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變得有些嚴(yán)肅，問：
“協(xié)議內(nèi)容你可與人透露過？”
李玲瓏反問：“你呢？”
“沒有。”朱翊鈞搖頭道，“包括太上皇我都沒有透露過。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呃…，透露了。”李玲瓏訕笑道，“不過你放心就是了，我只與一人透露了。”
朱翊鈞愕然片刻，苦笑道：“與一人透露與公之于眾沒有任何區(qū)別。還是……算了吧。”
“干嘛算了啊？”李玲瓏奇怪道，“你不是說，這是世宗皇帝的遺愿嗎，難道你要辜負(fù)你皇爺爺？”
“不，我只是有了更恰當(dāng)?shù)姆绞椒椒ǎ ?/p>
朱翊鈞說道，“雖然你嬌蠻任性，雖然你心智不成熟，雖然你莽撞天真……”
“說但是！”李玲瓏聽不下去，趕緊打斷。
朱翊鈞從善如流，道：“但是你不一樣，你已經(jīng)醒了，你不應(yīng)該與還在沉睡的她們一樣，你應(yīng)該是自由的、自在的、自我的……不該再受束縛了。”
李玲瓏咕噥道：“說了一大堆，我沒咋聽懂誒。”
“……簡而言之，你不用替我養(yǎng)孩子，也可以說，我現(xiàn)在不想你替我養(yǎng)孩子了！”
朱翊鈞輕輕說道，“如果未來你想嫁人，那便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果未來你不想嫁人，那便清清爽爽地獨享璀璨人生，獨自美麗。”
李玲瓏不能理解，問：“你是不是忘了協(xié)議內(nèi)容？”
“沒忘！”
“那不得了？”
李玲瓏白眼道，“我只是替你養(yǎng)一個兒子，又不是給你生一個兒子，即便我未來真的想嫁人了，也嫁人了，也不過是多養(yǎng)一個收養(yǎng)的兒子而已，你我既無夫妻之名，也無夫妻之實，更不會有損我的名節(jié)，卻還能讓你兒子成為李家人的朱家人，并滿足世宗皇帝的遺愿，你又有什么可猶豫的呢？”
頓了頓，“我又不是現(xiàn)在就給你養(yǎng)。我若想嫁人生子，肯定也是先嫁人生子，然后再收養(yǎng)你的兒子……男子娶妻是為傳宗接代，我李玲瓏要么不嫁人，要是嫁人了，肯定不會做出不給丈夫孕育子嗣，且還反過來要丈夫給別人養(yǎng)兒子這種事的。”
李玲瓏淡淡道：“協(xié)議是我們之間的協(xié)議，只限我們之間。”
朱翊鈞愕然，贊嘆道：“雖年齡尚輕，卻已是奇女子！”
李玲瓏撇撇嘴：“真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哪都好，要聰明有聰明，要智慧有智慧，要胸襟有胸襟，要膽魄有膽魄……唯獨一點不好。”
朱翊鈞知道她要說什么，故意不接話茬。
奈何，李玲瓏還是說了出來：“就是娘們唧唧的，沒有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
“……”
我問你了嗎？
朱翊鈞氣郁又無奈，悶悶道：“嫁人都計劃得這么周詳了，說明你潛意識里還是想嫁人的，既如此，我還是不給你造成困擾的好。”
李玲瓏斜睨著他，呵呵道：“你這是欲擒故縱，還是癩蛤蟆想吃……咳咳，還是想得寸進尺，來個金屋藏嬌，讓我成為你的情人？”
朱翊鈞嘴角抽搐，只覺自尊心被小丫頭踩在鞋底摩擦，不由更是郁憤：
“雖然我對你沒興趣，可……退一萬步說，做我的女人真就無法接受嗎？我有那么差勁嗎？”
李玲瓏欲言又止，訕笑道：“你想聽好聽話，還是想聽實話？”
朱翊鈞好想扇她一個大嘴巴。
“其實吧，你很優(yōu)秀，真的，相貌堂堂，英姿偉岸……”李玲瓏比上次相親時，態(tài)度好多了。
到底又長了一歲，且這一歲中由南游北，由東游西，見到了許許多多的風(fēng)景，還在松江府磨礪了一段時間，心智得到了大幅度成長。
好話說盡之后，李玲瓏才委婉道：
“可能也是因為你太優(yōu)秀了，所以我喜歡不起來……其實也不是不喜歡，還是喜歡的，只是沒辦法讓這個喜歡，成為男女情愛的那種喜歡。”
“為什么？”朱翊鈞不遺憾，卻很是奇怪。
按照他的理解，李玲瓏這個年齡的少女，正是懷春的時候。
“你想聽好聽話，還是實話？”
朱翊鈞更想扇她了，都快忍不住了：“實話實說！”
