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秀女一下噤了聲，竟無一人敢站出來。
李松意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道：“姐姐，這位秀女是哪家的小姐？還未入宮就這樣大動干戈，也不怕得罪了人？”
柳稚婉輕輕皺眉，那女子生得嬌艷，滿頭珠翠金光熠熠，一身錦繡百花裙更是京城最時興的料子，可見家世不低。
這樣的人，大概率是會中選的。
忙示意她噤聲，“莫要再說了，皇上選秀，姿貌德行固然重要，家世也非同小可。”
“你在這里貧嘴，萬一得罪了將來的宮妃，豈不是無妄之災？”
李松意自知失言，忙捂住嘴不說了，還討好地挽了挽她的袖子。
那秀女看了一圈，見無人敢認，竟把目光對準了離得最近的柳稚婉。
“喂，你有沒有看清楚，是誰沖撞了本小姐？”
柳稚婉忙低下頭，柔柔道：“宮墻森嚴，稚婉方才與姐妹說話，不敢多看，一時失神，并沒有瞧見。”
慕容曼佳上下打量了她兩眼，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皺眉道：
“瞧你這身打扮，想必是哪個窮鄉僻壤出來的吧？還未見圣駕，就如此膽小上不得臺面，真是白長了一對招子。”
“你這話是何意？”
李松意有些氣不過，脫口道：“宮墻之下本就該安安分分，柳姐姐謹小慎微明明是本分！”
反倒是她與人嬉鬧在前，這才不慎打翻了茶盞，緣何去怪別人？
也太不講理了些！
“再說了，柳姐姐又不是你的仆人，憑什么幫你看顧？”
慕容曼佳一揚臉，眼尾上挑的鳳眼露出兩抹鄙夷，哼道：“不知禮數。”
“我且與你說話了么？果然是一丘之貉，認個小家小戶出來的作姐姐，想必也沒什么見識！”
旁人插嘴道：“你可知面前的這位秀女，乃是慕容家的千金，慕容曼佳小姐？”
“慕容將軍征戰有功，是皇上親封的第一將軍，慕容小姐自然身份尊貴。”
對方眼神上下挑了挑，充滿輕蔑，奚落道：“你們兩個又是從哪里出來的？”
“以你們的身份，自然是給慕容姐姐提鞋都不配！如今只是問了兩句話，有何不可？”
李松意臉上頓時染上兩分怒火。
“好一個問話！”
她們明明是秀女，卻被人當做下人囚犯來看待了！
見她發怒，柳稚婉忙把李松意攔在身后，低頭道：“原來是慕容將軍家的千金，是稚婉眼拙了。松意年幼，這才心直口快得罪了姐姐，姐姐莫要生氣。”
難怪事情一出，在場秀女皆連大氣都不敢喘。
慕容將軍平蠻夷，鎮朝綱，是當今皇上的重臣。
其妹慕容淑又深得皇帝陛下寵愛，受封淑妃，一時間鳳儀萬千，風光無量，連皇后娘娘都比之不及。
這樣的門楣，有誰敢得罪？
慕容曼佳冷哼一聲，露出輕蔑的神色道：“誰是你姐姐？”
“憑你一個小小的秀女，也想來攀附我們慕容家的富貴？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比起李松意的態度，柳稚婉伏低做小的樣子很顯然取悅了她。
慕容曼佳輕嗤道：“不過，你倒還算有點眼色，是誰家的秀女？抬起頭來。”
柳稚婉微微抬首，露出一張小臉，柔聲道：“稚婉出身低微，恐污了姐姐的眼。”
“家父乃青云縣縣令柳淮義，不比慕容姐姐金枝玉葉。”
她一抬頭，清凌凌的模樣竟使周遭百花都失了顏色。
慕容曼佳也沒有想到，柳稚婉打扮得如此素凈，卻生了這樣一張惑人心魄的臉，霎時整個人一僵。
其實今日能入選的秀女，哪個不是嬌俏動人，秀色可餐？
但和柳稚婉相比，相差的卻不是一點半點。
