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千萬里之外的大周皇宮,作為九洲唯一一州即一國的世俗王朝,樓宇修建可謂富麗堂皇,極盡奢華。整座宮闕占地之廣,堪比一座中等規模的豐饒城池,就連下人奴婢所居的寢房,也寬闊得足以媲美富貴人家的宅邸。
這般鋪張,自然惹來自持風雅的文人寫詩抨擊,字字誅心,道是“朱門琉璃瓦,皆是民骨砌,池苑深幾許,血汗匯成川”。
大周崇武,朝野上下多是武人出任官職,自然不如文官那么多繁縟規矩,但為免被他國當作不重禮儀的蠻夷,還是在規矩上加上一條,皇宮大內,禁止御空而行。
從小在宮中長大的韓之豹,耳濡目染,其實僅憑一個國師弟子的身份,就足以無視許多條條框框,更不要說坐了三年冷板凳才換來的尚書侍郎一職,正三品能享受諸多特權。
只是這位身負眾多名號的年輕人,不愿特立獨行,不想打破這點不成文的小規矩,帶著萬里押來的“同謀”,自皇宮正門一路步行,直至一扇蒼古的石門前。
門內是一處精心營造的御花園,奇石層疊有致,其間清泉瀉玉,匯入碧水,池中游動著數十尾鮮紅錦鯉,一位憑欄而立的老宦官,須發皆白,胳膊上搭著一柄雪白拂塵,一手捧著小把碎米,一手悠然投喂池魚,每有碎米落下,肥碩魚兒便紛紛躍水爭食,如一池緋云翻涌。
恬淡閑適。
可他身后兩名年紀尚輕的宮女,卻雙手緊握于腹前,低眉垂眼,姿態恭敬得近乎僵硬。
一聲輕咳緩緩揚起,老宦官抬眸瞥了一眼來人,眼珠微轉,又看向韓之豹身后那戴玉枷的青衫女子,那張陰柔的臉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小荷,小藕,怎的這般沒眼力?嬤嬤平日沒教過你們,見人得先問明來路、再通傳于我?什么事都要主家親自提點,到底是誰在伺候誰?”聲音尖細,猶如被人掐著喉嚨說話。
兩名宮女霎時臉色慘白,“撲通”幾聲接連跪地,向前一趴,不停磕頭,嘴里都是些公公饒命的求饒話語。
這位年老宦官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悅,輕轉過身,輕飄飄傳來一句:“看來那敬事房管事也是個肥差,什么歪瓜裂棗都敢往雜家身邊塞。傳我的話去,他若卯時三刻之前還不帶著人滾出宮門,我這一池魚,晚上就不用喂了。”
宮女連聲應諾,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匆匆退遠。
這位權傾內宮的老宦官走向一旁的亭榭,安然坐在中央石凳上,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還不進來?真要雜家起身相請不成?”
韓之豹神色恭謹,躬身一禮,緩步走入亭中,落座于對面。
青衫女子則靜立其側。
“吳總管,大致情形您已知曉,您看是走刑部的常規流程,還是另有安排?”韓之豹輕聲探問。
年邁宦官未曾立即回答,反而目光如鉤,在那高挑清瘦的女子周身細細打量一番,最終停在她女生男相的英氣面容上。
面色一轉,露出笑意。
隨即拂塵一揮,玉枷應聲而落,化作一縷虛影消散。
“上了年紀,老眼昏花,不知是柳仙子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哪能一直站著同雜家說話。”
韓之豹剛欲起身讓座,卻又聽他道:“好好坐著,我一個沒實權的老宦官,若讓正三品的侍郎站著回話,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吳某人臭擺架子?”
