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滿臉茫然,少女并未繼續解釋,而是輕點下巴,若有所思道:“現在萬事俱備,只欠你哥這陣東風了,他在哪?”
陳景巧鄭重將木匣收進懷里,咧起嘴:“在威遠武館,白鵝姐姐不是我吹牛,我哥可厲害了,被館主親自收為入門弟子呢!”
少女順著小女孩隨手指去的方向,抬頭望去,神色稍斂,眼中疑惑一閃而過。
“白鵝姐姐認識館主?”小女孩好奇問道。
少女輕輕搖頭。
“你哥最近可有跟你說一些在武館的事?”
小女孩歪著腦袋,回憶道:“我哥不愛說話,就是休息在家也不見他說上兩句話。”
少女頷首,“咱們不事先通知你哥,這件事會不會不太好發展。”
小女孩滿不在乎地擺手,“蒹葭姐姐這么好看,誰見能不喜歡,我哥不可能不喜歡她。”
少女不再說話,牽起小女孩的手穿行在街巷之間。
多半是毗鄰青牛村的緣故,這座邊陲小縣城比往日熱鬧許多。
以陳景巧那點粗淺的感知功夫,都能察覺到往來行人中暗藏著不少身懷修為的煉氣士。
修真界素有規矩,若非故交,隨意以神識探查他人是大忌,輕則如陳淳安不慎窺視曹蒹葭那般遭厲聲呵斥,重則可能被當場斬斷神識,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幸而身旁伴著這位修為雖不顯山露水,卻身懷重寶的宗門大師姐。每每有不善的神識探來,在觸及少女周身那層若有似無的氣場后,立即退去,將二人視作下山游歷的主仆,紛紛避讓。
這些暗流涌動,黎青青自是不屑一顧,而陳景巧在少女有意庇護下,更是渾然不覺。
二人站在大門敞開的威遠武館前,今日武館不似往常那般呼喝聲震天,反倒異常靜謐,往日龍騰虎躍的演武場上,不見半個習武弟子的身影。
陳景巧看著顫巍巍走出的老門房,行了個讀書人禮節,恭敬問道:“爺爺好,我有事想找我哥,能不能代為通傳一聲。”
杵著一根包漿油亮的拐杖老人,聲音沙啞道:“二位姑娘見諒,今日武館閉門謝客,實在不便見外人。”
陳景巧不甘心地探頭望向門房身后的演武場,期盼能看見那個膚色黝黑的少年恰好現身。
可惜天不遂人愿,依舊空無一人。
陳景巧只好抱了拳,正準備告訴身旁姐姐沒關系,下次來也是一樣的,卻見這位一直和和氣氣的少女,做了個極不尋常的動作。
抬起胳膊,彎曲兩根手指,作敲門狀,朝面前虛敲三下。
正當小女孩與老門房疑惑不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演武場深處傳來,一位雙臂垂膝,身形魁偉如山的白發老者大步流星地走出,見到門前眾人,兩道銀白長眉頓時擰作一團。
“可是你在叩擊我家少爺心門?”老者幾步逼近,如山岳般矗立兩女面前,聲若洪鐘。
白袍少女仰起頭,端詳這位氣勢磅礴的老人,執禮甚恭:“事急從權,你們在這里擺這么大的封禁架勢,不這么做,怎么能見到前輩?”
老者雙臂環胸,面沉如水:“你是哪座仙山的弟子,不懂禮儀規矩?”
少女先是微笑示意老門房退下,又將下意識攥緊她裙擺卻仍挺身向前的小女孩輕輕拉回身后,從容應道:“若想知曉晚輩師承,以后自有人告知,我只是想見見那位剛以武道最強第一境破鏡之人,前輩應當不會吝嗇吧?”
本就脾性急躁,忍耐到極點的老人,聽見少女完全答非所問,頓時激起體內血脈,運轉神通,一雙長臂肌肉瞬間賁張,繃滿袖管,右手猛然抓來。
少女黛眉微挑,左掌輕飄飄迎上。
“不自量力。”老人冷聲呵斥。
自從現身以來,眼前少女的修為底子已被他徹底探清底細,下五境的煉氣境界,山腳修為的武夫底子,天賦體魄平平無奇,沒有任何出彩之處,那一手叩問心門的神通術法,多半也是倚仗某件不凡法器。
不知天高地厚,替她師門出手教訓,天經地義。
這一掌雖未盡全力,卻也是開山裂石之威,在小女孩眼中,更如天羅地網。
見少女單薄身影即將遭殃,沒有半點猶豫,掙脫阻攔。
可正當她兩條纖細胳膊張開,緊閉雙眼,護在少女身前時,預想中撞擊卻遲遲沒有出現。
鼓足勇氣,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頭皮頓時發緊。
那個比她身子還要大的手掌,就停在身前不足三寸的位置,卻再也難進分毫。
而在那手掌中心赫然出現一張手指纖長的白嫩手掌,掌心相抵,如此勢大力沉的一擊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被這一掌接住。
兩掌相抵處,如高溫炙烤,空氣扭曲。
相比于少女的處變不驚,老人心中卻泛起驚濤駭浪。
與少女的云淡風輕相比,老者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身為宗門鎮山瑞獸化身,雖心竅不及人族靈慧,體魄力量卻得天獨厚。這一掌雖未盡全力,也絕非尋常修士能夠抵擋。
“我敬你年歲長我,稱你一聲前輩,但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是不是有些倚老賣老了?”黎青青輕描淡寫說道。
老人抽回手掌,眼神凝重,在她眼中少女全身修為已然換成全新氣象。
“有些意思。”
“跟一位長輩學的,意外好用。”少女咧起嘴,“現在能見你家少爺了?”
