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禮笑著過去,把電視打開。
‘啪’的一聲,屏幕亮了,里面花花綠綠的小人兒正在唱戲。
王家兩老口瞬間就被吸住了魂,一人搬了個板凳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看得津津有味連話都顧不上說了。
王芳看著爹媽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她悄悄拉著鄭明禮退到了一旁的廂房里。
“明禮,這……這也太大了……”王芳的臉頰泛紅,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安,“我來之前想過,可我沒想過是這么大的院子……這也太破費了!我……我這心里發慌。”
“我攔了,攔不住。”鄭明禮看著她,眼里滿是柔情,“我媽那脾氣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她說不能委屈了你。”
他又補充道:“那電視、冰箱、洗衣機,都是我小弟明成送的賀禮,也沒花媽的錢。”
王芳聽得眼圈一熱。
她知道鄭家條件好,可沒想到好到了這個地步。
更沒想到,謝冬梅這個在外人看來十分厲害的婆婆會為她和明禮做到這個份上。
那些貴重的房子和家電,壓得她心里沉甸甸的,那不是壓力而是一份滾燙的情義。
她還能說什么好呢?
王芳吸了吸鼻子,看著鄭明禮憨厚真誠的臉低聲卻堅定地說:“明禮,你回去替我謝謝媽,謝謝明成。這份情,我都記在心里了。以后……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咱媽,好好跟你過日子。”
鄭明禮和王芳那頭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里。
謝冬梅這頭已經在醫館后院那棵老槐樹下,她舒舒服服地躺在竹制的搖椅里瞇著眼,手里捏著把大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忙活了一整天,骨頭縫里都透著乏。
這會兒的清凈,金子都換不來。
后院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斷了這份安寧。
謝冬梅眼皮都沒抬一下,光聽那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除了她那個斯文敗類的大兒子,沒誰走路能走出這種又輕又虛的調調。
“媽。”
鄭明華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刻意討好的熱絡。
謝冬梅這才懶懶地睜開一條眼縫,從下往上打量著他。
她一眼就看出鄭明華金絲邊眼鏡后面那雙眼睛藏著精明和算計。
“有屁就放。”謝冬梅聲音里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半點客氣都沒有。
鄭明華的笑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笑意更深了些。
他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媽,晚上我跟春儀在迎賓樓訂了桌,想請您過去吃頓飯。”
“哦?”謝冬梅終于舍得坐直了點,蒲扇停在半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們兩口子,什么時候這么有錢了?”
鄭明華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解釋:“媽,您說的這是什么話。主要是今天姍姍出院,醫院那邊說是……輕度毀容。春儀她……她現在也知道自己錯了,腸子都悔青了,說想當面給您賠個不是,親自給您倒茶道歉。”
謝冬梅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輕輕‘呵’了一聲。
那聲音不響,卻像根針扎得鄭明華渾身不自在。
“親自道歉?”謝冬梅把玩著手里的蒲扇,眼神涼颼颼地掃過去,“那她人怎么不來我這醫館的門檻前跪著?還要我這個老婆子挪窩,跑去館子里聽她道歉?她的臉是臉,我的腿就不是腿了?”
一連串的搶白,堵得鄭明華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眼底深處,一道怨毒的光芒飛快地閃過快得像錯覺。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謙卑到近乎諂媚的模樣,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懺悔:“媽,您別這么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當好這個兒子,以前……以前是我混賬,有了媳婦忘了娘,總向著春儀才讓她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
他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得能滴出水來:“可我現在想明白了,什么官親,什么臉面,都是虛的!我就希望姍姍能好好的,您能消消氣。媽,您就當給我個面子,給我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成嗎?”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就心軟了。
可謝冬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表演。
她沒有錯過,絕對沒有錯過剛才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狠毒。
和上輩子他伙同謝向陽鄭湘儀把自己關在潮濕的地下時,眼里的那種冷漠和狠毒如出一轍。
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宋家倒了,宋春儀沒了依仗,鄭明華這個法院的小科員更是斷了青云路。
他們現在最缺的是什么?
錢。
給姍姍治臉的錢,維持他們那可笑的體面的錢。
自己剛給老三買了那么大的四合院,又許了全套家電金飾,這消息恐怕早就傳到他耳朵里了。
他心里能平衡嗎?
他不會恨嗎?
這種時候,突然跑來請自己吃飯,演這么一出浪子回頭的大戲……
謝冬梅的心猛地一沉。
孔先生!
是不是那個藏在暗處的孔先生,找上他了?
上輩子,鄭明華在不缺錢的情況下,都能為了鄭家的家產對自己下狠手。
這輩子他窮途末路,為了錢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門口那些保護自己的便衣公安,還在不在?
這或許……是個機會。
一個把那條毒蛇引出洞的機會。
想到這里,謝冬梅緊繃的嘴角忽然松了下來,她臉上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行了,別在我這兒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子。”她意興闌珊地擺擺手,“一把年紀了,也不嫌丟人。”
鄭明華心里一喜,以為有門兒,連忙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媽,那您是……答應了?”
“去,為什么不去?”謝冬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皺,“好歹也是我親孫女毀了容,我這個當奶奶的能不去看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得等我一下。”
“應該的,應該的!”鄭明華忙不迭地點頭。
“我去上個廁所,順便換身體面點的衣裳。省得去了館子又給你丟人。”
謝冬梅說著,頭也不回地朝后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