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愈濃，肉片浮沉。
李玲瓏抄起筷子，招呼道：“吃吃吃，都別客氣。”
李熙無奈，朱翊鈞好笑。
“敬皇上。”李熙舉杯，將皇帝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朱翊鈞收回目光，與之碰了下杯，飲了，放下酒杯說道：
“從蘇州府回來前，我與你父親深聊過，據他說，之后湖嘉兩地，還要忙個半年左右，這邊李熙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李熙干笑道：“其實李家家主，也沒皇上想的那么繁忙，大多都是諸多經理人在經營運轉，家主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
“是呢是呢。”李玲瓏咽下食物，說道，“連我都能做家主，可見這家主有多好做。”
朱翊鈞啞然：“那么，李大小姐有何打算？”
“我？”
李玲瓏理所當然道，“現在我哥也回來了，我肯定要讓位的啊，過了十五我就去找我爹去，逐步接手日益壯大的瓏門鏢局……”
她又看向兄長，問：“哥，你沒意見吧？”
“我能有什么意見？”李熙苦笑搖頭。
朱翊鈞遲疑了下，問道：“玲瓏，你父親可與你說了大辦鏢局的用意？”
“說了啊。”李玲瓏隨口說，“名鏢局，實半個金融，去松江府之前我就知道了。”
朱翊鈞更驚訝了，問：“你真要全面接手這個產業？”
李玲瓏挑了挑眉毛：“你有意見啊？”
“我當然沒意見。”朱翊鈞好笑道，“你父兄都沒意見，我能有什么意見？只是……你畢竟還年輕，我是怕你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就請人忙唄，我爹我哥也不是什么都親力親為。”李玲瓏一點也不怵，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李家家主我都做了，還管不了一個鏢局產業了？”
朱翊鈞無言以對，轉而道：“如果以后不想管理家族產業了，不妨嘗試一下仕途。”
李熙一凜。
李玲瓏一奇：“做官？”
“嗯。”朱翊鈞頷首道，“女官晉升之道已開，雖還只是嘗試階段，可正因如此，更需要有天分的人做先驅、做表率，我看你就很有這個天分。”
李玲瓏搖搖頭：“還是算了吧。”
“為何啊？”
“京師一沒有金陵、蘇州這些州府繁華，二氣候條件惡劣，不是大霧，就是沙塵暴，冬天冷得要命……而且京師太嚴肅了，我不喜歡。”
李玲瓏干笑道，“我這人是吃福長大的，吃不了苦。”
朱翊鈞略感遺憾地點點頭，嘆道：“人各有志，你既不愿，我自不好勉強，不過你以后要是改變主意了，京師隨時可以去。”
“嗯，好的。”
朱翊鈞又看向李熙，道：“令尊還未至不惑之年，再做個三十年家主都不在話下，李家有你父親足矣，為何不再尋一條路呢？”
李熙連忙說：“皇上，自曾祖李諱信之后，就不再參與政治權力，且以李家這個體量，如再參與政治……對其他人是否不公呢？”
“世上哪有絕對的公平？”朱翊鈞失笑道，“朝中大員多少是窮苦人家出身？十之二三都沒有！絕大多數都是富庶人家出身，如若為了公平而公平，還是公平嗎？”
頓了頓，“你曾祖李信，天祖李宏，都任職過水師總兵官，都曾手握大權，為何你就不能？”
李玲瓏抽空說：“我哥是四肢簡單，頭腦發達，不是當兵的材料，要是當個文官兒，也勉勉強強吧。”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朱翊鈞笑著說，“以永青侯之功，朝廷恩蔭一個一部主事起步，都算是刻薄寡恩了。”
