇兩天。”朱載坖伸了個懶腰,“江南也沒什么好的,這些時日該玩的也都玩了,明日我去跟你大伯告?zhèn)€別就回去了。”
朱翊鈞欲言又止。
朱載坖道:“放心好了,你的畫卷,父皇不會動一筆一畫!”
“父皇,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其實你一直留在江南也沒問題。”朱翊鈞說。
“非要我說回京是為了眼不見為凈?”
“……好吧。”朱翊鈞悻悻然道,“兒臣不孝了。”
朱載坖嗤笑,隨即問:“李家丫頭也回來了,現(xiàn)就在李家,你……你是怎么想的啊?”
“我暫時沒精力想這件事。”朱翊鈞嘆了口氣,“皇爺爺?shù)馁碓福也粫弥焕恚贿^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讓皇爺爺?shù)脙斔福埜富史判摹!?/p>
朱載坖深深望了兒子一眼,不再多說……
……
次日,朱載壡、朱載坖兄弟倆喝了一頓大酒,話題圍繞兒孫,一番下來,都覺自已老了。
朱載坖更沒了游玩之心,當(dāng)天下午就帶著李氏登上了回京的蒸汽鐵軌車。
兩口子一走,朱翊鈞更是沒了顧忌,立時投入《論政治權(quán)力》第二篇的創(chuàng)作中……
十余日之后。
《論政治權(quán)力》再次登上大明月報,隨后又登上大明日報,并無償授權(quán)私營報刊刊載、售賣。
這次不再是皇帝寫了、百姓看了,而后不了了之,這次上上下下,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反應(yīng)。
不是第二篇比第一篇更好,而是第一篇經(jīng)過了這段時間的發(fā)酵,再加上第二篇熱度更大,起到了1+1>2的效果。
不過,讓朱翊鈞沒料到的是,反響最大的竟然不是富家老爺群體,當(dāng)然也不是百姓,而是明陽書院的學(xué)生。
兩篇《論政治權(quán)力》的文章接連發(fā)表,徹底點燃了這一群人的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