還想繼續詢問的魁梧老人,忽然躬身退后,為身后踏地無聲的高大少年讓開身形,同時沈聲道:“少爺,若是不喜,老奴也能強行出手,就算拼的一身修為不要,也能重創此人。”
要高出黎青青半個腦袋的高大少年,一身面料極為考究的繡竹青袍,拍了拍魁梧壯碩手臂,道:“不必,姑娘也不是胡攪蠻纏之人,我這邊手上事務也都處理妥當,見見自是無妨。”
少女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樣,偏頭望向被高大少年護在身后的黝黑少年,直接越過前者笑道:“景巧難得來尋你一次,就這么不招待見?”
“放肆!沒聽見少主......”老者怒目圓睜。
高大少年抬手制止,側身讓開通路。
黝黑少年緩步走出,先是迎上少女審視的目光,繼而看向那個怯生生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悶聲道:“正好我也有事要與你交代。”
小女孩卻連連擺手說道:“先聽我說,我這里有個你必須要見的人,非常非常重要,爹娘都覺得很重要那種,不見這輩子要后悔。”
“誰?”
“你去了就知道,見了肯定不后悔。”
黝黑少年轉頭望向高大少年,見其頷首應允,這才走到妹妹身旁。
“既然姑娘已達成所愿,便請自便罷。”
高大少年含笑目送三人遠去,待其身影徹底消失于視野,臉上笑意漸漸消散。
“若與她交手,你有幾成勝算?”
魁梧老者挺直脊梁,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如實相告:“若少主解開封禁,容老奴全力施為,七成把握足矣。”
“是七成敗你,還是七成殺你?”少年反問。
自然聽出這個從小被他看著長大的少年話里意思,沉吟片刻后,問道:“少爺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高大少年看向自己手掌,高大少年凝視自己掌心,緩聲道:“能輕描淡寫接下你一擊的姑娘,豈是等閑之輩?我略通望氣觀骨之術,此女骨齡未及雙十,與我相仿,修為卻遠超于我,多半是某座仙家福地的真傳弟子。”
老人冷哼一聲。
“便是那位的親傳,老奴也曾殺過,區區仙門子弟,少爺何必多慮?”
少年嘆氣道:“為北俱蘆洲多少宗門王朝帶來仙緣財源,如今青牛坊市建立在即,九州修士皆想分一杯羹,必然龍蛇混雜。我雖頂著牧史嫡子,卸嶺傳人的名頭,但比起那些傳承百余甲子的古老世家,終究差了些底蘊。”
他遙望城郭之外隱約可見的群山輪廓,繼續道:“劍墟當年建在苦寒之地,千里皆是荒原,沒人瞧得上那片荒蕪地域,卻讓當時名不見經傳的蒼梧山投了神仙錢,這才有了之后被稱為撒錢宗門的“山上財神爺”,而今青牛坊市初建,據說連海外仙島,隱世山門都派了弟子前來。這等關頭,結個善緣,總比多樹個強敵來得明智。”
老人閉目不語。
鸚鵡州牧史膝下七子,眼前這位嫡長,雖說得有理有據,條條可經推敲,性情也最是沉穩,但比起其他幾位鋒芒畢露的公子小姐,未免顯得畏手畏腳,優柔寡斷,少了武夫獨有的桀驁氣。
在崇尚實力的卸嶺一脈看來,這般謹小慎微的性子,難免讓人覺得缺了幾分血性。
“我知慕容爺爺擔憂和不滿,這次前來本就是借著采風習武,來招攬門客,如今家中我這一脈勢微,沒有一二好友相幫,怕是連那棟宅子不久都將易主,勞累爺爺多多隱忍。”
老人并未睜眼,出聲問道:“少爺可知那座琉璃坊落在了誰的手里?”
“有過耳聞,據說是宮里那位老貂寺花了大價錢盤了下來,用來滿足他與一些官員的特殊癖好。”
“歪風邪氣。”老人鼻哼一聲。
“這座武館暫無人要,本就普通,無非是沾了那范夫人的名號,才會受到關注。”
“少爺想要?”
“一直在猶豫,館主下落不明,底下教頭也都人心不齊,樹倒猢猻散,留在手中也不是個長久營生,但也可以加派一些府上拳師,培養門下勢力,聊勝于無。”
老人再次不語。
若非家主安排,他實在不愿跟隨這位目光短淺,出手寒磣的少爺,總愛盯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比起那些從商從軍,大刀闊斧的兄妹,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