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手境界展露,讓原先不并不看好的曹蒹葭,突然眉眼一壓,眸光從打量俊美少年,移到那其貌不揚的黝黑漢子身上。
側首向一旁甩著潔白長袖的白袍少女,輕聲探問:“什么時候破的境?”
黎青青抬腳橫掃,將那個賊心不死,又想偷摸她玉佩的李小胖踢翻在地,一腳踩在后背,任他哭爹喊娘,只渾不在意地答道:“前日與陳叔切磋了一場,沒想到出手重了些,將他那自我壓制的關隘打出了裂隙,然后便如長堤潰決,積攢已久的底蘊一涌而上,直推至一境巔峰。這事怪我,我很少用武夫的路子,沒把握好分寸,不然真能成就那鸚鵡洲古往今來的最強第一境。”
曹蒹葭瞥了一眼在她腳下掙扎,拼命向自己投來求救目光的小胖子,淡然道:“讓你長個記性,日后少惹是生非。”
李小胖憋紅了臉,胳膊使勁想撐起身子,卻覺背上那只腳重如千鈞,只得呲牙咧嘴地罵:“重得像頭豬!脾氣還這么壞!看以后哪個男人敢娶你!”
還想接著再說,背上力道陡然加沉,頓時滿面漲紅,氣息窒塞,半個字也說不出了。
曹蒹葭懶得理他,繼續說道:“看你的表情,就算我不問,也知道你看好他。”
白袍少女咧嘴一笑:“當然,陳叔走的武夫一途,是最講究體魄根基的常見路子,第一境的塑造泥胚,本就是武夫入門的筑基過程,以氣血反復沖刷,熬打肉身,如匠人揉捏陶土,去蕪存菁,使凡胎漸具武道根骨。陳叔雖出身獵戶,年紀稍長,但這身筋骨打磨得極為扎實,即便沒有我喂拳催化,水到渠成也能破境,雖不是最強第一境,但也別尋常一境武夫,厲害上不少。”
故意賣個關子道:“還有一個原因,你想知道嗎?”
“說。”
黎青青將只剩一口氣的李小胖一腳踢開,蹲下身來,湊到羊角辮小女孩身邊,笑問:“景巧,想知道嗎?”
陳景巧自從跟著姐姐站在這里,小手就一直攥著衣角,眼睛更是一刻都不曾從爹爹身上移開,聽見這話,使勁點頭道:“白鵝姐姐說就是了,我在聽呢。”
黎青青緩緩問道:“景巧覺得能不能一口吃個大胖子?”
小女孩一臉疑惑:“不能吧,柳先生說過做人不能好高騖遠,有多大的肚皮就端多大的飯碗。”
黎青青看向曹蒹葭,“你覺得呢?”
少女搖頭。
急功近利在修行上是大忌。
黎青青帶著幾分驚嘆:“可偏偏陳叔就這么干了,不止干了,還干得很好。”
曹健健不明所以,瞧見白袍少女朝場上努了努嘴,旋即運起粗淺的觀氣神通,看向陳淳安。
心神一震。
黎青青問道:“看出來了?雖說是塑造泥胚的筑基階段,卻開始熬煉一口純粹真氣,這等氣象,就是在我宗都不常見。”
“你教得?”
“我哪有那本事,只是看到陳叔的站樁有些門道,就順手提了兩句,真正根源還在他,不等體魄穩固便嘗試還在尚未辟易的竅穴中化龍走氣,膽子大吧。”
“你就這么任由他來?”
“我也勸過,陳叔也知道,只是聽見能縮短修煉時間,便固執己見了,個人有個人選擇,我不好說什么。”
“他身上有兩種武學路數,跟你有沒有關系。”
“拳法是他自己的,身法教了些大覺山的特殊腳法,僅此而已。”
曹蒹葭默默點頭,不再多問,再次看向場中。
見兩位姐姐不在交談,一直沒有開口的小女孩,脆生生問道:白鵝姐姐,要是……要是爹爹沒打過,你能幫我揍那個壞人嗎?”
黎青青揉著她的小腦袋,爽快應道:“行啊,為什么不行?景巧放心,就算你爹打贏了,只要你開口,姐姐照樣幫你揍他。”
小姑娘卻連忙搖頭,認真道:“不行不行,柳先生教過,做人不能落井下石。爹爹若打不過,就算了,我們不能欺負人。”
黎青青聞言,咧嘴一笑,不再多言。
幾人交談并未刻意壓低聲音,自然一字不落地傳入了那位正暗自思忖是否要喚艘渡船回京的“大周粘桿郎”耳中。
粘桿郎一職,淵源頗深。前朝末年,皇室為暗中網絡奇人異士,培植死士力量,特設此職,以持一件名為“蟬桿”的法器,行走天下,專司為朝廷甄選測試有修行資質的苗子,或尋覓肯效死力的能人,其名“粘桿”,寓意如夏日粘蟬,茫茫人海粘取所需之才。
朝代更迭,職權演變,但核心仍是代表朝廷監控招攬民間修行力量,代代相傳,自成體系。
朱辭樹身為當代粘桿郎,眼光自是毒辣。
他望向場中那幾乎放棄防守,以傷換傷,拳拳到肉的慘烈搏殺,不禁輕嘆一聲。
一個鄉野鄙夫,何來如此潑天氣運?