韓之豹只好坐下,眼前之人可是宮里出了名的“詭辯大才”,就連他這個山崖書院的讀書人,也難在他唇舌之下走過三招。
還是按著那位老國師所說,少說少做才能少犯錯。
索性雙手一揖,緘默不語。
年邁宦官手中拂塵再次輕揚,石案另一側竟憑空多出一張相同的石凳。他唇角微動,輕輕吐出一字:
“請。”
柳仙芝從容落座,神色未有半分波動。
年邁宦官繼續道:“可惜下人愚鈍,沒讓柳仙子品上我剛到的珍藏茶葉,真是招待不周。”
柳仙芝道:“是吳總管可惜才是,滴酒不沾,我這順道打來的鄉間土燒,卻沒人同飲,一大憾事。”
隨手摘下腰間翠綠葫蘆,隨手擺在桌上,酒水晃蕩,嘩啦作響。
哪看得出半點兒是被羈押的犯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登門拜訪的多年故交。
老宦官對她略帶挑釁的舉動不以為意,繼續道:“想來咱們上次一別,已是三十年有余了,聽說你在偏僻縣邑開了間學塾,想來大隱隱于市,便是柳仙子這般了。”
柳仙芝拔開酒塞,灌了一口酒道:“寒暄就不必了,吳總管說正事吧。”
韓之豹暗暗搖頭,心想恐怕這宮中除了最頂上那幾位,也就尚書與國師敢對這修為深不可測的老貂寺如此說話。該說不愧是當年號稱“一念斬仙人”的柳仙芝,果真劍膽琴心,技高膽大。
年老宦官微笑點頭:“大周自前朝接手天下已數百年,向來與別州修士交好,尤其青睞你們北俱蘆洲的劍修。雖說個個性子倨傲,眼高于頂,但一國之中也不能全是出拳踢腿的粗人,總得有柳仙子這般風采超然的仙人,才稱得上一州山河氣象萬千。
柳仙子過往的交友雜家管不著,也管不了。既然你愿隨韓大人以犯人之名入京,就表明仙子定然不是仗著修為有恃無恐,又或跟那叛逃敵子有所關聯。這一點,我相信仙子為人。
只是,此事已鬧得朝野震動,山上山下皆驚,我們這些做官的,總得有所交代。”
柳仙芝點頭不語。
年邁宦官笑意更深,只是那張陰柔臉上卻看不出半點笑意:“雜家希望,柳仙子能應陛下之請,在宮中掛一閑職,名號任意,虛銜即可。”
柳仙芝卻搖頭:“我這人閑云野鶴慣了,若真把我拴在哪里,反倒不自在,與其到時不辭而別,倒不如丑話說在前頭。”
宦官并不退讓,又道:“仙子劍術絕倫,身旁卻無一二人侍奉。我手邊恰有兩名劍道胚子不錯的苗子,留在雜家這里也是暴殄天物,不知柳仙子近來可有收徒之意?就算作劍侍也好。”
柳仙芝再次婉拒道:“一個教書匠能教什么劍術,孩子若真想學,我可請幾位山上好友代為指點,未必非要學我這高不成低不就的劍法。”
年邁宦官眼皮微微下壓,四周蟬鳴頓時消散而空。
氣氛凝重。
“那仙子說,該如何是好?”
柳仙芝對周遭變化若如無聞,自顧自地飲酒,隨后放下酒壺,隨意道:“關鍵時遞出傾力一劍如何?”
老宦官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是如此回答。
原先蓄勢待發的駭人氣機盡數斂回體內,重歸寂靜。
如臨大敵的韓之豹長舒一口氣。
現如今國師籌劃征調一州境內的高境武夫,遠赴大洋彼岸,欲借武夫獨有的血煞之氣,聯合數家山巔修士的玄通妙法,建造第五座鎮樓,用以鎮壓蠻荒之地日益洶涌的磅礴妖氣。
此舉必將大幅削弱妖族氣運,注定困難重重,阻礙無數,難保某位妖祖王座不會突然出手橫加阻攔。縱有國師作為定海神針,諸多修士護持左右,難免有疏漏。
尤其是一些沉睡已久的老怪物,據預言將在百年內陸續蘇醒,屆時更是麻煩不斷。
柳仙芝的劍道雖殊異于常,殺力卻駭人聽聞。
傾力一劍,縱不能徹底斬殺某位王座,但若要重創妖族群倫,削減其威脅。
足矣。
“劍仙”一詞,在號稱“一州皆劍修”的北俱蘆洲,可是極為罕見,也極有分量的稱謂。
宦官沒有猶豫,當即應下。
起身鞠躬道:“有勞仙子操心,雜家代陛下與天下黎民謝過。”
柳仙芝擺擺手:“客套就免了,我知道你此次喚我來,不單為這幾件事。還有何事,不妨一并道來。”
年老宦官重新入座,繼續道:“仙子聰慧,一如既往,不瞞你說,國師近日確實有一樁心煩之事。”
柳仙芝挑眉,顯露出幾分興趣:“能跟顧城主下出傳世手談的人也有煩心事?”
年邁宦官微微頷首。
“說來還是國師親自告知,只是此事關涉甚廣,須得仙子點頭之后,才能細說。”
柳仙芝指尖輕點石案,“什么也不透露就要我答應,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年邁宦官臉上罕見地露出些許尷尬,“并非我不說,只是國師對此事也只是模糊其詞,不過那位眼界極遠的大人透露,此事會涉及你境界攀升,并保證如果知道后,你定然不會拒絕。”
“非是雜家不肯說,實是國師對此事也僅模糊提及,不過那位眼界極高的大人透露,此事或關乎仙子境界攀升之機,并保證仙子知曉后,定不會拒絕。”
柳仙芝指尖敲擊愈快,聲聲入耳:“人人都說你們端管家飯的最擅虛與委蛇,故弄玄虛,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沉吟片刻。
“不過,既然國師大人相邀,我哪有拒絕的道理,更何況有那求之不得的破境機會。”
“如今半步仙人可斬仙人,我若仙人豈不可斬飛升?”
此言一出,一旁始終靜默的韓之豹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方才那一瞬,他清晰感到眼前這位與他同行千萬里的青衫女子,不再是那個溫文隨和的教書先生,而恍如一柄出鞘三寸的青鋒長劍。
寒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