“算了，那我中和著來吧。”李玲瓏嘀咕了句，道，“因為你和我哥一樣，雖然是年輕人，是同輩人，可你們表現(xiàn)出的成熟與智慧，已然進入長輩的范疇了，我要是對長輩有男女情愛，不是亂……”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連忙止住話頭，轉(zhuǎn)而道：“同樣是長輩，小老頭比你優(yōu)秀，比你英俊，還有堪稱神仙一樣的手段，我要是將他弄到手，世界之大，何處不可去得？我還喜歡你……我何不直接喜歡他？”
朱翊鈞呆了一呆：“你……你是這樣想的？”
“有問題嗎？”
“……沒，沒問題！”朱翊鈞苦笑搖頭，“我一時竟無言以對……好吧，也就是說，在你心里，我跟你祖爺爺是一種人？”
李玲瓏點點頭：“是一種人。不過……你沒他強。”
“這個確實。”朱翊鈞深以為然，好奇問，“那你覺得我有幾分像他，亦或說，頂?shù)蒙纤麕壮桑俊?/p>
“嗯…，五成吧。”
“這是好聽話，還是實話？”
“……四成。”
朱翊鈞斜眼看她，笑而不語。
“三成。真話！”李玲瓏說，“這是我真實的內(nèi)心想法！”
朱翊鈞失笑點頭，旋即說道：“如果是你父親，就不會這樣認(rèn)為。”
李玲瓏沒抬杠，因為她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低估朱翊鈞了。
“三成少了？”
朱翊鈞頷首，平靜說道：“總體來說，我不如李青，不過……某些方面我已超越了李青。”
李玲瓏想說他吹牛，可話到嘴邊又給咽下了，倒不是怕龍顏大怒，而是……對方的平靜與從容，以及表現(xiàn)出的強大自信，讓她難以辯駁。
算了，他說七成就七成吧……李玲瓏不較這個真，問道：
“當(dāng)初，你為了這份協(xié)議，可謂是殫精竭慮，如今，我同意了，你真要放棄？”
“呼……當(dāng)初我還是太自私了。”朱翊鈞長嘆一聲，望著李玲瓏說，“你喜歡英雄，喜歡做英雄，你認(rèn)可我這個英雄，你英雄惜英雄，你認(rèn)為這是仗義之舉……然，你還是年輕，江湖兒女豪情的小說情節(jié)，令人心潮澎湃，可現(xiàn)實往往……現(xiàn)實。”
李玲瓏有些生氣了，怒道：
“我好心好意，可到你這兒，卻成了我自我感動式的意氣用事……倒成了是我上趕著了？呵呵，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狗咬呂洞賓……”
她越說越生氣，越說越委屈，竟是眼泛淚花，哭了。
朱翊鈞本是一番好心，不想竟弄成這個樣子，雖心頭惱火，卻是發(fā)作不得，不禁手足無措。
小王是個溫吞的性子，賢淑順德四個妃子也從來溫馴乖巧，朱翊鈞雖然見慣了大場面，卻完全沒有應(yīng)付如此局面的經(jīng)驗。
無奈，只好不停地打躬作揖，賠罪道歉。
要是小丫頭哭著走出去……天知道會傳成什么樣子？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私人報社的頭版頭條，一定是他這個大明皇帝！
到時候可真就是群情洶涌了。
朱翊鈞不是心疼她，更不是怕了她，而是怕這一個小插曲兒壞了大事。
“我的姑奶奶誒，你快收了神通吧，算我錯了……不，我就是錯了，你要實在氣不過，打我兩下也是可以的……”
朱翊鈞卑微到了極點。
終于，皇天不負(fù)苦心人，長達一刻鐘的賠禮，總算是哄住了小丫頭。
李玲瓏抹了抹眼淚，道：“你說的對。”
朱翊鈞一喜：“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即可。”
“什么良苦用心……我是說你的‘不過如此’。”李玲瓏哼哼道，“堂堂萬歷皇帝，也不過如此嘛。”
朱翊鈞：-_-||
“走了。”
“等一下。”朱翊鈞怕她情緒還沒徹底穩(wěn)定，一走出去又給哭了，干笑道，“我這會兒也沒啥事，再聊會兒唄，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寂寞？”
李玲瓏警惕心大起，忙抬手按住領(lǐng)口，并后退幾步，一邊還往外瞅，訥訥道，“你可不要胡來啊。”
她不是小孩子了，早兩年就開始看春宮了，對男女那點事清楚的很……
朱翊鈞嘴角抽搐——
造孽啊……！