不僅陰差陽錯踏入修行路,竟還能被眼高于頂的上三宗破格擢升為附庸世族,便是他那看似尋常的女兒,也是靈資天成的罕見璞玉。
為官多年,他見過不少氣運亨通之輩,但此類人多半難逃“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宿命,一旦周遭無人壓制,難免心氣浮蕩,行差踏錯,終是曇花一現,撐不起那份天賜機緣。
他有一門秘傳的“觀水”神通,自那黝黑漢子陳淳安現身起,便悄然施術,觀察心湖漣漪。
令他驚異的是,陳淳安的心境竟始終如古井無波,激戰至此,未蕩起絲毫波動。
這份定力,在武夫之中實屬罕見,武夫搏殺,最易氣血奔涌,怒氣貫頂,正所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心緒波動往往能瞬間催谷戰力,卻也易使人失去冷靜,露出破綻。
而陳淳安竟能全程保持心境澄澈,氣度沉凝,這份心性,遠比其顯露的武力更令人忌憚。
何況又不知下了什么迷魂藥,讓那上宗門的“散財童子”力保。
此人若不中途夭折,絕非池中之物,務必設法交好。
場中戰況,陳淳安身處劣勢,往往是那俊美少年一連遞出幾拳,才能還擊一拳,五拳當中又有兩拳落空,顯得頗為狼狽。
“我當是個多大的氣象,一境巔峰而已,僥幸破鏡真以為天姿過人?”
柳鐸震開陳淳安灌來雙臂,瞅準時機,一拳轟在大開的中門。
陳淳安心口如遭鐵錘砸打,整個人倒飛出去,可正當柳鐸繼續出言譏諷,神色一凜,那個黝黑漢子竟沒有半點歇息,又站了起來。
第四次了。
雖說打得酣暢,卻始終感覺哪里不太對勁,眼前這人就像是個死物沙袋,被他擊中命門,卻總能晃晃身子重新站起來。
剛才這一拳若是砸在他人身上,不說當場斃命也是瞬間失去還手能力,他為何還能站起來?
身形再次爆沖,全身勁力灌于雙臂,如兩桿勢如破竹的鑿陣長槍,直直捅去!
只見陳淳安全身氣勢一轉,腳下步子橫移,身形如鬼魅晃動。
大覺山,掠影步法。
一時之間,陳淳安身形開始變得縹緲難測,恍恍惚惚。
柳鐸獰笑:“班門弄斧。”
可下一刻,胸口塌陷深坑,還沒看清如何出的手,整個人已如斷線風箏倒卷而去。
朱辭樹倒吸一口涼氣。
兩位少女神色各異。
一直愁眉不展的小姑娘,眼前一亮,興奮拍手。
就連蹲在地上一直悶悶不樂的李小胖,都不免挑起了眉毛,瞪大雙眼。
那一拳,竟然跟那少年的前招,一模一樣。
這下傻子都看出來了,陳淳安這家伙在偷師!
陳淳安搖晃手腕,筋骨嘎吱作響,剛才那一拳發力方式與拳譜所載大相徑庭,更重一股決絕的穿透勁,但距離把握和時機捕捉上差上一些。
看來拳理萬千,并非越高深越好,適合自己的,才是有用的。
下一瞬,厲喝已至耳邊:“對戰還敢分心!找死!”
柳鐸身形如電,再度撲來,拳路驟變,化剛為柔,帶起道道纏綿氣勁,直取陳淳安周身關節軟肋。
走向刁鉆,與先前大開大合的路數截然不同。陳淳安不敢怠慢,卻依舊選擇硬撼,雙臂交錯格擋。
噗!
氣勁透體而入,如針扎刺痛,陳淳安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身形連連后退,這一次,竟直接后仰倒去,未能立刻站起。
“爹!”
陳景巧心一下子揪緊,隨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要沖上去。
黎青青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住,俯身低語:“別急,你爹狐貍心思重著呢,這是故意賣個破綻,騙那小子使出壓箱底的新招數。”
小女孩看著爹爹艱難抬起下巴,趁那柳鐸不備,朝她飛快地擠了擠眼睛,仍小聲擔憂道:“白鵝姐姐,打架不都應該全力取勝嗎?怎么還故意讓人打,就算想學招式,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我爹會不會吃不消啊?”