畢竟，一個雖漂亮，卻是用力打扮，脂粉堆出來的貌美如花；
另一個卻是天生麗質，無需過多粉黛修飾，亦能光彩照人，顧盼生輝。
也許，這就是普通美女和絕世美女的區別。
慕容曼佳頓時惡心得幾欲作嘔，“你既知自己出身低微，一個區區七品縣令家的女兒，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拿喬？”
她本以為，姑姑能寵冠六宮，已是天人之姿。
不料今日竟然還遇到個柳稚婉，通身氣質容貌，竟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時又嫉又厭。
當即惡聲道：“今日是來選秀，在場哪個姐妹不是精心搭配？”
“你倒好，一身素衣，穿得這樣寒酸，是不把選秀放在心上，還是自恃美貌，覺得自己必定能夠入選，不把眾姐妹放在眼里？”
此話一出，便是生生把柳稚婉架在了火堆里烤。
感受到四面八方如針尖般的目光，柳稚婉深深嘆了口氣。
看也是你要看的，如今看了又發這樣大的脾氣，何必呢？
但這話她只敢心里想想，不敢說出口來，慕容曼佳身份高貴，柳稚婉可得罪不起。
“姐姐言重了，且不說當今皇上文治武功，哪里是只看重后妃姿容的人？”
“單論美貌，稚婉也比不過姐姐國色天香、眾位姐姐天生麗質。不過是一路顛簸趕來京城，身弱了些，顯得有幾分弱柳扶風的可憐罷了，何至于能夠自信入選？”
“至于這衣裳……”
柳稚婉垂眸，似是萬般無奈，羞于開口：“妹妹家世如此，已經拿出衣柜里最好的衣裳了，可惜在姐姐眼里，也不過是些破衣爛衫，讓諸位姐姐見笑。”
其實柳稚婉今日穿的，正是前些日子精心搭配的那套，是完完全全合規矩裁制的。
一身粉紫色水仙裙毓秀空靈，臉上只略施粉黛，頭上簪的銀質鏤空鳳尾簪雖略顯素凈，卻正正好顯出她一身出塵的氣質，恬淡適宜。
正應了柳稚婉的初心，叫人挑不出錯處，又不格外出挑。
正是不藐視天家威儀，又不容易被人矚目中選的打扮。
可慕容曼佳借此發難，隔墻有耳，萬一被哪個宮人聽去，治她全家一個藐視皇威之罪，柳稚婉上哪兒哭去？
反正她已經把態度擺在這里了。
千錯萬錯都是家里太窮的錯，柳稚婉全家可是很尊敬皇上，尊敬天威的。
至于其他秀女，柳稚婉只希望能看在她一嘴馬屁的份上，將來進了宮，莫要在意她吧。
慕容曼佳翻了個白眼，哼道：“你倒是巧舌如簧，莫不是忘了今日咱們是來選秀的？”
“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這位七品縣官家的女兒是來考狀元的呢！”
這般口齒伶俐，又生得這樣一張臉，若非宮里已有她姑姑這樣鳳儀萬千、寵冠六宮之人，興許將來當真能有她柳稚婉一席之地，看著就煩人。
眾秀女頓時捂嘴偷笑起來。
柳稚婉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罵就罵吧，庸人才不遭人妒忌呢，罵完能消氣就好，就當是在夸她有文化了。
這時，有人道：“慕容小姐，快要到您入殿的時間了，咱們準備準備吧？”
“這小秀女如此低微的身份，定然是不可能有此殊榮入選的，您跟她計較個什么？”
慕容曼佳傲慢地點點頭，道：“也是。”
柳稚婉處處一副伏低做小的樣子，說什么都乖乖認錯，反而讓她覺得無趣。
說來也好笑，她是什么身份，也配讓自己生氣？
“就是可惜我這一身新做的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