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山,如其名,終年籠罩在濃郁不化的瘴氣之中。
這瘴氣并非尋常山霧,色彩灰白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淡綠,不僅極大地阻礙視線,十步之外難辨人影。
迷霧中更含有一種輕微的神經毒素,吸入過多便會致幻,甚至昏迷不醒,乃是通往南理的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天然屏障。
平日里,只有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經驗豐富的當地向導,才能在瘴氣相對稀薄的特定時辰,帶領商隊小心翼翼地緩慢通過。
而此刻,看這瘴氣的濃郁程度,顯然并非可以通過的時機。
蕭景宸一行被這大自然的險關徹底阻擋在外。
他們嘗試著闖入了兩次,結果不僅很快就在能見度極低的霧氣中迷失了方向,繞回了原地。
兩名護衛因不慎吸入過多瘴氣,開始產生幻覺,手舞足蹈,險些跌下旁邊的深谷,幸得同伴及時打暈拖回。
“國師!可有辦法驅散這瘴氣?”
蕭景宸焦急地看向烏云崢,聲音因為連日的奔波和廝殺而帶著沙啞。
時間每過去一刻,南理的情況就危急一分,他仿佛能聽到王都方向傳來的哀嚎。
烏云崢眉頭緊鎖,走到瘴氣邊緣,取出幾枚古銅錢幣拋擲在地,又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面色愈發沉重。
他嘗試著揮舞拂塵,口中誦念咒文,周身泛起淡淡的烏光,試圖驅散眼前的霧氣。
那瘴氣在他的法術作用下,只是微微翻滾了一下,向后退了不足一丈,便又如同黏稠的漿糊般重新凝聚過來,甚至變得更加濃郁。
“殿下,此瘴非同小可!”
烏云崢收回法力,額角隱見汗珠,
“這瘴氣積累了不知幾百年,不僅蘊含天然毒素,更混雜了無數年來迷失于此的生靈的怨念執念,已然成了氣候!”
“貧道的法術,治標不治本。若要強行開辟一條穩定通道,需要時間布置大型凈化法陣,但……我們耗不起這個時間!”
難道就要被攔在這里,功虧一簣?
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在殘存的隊伍中蔓延。
慕容仙望著那仿佛吞噬一切的瘴氣,眼中充滿了無助的淚水,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支撐不住。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后方傳來了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以及車輪碾過路面的轱轆聲。
聲音不疾不徐,與蕭景宸他們之前的狼狽倉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攝政王蕭無極那支隊伍,旌旗招展。
護衛精神抖擻,簇擁著那輛奢華寬敞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然后緩緩停在了他們不遠處。
馬車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起,蕭無極那張冷峻威嚴的面孔露了出來。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前方被瘴氣籠罩的山巒,又落在灰頭土臉、甲胄破損、不少人身上還帶著血跡的蕭景宸一行人身上,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看來,你們被攔住了。”
蕭景宸看到他們,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是被對比下去的窘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另一方面,看到沈星沫,一股難以抑制的希望之火又瞬間燃起。
他快步上前,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
“皇叔,皇嬸!這迷霧山的瘴氣詭異非常,國師亦難以短時間內驅散,我們……”
沈星沫也從馬車里探出頭來。
她似乎完全不受這緊張氣氛影響,先是新奇地看了看那濃稠的瘴氣,然后輕輕嗅了嗅空氣中那甜腥中帶著腐朽的氣息,秀氣的鼻子微微皺起:
“好濃的郁結之氣,還混雜了許多……不安分的念頭。”
她看向蕭無極,眼神清澈,“王爺,讓我試試?”
蕭無極對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淡淡道:“小心些。”
沈星沫輕盈地跳下馬車,走到隊伍的最前方,與那翻滾的瘴氣僅隔數尺。
她并未像烏云崢那樣擺開陣勢,焚香念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樸而奇異的手印。
一瞬間,她周身的氣質變了。
不再是那個對什么都充滿好奇的少女,而是一種沉靜、浩瀚、如同大地之母般包容又深邃的氣息彌漫開來。
一股無形無質,卻柔和而磅礴的力量,以她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擴散開來。
她紅唇微啟,口中念念有詞,那聲音空靈而遙遠,仿佛穿越了亙古的時光,在與這沉默的山巒、這頑固的霧氣進行著某種溝通。
隨著她的吟誦,指尖有淡金色的、溫暖如同晨曦般的光暈流淌而出。
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凈化與安撫的力量,緩緩地、堅定地滲入那濃得化不開的灰綠色瘴氣之中。
奇跡發生了!
那盤踞了不知多少歲月,連烏云崢都感到棘手無比的濃郁瘴氣,在接觸到那淡金色流光后,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灼熱的烈陽,又如同黑暗被光明驅散,開始劇烈地翻滾、消融、向兩側退避!
不是強行撕開,更像是這充滿了負面能量的瘴氣,本能地畏懼和順從著那更高等、更純粹的力量。
一條清晰、干凈、足以容納三馬并行的通道,肉眼可見地在他們面前迅速形成,筆直地延伸向迷霧山的深處,仿佛直達山的那一邊!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尤其是烏云崢,他耗費心力也難以撼動的瘴氣,在這位攝政王妃娘娘手中,竟如此舉重若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中對沈星沫的敬畏,瞬間達到了頂點,甚至生出了一絲難以企及的仰望。
這已非尋常玄術,近乎于“道”。
蕭景宸和慕容仙更是又驚又喜,絕處逢生的狂喜涌上心頭。
蕭景宸連忙躬身,由衷感激道:“多謝皇嬸!”
沈星沫緩緩收回手,指尖的金光隱去。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顯然剛才的舉動對她消耗不小。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蕭無極不知何時已來到了她的身邊,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一股精純浩大、帶著至陽至剛氣息的紫金龍氣,如同溫暖的溪流,源源不斷地輸入沈星沫的體內。
沈星沫側頭對他微微一笑,蒼白的臉色迅速恢復了幾分紅潤。
“走吧。”蕭無極目光掃過眾人,言簡意賅。
兩路人馬就此合并,沿著沈星沫以無上玄法開辟出的安全通道,迅速而順利地穿過了這道曾經令人望而卻步的天險屏障。
當雙腳終于踏上山另一側堅實、沒有被瘴氣覆蓋的土地,看到遠處南理國特有的、色彩艷麗的植被時,慕容仙的淚水再次涌出,這一次,是喜悅與希望。
他們,終于正式踏入了南理國的土地。
然而,等待他們的,會是期盼已久的團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