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越沉默半天,才點點頭:“好,夫人去吧。”
夫人心善,是一件好事。
若是王勝一家子留下來了,他叫人多看著些便是。
江心玥謝過韓越,帶著蘇葉和菱枝去了底艙。
王勝一家子被關在一間小小的儲物倉內。
這里沒有窗戶,空間狹小不堪。
再加上這幾日王勝他們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頭,一開門,那氣味兒就熏得江心玥差點吐出來。
她暗叫不妙,冷著臉,讓粗使婆子進去把人拖出來。
一家五口人個個都被綁得嚴嚴實實,幸好還沒堵住他們的嘴巴。
大人尚且還能撐起幾分精神,那兩個小的臉色紅得跟被煮熟了一樣,還不停地打著擺子,一看就知道是發熱了。
江心玥捂著鼻子退后了幾步:“蘇葉,快去叫人燒水,先讓他們一家子洗洗澡,再叫廖青山給這兩個孩子治治病,菱枝,你叫船工們打來水,把這間儲物倉好好收拾收拾。”
儲物倉內空氣渾濁,狹小無窗,很容易滋生病菌。
幸虧她發現及時,倘若這兩個孩子死在這里,極其容易引發瘟疫。
王勝家的虛弱得嘴唇泛白,她跌跌撞撞爬起來,給江心玥磕頭,一面磕頭一面求饒。
“夫人大慈大悲,饒了金寶金珠這兩個孩子吧!”
江心玥越發不忍心:“你先去洗洗干凈,吃些東西,一會兒我有話問你。”
她最先見的人是李奶娘。
被關了這么多日,李奶娘仿佛老了十歲。
先前那個精神利落的老媽媽,轉瞬間,變成了眼前這個頭發全白、身子佝僂的老嫗。
江心玥坐在榻上,李奶娘跪在她腳下。
一張屏風把屋子隔成兩半,屏風那頭的書案后,韓越正拿著兵書,心不在焉地翻看著,耳朵卻早已經豎了起來。
“有些日子不見,媽媽老了許多。”
李奶娘哼了一聲,自嘲地笑了笑:“戲文上都說,成王敗寇,我老婆子倒霉,落入夫人之手,我沒什么話好說的,但求夫人饒了我那二小子一家,也不枉費我老婆子奶了大人一場。”
江心玥很不高興。
李奶娘都到了這個時候,還這么囂張,真當她是好欺負的?
“成王敗寇?李媽媽,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認錯?我自認與你無冤無仇,大人更是對你十分敬重,還收養了你的大孫子,你為何要恩將仇報?”
李奶娘渾不在意。
“夫人莫要唬我,那廖大夫下手的時候,跟我說過,不會下手太重,我聽說,夫人這個病養一養就好了,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沒事嗎?既然沒事,夫人卻還這么緊逼著我老婆子不放,這多少有些欺負人了。”
江心玥被氣笑了。
這老婆子可真是無恥啊。
沒造成最為嚴重的后果,就叫沒事了?
這就相等于拿刀去殺一個人,只砍下了這個人的一條胳膊,再對這個人說,少了一條胳膊算什么,最起碼你還活著呢。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李媽媽,你還真有臉跟我說這個話,若不是我運氣好,早早發現不對勁,你和那姓廖的,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你做這些傷天害理之事,就不怕老天爺會報應到你的子孫身上嗎?”
提到“子孫”二字,李奶娘的臉色終于有了一些變化。
“夫人,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我沒打算要一直瞞著你,我原先想著,你沒有孩子,就會把旭哥兒和昶哥兒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那昶哥兒也就罷了,本來就是大人的孩子,府里的人必定要偏疼他一些。”
“那些個小人向來都是狗眼看人低,我的旭哥兒在府里,還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負,可夫人心善,夫人把兩個哥兒當成自己的孩子,那府里的人就不敢太欺負旭哥兒。”
“等旭哥兒大一些,娶了親,成了家,進了仕途,再把廖大夫做手腳的事情告訴夫人,請了廖大夫來給夫人調理身子,過上一二年,未必不能生孩子。”
“到那時,夫人又有旭哥兒這樣一個有出息的兒子孝順著,又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在身邊,豈不是皆大歡喜?”
江心玥被李奶娘的無恥驚住了。
因為她心善,所以就活該被欺負?
“李媽媽,你會算數嗎?旭哥兒才九歲,等他成親,最起碼得十年了吧?再等他入了仕途,怎么著還要過上三四年,到那時,我的身子還能調理得好嗎?”
“即便是能調理好,這也得一二年的辰光,算起來,等我能生孩子的時候,怕也得過上十七八年了,十七八年過去了,我幾歲?我就算能僥幸生個孩子出來,大人和我都老了,又能看顧這個孩子到幾時?”
死老婆子,還真會打算盤呢。
韓越比她大十幾歲,真要像李奶娘說的這般,等她親生的孩子一二歲時,韓越都要六十了。
她的孩子十幾歲正是要人幫扶的時候,韓越還不知道在不在人世。
可那個時候,韓旭這小子的兒子恐怕都要娶親了。
指望著叫韓旭幫扶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做夢嗎?
韓旭不來搶奪家財,欺負他們孤兒寡母,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罷了,我不跟你這個老婆子多說,多說兩句話,我都怕這屋子里發臭,我就問你一件事,你兒子王勝知不知道此事?”
李奶娘剛要張口,江心玥就咳嗽了一聲:“你想好了再說,你要是敢撒謊,旭哥兒即刻暴斃而亡!”
屏風那邊傳來啪嗒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掉落在地上。
李奶娘立馬就得意地笑了:“夫人年輕氣盛,有些話說出來,也不在心里掂量掂量,旭哥兒可是大人的長子,夫人怎能詛咒旭哥兒暴斃?大人這心里啊,怕是要扎下一根刺了。”
江心玥早就知道韓越對韓旭的安排了,她才不怕韓越生氣。
“是不是詛咒,王旭會不會暴斃,就得看你這個親祖母肯不肯說實話了。”
李奶娘驟然變了臉色,身子也不可抑制地輕輕顫抖。
“你叫他什么?什么王旭!叫他韓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