黎青青微微一笑,腳尖輕輕一點地面,一層肉眼難辨的氣韻蕩漾開來,將二人短暫隔絕,這才放開聲音:“你爹那身筋骨,結實得簡直不像話。上次我與他切磋,可是將修為壓制提到了二境門檻,都沒能徹底擊垮。他現在缺的不是體魄,而是與不同人生死相搏的實戰經驗。眼下這人,招式精妙,功底扎實,算得上不錯的磨刀石。你爹這是在用身體讀對方的拳譜呢,吃點皮肉苦頭,換來對敵經驗的飛速積累,這買賣,在他看來劃算得很。”
陳景巧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去,只是手中木棍握得更緊。
這時,陳淳安已緩慢站起身子,拇指一擦嘴角鮮血,望向驚疑不定的柳鐸,竟咧嘴笑了笑,露出染血牙齒:“柳家主,若只有這么點能耐,可不夠看。”
本就久攻不下,心煩意亂的柳鐸,聽見這挑釁言語,再看對方那明明一捏就死卻始終留有一口氣,心中一股無名火起,猙獰道:“好!好得很!”
柳鐸周身氣息轟然暴漲,氣勢節節攀升,竟直升武道二境!
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一拳當頭砸來,拳未至,拳風已然呼嘯。
一旁觀戰的朱辭樹面色微變,下意識便要出手阻攔然,一旁沉默許久的曹蒹葭卻抬起手臂,輕輕攔在他身前,目光仍看向場中,淡然道:“朱大人,既然陳叔沒有叫停,尊重他的選擇。”
朱辭樹看了一眼黎青青,見這位白袍少女依舊氣定神閑,便收回了邁出的腳步,緘口不言。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二境一拳,陳淳安雖自持體魄強悍,卻也不敢真用頭顱硬接。
雙足猛地跺地,腳下泥土飛濺,身形并非后退,反而借力高躍而起,一記兇悍的膝撞,不偏不倚,迎向對方砸下的拳腕!
啪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柳鐸慘叫一聲,腕骨顯然受損,砸下的拳勢瞬間潰散,整個人因力道被破,身形失衡,踉蹌著側倒出去。
陳淳安也被反震之力掀飛,斜斜落地,翻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兩人竟是兩敗俱傷,雙雙倒地。
持竿年輕人朱辭樹立刻上前,先后探了探二人傷勢,又轉頭看向黎青青,見白袍少女微微頷首示意,他手中那桿奇特旗幟一抖,瞬間鋪展,如一片流云,將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柳鐸周身一卷,裹住傷處,暫時穩住傷勢。
看向掙扎坐起的陳淳安,語氣平和道:“陳家主,再打下去就不是切磋了,難免傷了兩家和氣,也會損及此地靈機脈絡,不若就此作罷,算作平手,你意下如何?”
陳淳安體內氣血翻騰,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已是強弩之末,若非對方最后托大輕敵,絕難討到便宜,便順勢點頭:“就依朱大人所言。”
朱辭樹拱手:“既然如此,朱某尚有要務在身,便先行告辭,后會有期。”
挨個向曹蒹葭、黎青青等人行禮,隨后用旗幟卷著柳鐸,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爹!”陳景巧飛奔過去,小臉滿是焦急。
陳淳安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身后,想擺出一副輕松模樣,咧嘴笑道:“沒事,爹……”
話未說完,溜達過來的李小胖好奇地用腳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
“嘶——!”
陳淳安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
“還說不疼!”
陳景巧氣得抬起一腳,將李小胖踹了個跟頭,嚎啕大哭。
黎青青也走了過來,查看了一下陳淳安的傷勢,眉頭微蹙:“陳叔,硬扛二境武夫的拳頭,還用了那種取巧的反擊方式,傷得不輕,服了傷藥,在這好生調養。這樣,我先送景巧他們去學塾,你就在這歇息,緩過氣再慢慢回去。”
陳淳安還想逞強,可瞧見小女兒眼圈泛紅,泫然欲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好點頭答應,叮囑道:“路上小心些。”
已然跟著曹蒹葭走向不遠處牛車的黎青青,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聲音隨風傳來:“知道了知道了,回來給你帶好消息。”
陳淳安一臉疑惑,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看著女兒依舊擔憂的小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道:“爹真沒事,歇會兒就好。你看,今天又學了幾招厲害的,不虧。”
“爹,以后我一定好好練劍,不讓任何人欺負咱家。”陳景巧繃緊臉蛋。
“好生念書,以后保護好你娘親就行。”推了推小姑娘,“去吧,姐姐們還在等你。”
羊角辮小女孩使勁點頭,一手拎起滿臉泥沙的李小胖衣領,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