“呃……這個……”李熙一臉為難，恨不得再給小丫頭一個大逼兜。
——你話咋這么多？
朱翊鈞說道：“過了十五，朕就回京了，你不妨好好考慮考慮，如你愿意，朕帶你一起走。”
李熙干巴巴道：“這個……還望皇上容李熙好好思量一番。”
“當然可以。”朱翊鈞正色道，“你父親還很年輕，李家并不需要你，未來……等你父親干不動了，你再棄文從商也一樣來得及，且這期間的數十年，也足以使你一舒抱負，一展拳腳，揚名立萬，名垂青史……”
巴拉巴拉……
說的李玲瓏都心動了。
“我能從一部主事起步嗎？”
“……呃，女官還只局限于宮中二十四衙門。”朱翊鈞干笑道，“六部……你還進不來。”
李玲瓏撇撇嘴，繼續吃喝……
朱翊鈞也沒再孜孜不倦地相勸，和氣道：“我只是想讓你多一個選擇，至于選不選這條路，什么時候選這條路，由你而定，什么時候都不晚。”
頓了頓，“其實，以祖輩之余蔭做官并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就拿戚繼光來說，也是因其祖宗曾是太祖親兵，才得以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可誰會說戚繼光依仗祖蔭？提及戚繼光，就連那群尚書、大學士，也都是不吝贊嘆。常言道，英雄不問出處……”
“皇上說的是，謝皇上隆恩。”李熙訕然道，“李熙現在還沒想好。”
朱翊鈞含笑點頭：“不急。喝酒，吃菜……”
李熙這才明白，皇帝今日喚他來，根本就不是找他聊天，而是想讓他進京做官。
甚至連小妹都想充分利用，用以給有學識的女性做表率……
當真是……好一個人盡其用！
吃喝不為談聊，那么談聊也無意義了。
一場飯局，充滿了公事公辦的意味，好在有李玲瓏的插科打諢，才不至于尷尬生分……
~
永青侯府。
李茂正在逗鳥，見兄妹回來，當即問道：“聽管家說，你們進宮面圣了？”
“是的爺爺。”李熙躬身應是。
李茂著重看了李玲瓏一眼。
李玲瓏連忙說：“爺爺，我就是個陪襯，皇上是看上我哥了。”
“啊？”
李茂嘴張得老大，顯然是想岔了。
“你給我閉嘴！”李熙恨不得再給她一個超級大逼兜，趕緊解釋說，“爺爺你莫聽玲瓏胡說八道，皇上召見，是想讓我進京做官。”
“啊對，是看上我哥的才華了。”李玲瓏悻悻補充。
“說話不說全乎了，要不是大過年的，我……”李茂揚起拐杖，吹胡子瞪眼。
我也沒想到您這么污啊……李玲瓏尷尬賠笑。
李茂平復了下情緒，轉過身道：“來我書房說。”
“是！”兄妹放緩步伐跟著……
書房。
李茂拄著拐杖坐下，問：“小熙，皇上給了你什么官？”
“呃……爺爺，我沒想著做官。”
“哎？做官有什么不好？”李茂和顏悅色道，“多少人想做官還沒門子呢。正所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家雖有功于社稷，可也不能居功自傲啊。”
“……爺爺說的是。”
“所以，皇上給你什么官？”
李熙：“……”
李玲瓏：“從一部主事做起。”
“一部主事……官職是不算高，不過小熙這個年齡……起點已經很高了。”李茂點點頭，愈發和藹可親，“小熙啊，你怎么想的啊？”
我剛不是說了嘛，我不想做官……李熙耐著性子又重復了一遍。
李茂悵然一嘆，道：“想我父親李諱信、高祖李諱宏，可都是一軍主帥，還是裝備最豪華、最能打的水師統帥。不想祖宗英雄，兒孫卻非好漢……我李茂不孝啊。”
“父親、高祖，李茂自已不爭氣，李茂也沒教育好兒孫，李茂沒用啊……李茂讓父親、高祖蒙羞了……”
大過年的，老頭子說哭就哭，頃刻間，老淚縱橫……
兄妹：(⊙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