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沒有再追問下去，但心中已經(jīng)起了懷疑。
對眼前李偉的懷疑，還有對研究員周遠的懷疑。
蘇清梨走過來，在土坑附近采取了樣本。
中午，他們一行人是在工地食堂吃飯的。
食堂是臨時搭建的棚子，廚師是李偉的遠房親戚，身材矮胖，身上系著圍裙，信誓旦旦地保證飯菜絕對干凈好吃。
吃飯的時候，沈慕白注意到，工人們用的碗筷，都是自己帶來的，各式各樣。
沒人用食堂提供的粗瓷碗和竹筷子。
他端著飯碗，湊到幾名工人身邊，打聽道：“老哥，你們怎么都不用食堂的碗？”
那幾名工人頓時噤聲。
其中一名工人左右看看，這才壓低聲音說道：“老周、老朱他們出事前，用的都是食堂的碗，后來李德福值班，用的是自己的飯盒，但他還是……”
他說這話時忍不住打個寒噤，“反正現(xiàn)在沒人敢用食堂的碗筷了，誰知道干不干凈？”
沈慕白和蘇清梨交換了一個眼神。
午飯后，他們?nèi)チ丝h文物局倉庫。
倉庫在縣政府后院，門鎖銹跡斑斑，周遠磨磨蹭蹭地打開了門。
“蘇醫(yī)生要看就看吧，就這些東西。”
蘇清梨邁步走了進去。
倉庫中存放的東西不多。
一副用白布蓋著的白骨，擺在木架上，幾個灰樸樸的陶罐，幾件銹得看不出原樣的鐵器。
還有一堆黑褐色的絲織品殘片。
蘇清梨帶上手套，仔細檢查著每一樣物品。
白骨正常，陶罐內(nèi)有黑色污垢，她刮取了少量。
鐵器銹蝕嚴重，但在其中一個物件底部，發(fā)現(xiàn)了一點類似朱砂的附著物，也取樣了。
最后是那些絲織品。
蘇清梨對著光源仔細查看之后，發(fā)現(xiàn)一些亮晶晶的細微顆粒，像是鹽霜，但顏色 微微發(fā)黃。
她用鑷子小心地刮下來一些，放在白紙上。
湊近聞了聞，有股類似大蒜的淡淡氣味。
“周研究員，這是什么？”
蘇清梨看向周遠。
周遠湊過來瞧了眼，搖頭道：“可能是墓葬潮濕，形成的無機鹽結(jié)晶吧，是很正常的現(xiàn)象。”
蘇清梨沒說話。
默默將收集到的樣品都收好。
她知道剛剛那結(jié)晶是什么。
這是砷霜暴露在潮濕空氣中，氧化后可能產(chǎn)生的一種含砷化合物，帶有大蒜味。
雖然極其微量，但出現(xiàn)在這里，很不正常。
收集到樣本后，眾人從倉庫中走出來。
周遠說自己還有事，匆匆離開了。
陳志堅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說道：“沈旅長，蘇醫(yī)生，你們發(fā)現(xiàn)沒？那個周研究員，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兒，他似乎很害怕咱們仔細檢查這些文物。”
“是不對勁兒。”沈慕白點頭：“陳局長，你安排人暗中盯著考古隊，特別是周遠，看看他們經(jīng)常去什么地方，接觸過什么人。”
“明白！”
重新回到招待所，蘇清梨立刻對新獲取的樣本進行檢測。
沈慕白則是攤開地圖，還有陳志堅帶來的化工廠資料，仔細研究。
廢棄的化工廠在趙家溝后山，距離工地直線距離大概有五公里，但有山路連通。
化工廠已經(jīng)倒閉好幾年了，但去年，縣里把廠房租給了一個叫“豐北新材料公司”的企業(yè)。
說是搞廢料回收再利用，公司注冊地在省城，法人叫洪偉國。
“這個洪偉國，查得到背景嗎？”
沈慕白問。
“正在查。”陳志堅說，“縣工商局登記的信息很簡單，但我托省里的朋友問了問，這個豐北新材料公司名聲不太好，在別的地方也租過廢棄廠房。
干不長，經(jīng)常被投訴有污染，有怪味。”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一名干警帶著一名鄉(xiāng)下漢子走了進來。
“局長，沈旅長，這位說有重要的事要想你們反映。”
沈慕白和陳志堅齊齊看了過去。
“兩位領(lǐng)導(dǎo)好，俺……俺是趙家溝的村支書，趙鐵栓。”這中年漢子搓著手，有些局促：“俺有點事想要報告。”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之后，里面是幾塊黑色帶有油光的石頭。
“這是俺在后山撿的，就離化工廠不遠。”
趙鐵栓說，“就在上個月，俺放養(yǎng)時，看見有卡車往山離開，鬼鬼祟祟的。
俺跟上去瞧了瞧，那卡車開進化工廠老廠區(qū)了，后來俺就在那附近，撿到這些石頭，聞著帶著股藥味，嗆鼻子！”
沈慕白把蘇清梨喊了過來。
蘇清梨拿起這些石頭，仔細觀察。
這些石頭表面有灼燒化學(xué)腐蝕的痕跡，質(zhì)地疏松。
她用小刀刮下一些粉末，輕輕嗅了嗅。
的確有刺鼻的化學(xué)品氣味，混合著硫磺，還有某種有機物的酸敗味。
“像是化工廢渣，高溫處理過，但沒有處理干凈。”
蘇清梨做出判斷。
趙鐵栓接著說，“還有，還有件事，俺們村里有好幾戶人家，這段時間老是鬧毛病，頭暈、惡心、身上起紅疹，剛開始還以為是感冒，后來琢磨著有些不對勁兒。
他們那幾家的井，都在村子下風(fēng)口，離后山那條溝最近，俺懷疑……是不是化工廠那邊流出來的水有問題？”
這話一出，屋內(nèi)眾人的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如果真是化工廠在非法處理廢料，甚至非法生產(chǎn)，污染了水源，那可就不是三個工人的命案了，可能會牽扯到整個趙家溝村民們的安全。
“趙支書，感謝你提供的線索。”沈慕白鄭重開口：“這件事我們一定會調(diào)查清楚。
你先回去，暫時不要聲張，注意安全。”
“哎，好的，謝謝領(lǐng)導(dǎo)，您們可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
趙鐵栓再敢感謝后，才起身離開。
他走后，房間門重新關(guān)上。
“看來，化工廠就是問題關(guān)鍵。”
蘇清梨說，“我下午的化驗結(jié)果也出來了，墓土，絲織品結(jié)晶，還有那幾個回填土坑樣本土中，都檢測出來了同樣的成分。
含砷，含汞的化合物，還有那種特殊的霉菌毒素，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那種詭異的“尸毒”效果。”
“有人故意把化工廢料或原料，混在古墓附近？”
沈慕白露出思索的表情，“或者說，古墓本身被他們當(dāng)成了臨時存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