朱翊鈞恨不得她立即消失，可更不敢就這么放她離開了，只好強壓下郁憤之情，清了清嗓子道：
“辛棄疾有詞云——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此刻這偌大的應(yīng)天府、偌大的皇宮，放眼望去皆是自認(rèn)疏狂的古人，可恨這些自認(rèn)疏狂的古人，卻不曾真正看到朕的疏狂……”
朱翊鈞飽含深情地誠摯道：“玲瓏啊，此時此刻，獨你一人了解朕、明白朕，獨你一人配做朕的知已。”
李玲瓏見他眸正神清，并無下流猥瑣之意，這才明白是自已想岔了，悻悻道：
“好吧，是我誤會你了，不過嘛，我是真的對你沒意思，你要是對我也沒意思最好，你要是對我有意思，欲通過這種方式來討好我，幻想著將我收進你的后宮……可就真沒意思了。”
朱翊鈞拳頭硬邦邦的，雙腮硬邦邦的，卻也只能生生吞下這口窩囊氣——“我懂你的意思。”
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對這個自戀且嬌蠻的李家大小姐，朱翊鈞是真的無可奈何，降不住也就罷了，每每還被其拿捏……
雖然對方不是誠心如此，卻也著實可恨。
朱翊鈞怕再談‘意思’的話題，自已會忍不住抽她嘴巴，趕忙轉(zhuǎn)移話題問：
“對了，你剛才說將協(xié)議透露給了一人……是誰啊？”
“我哥。”
“李熙？”朱翊鈞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氣郁道，“你哥知道了，會不告訴你父親？”
“他還真沒告訴我父親！我哥可是個講究人，你莫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玲瓏滿臉不屑，忽然又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說起這個我就來氣，你知道為了這份協(xié)議，我付出了什么代價嗎，你知道嗎！你現(xiàn)在說放棄就放棄，那我當(dāng)初的堅持算什么，算我倒霉？算我活該？……”
咋又開始了……算了，膩了，統(tǒng)統(tǒng)毀滅吧……朱翊鈞生無可戀地閉上了眼。
李玲瓏卻是真的委屈，為當(dāng)初的自已感到不值——
“你知道那一個大逼兜對我的傷害有多大嗎！啊？！我差點死了！！我差點傻了……！！！”
朱翊鈞則是在心中一遍遍默誦——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古人誠不我欺……
好一陣之后，
李玲瓏憤憤不平道：“你現(xiàn)在的選擇，讓我之前的行為像個傻子，我現(xiàn)在很尷尬你知道嗎……我那般講義氣，我為你兩肋插刀，你卻在背后捅我一刀，你對嗎？”
“錯錯錯，是我的錯……”
朱翊鈞滿心悲憤地繼續(xù)卑微……
心中發(fā)誓——非必要，這輩子龍瓏不相見！
雖然談不上痛恨，卻也更對這小丫頭無感了。
又是好一通抱怨，朱翊鈞默默聽著，默默承受……
不料，李玲瓏忽然一個急剎車，問：“我說了這么一大堆難聽話，你就不生氣？”
“嗯……嗯？”
朱翊鈞驚詫，“你是故意的，你是想激怒我，好教我不放棄協(xié)議？”
李玲瓏避而不答，嘆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因為你這個皇帝，已經(jīng)不是皇帝了，你當(dāng)初與我定下協(xié)議，也不過是想讓世宗皇帝不那么失望。此事對我也沒什么影響，更造不成困擾，你又何苦為難自已呢？”
“所以，你是在可憐我？”
李玲瓏想點頭，又怕傷他自尊，遂道：“你值得！”
朱翊鈞怔了一怔，隨即遺憾道：“可惜啊，可惜李青不在場，可惜李青沒看到如此一幕。”
“呃……這關(guān)小老頭什么事？”
“我們都是好孩子，他若看到，一定會很欣慰的。”朱翊鈞笑著說，而后認(rèn)真道，“玲瓏，謝謝。”
李玲瓏兩手一攤：“你看，又娘們唧唧……”
朱翊鈞：-_-||“你滾吧！”
……
寫著寫著突然跳閘停電了，好像是什么真空開關(guān)燒了，雖然修得還算及時，也浪費了一些時間，今日就這一章四千字了。(* ￣3)(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