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藏在心里的記憶突然被喚起,各種復雜的情緒一股腦全部爆發(fā)。
“你不是死了嗎……”
他掐著李沉魚脖頸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眼底翻涌著混亂與暴戾,喃喃自語,像是在質問她又像是在質問虛無:“死就死干凈點啊!為什么還要回來?!”
另一股更深的、被遺棄的痛楚淹沒了他,讓他幾乎失控。
“回來干什么!你不是已經……已經拋棄我了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碎的委屈。
李沉魚被他掐得眼前發(fā)黑,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來,但意識卻異常清醒。
她不能說實話!絕不能!眼前這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她根本無法預料他知道真相后會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
信任?在他們之間早已蕩然無存。
“是……是一位姐姐……告訴我的……”
她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聲音,試圖喚醒他的理智,“俞桉……你……清醒點!”
“姐姐?”俞桉眼尾的猩紅未褪,但周身的戾氣似乎凝滯了一瞬,他死死盯著她,聲音低沉危險,“她是誰?叫什么名字?在哪?”
脖頸間的鉗制略微松動,李沉魚猛地吸入一口空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毫無形象地趴伏在地上,大口喘息,揉著發(fā)痛的脖子,大腦飛速運轉,編織著謊言:“夢里……一位很漂亮的姐姐說的……她說,讓我不要和俞嬌嬌計較……”
她抬起眼,觀察著俞桉的反應,繼續(xù)小心翼翼地措辭,將百年前姜扶楹曾對他說過的話稍加修改:“她說……你心思不壞,只是……只是不知道什么是善惡,沒有人好好教你……整個蘭陵宗只有你姓俞,不是說你還能有誰……”
俞桉的瞳孔微微顫動,這些話……太熟悉了。
“她在哪?”他追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李沉魚搖頭,眼神盡量顯得茫然:“不知道……她沒說……”
“她什么時候告訴你的?”
俞桉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每一寸偽裝。
“昨晚……跟你打完架之后……”李沉魚強壓下心虛,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坦蕩甚至帶著點不耐煩,毫不示弱地回視著他。她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綻。
俞桉審視著她。
眼前這張臉,沾著血污,眼睛因為剛才的窒息而泛著水光,亮得驚人。
但這絕不是她!姜扶楹是明艷張揚、如同盛放牡丹般的豐腴美麗,而李沉魚……瘦削、蒼白,帶著點怯生生的尖酸,眉眼鼻唇,無一處相似!
越看,那股莫名的煩躁和失望就越發(fā)洶涌。
他猛地別開視線,壓著嗓子,像是厭惡極了般低吼:“滾!”
李沉魚如蒙大赦,立刻移開視線,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她知道,她和姜扶楹,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存在。
……
李沉魚將黑影魔族交給了姍姍來遲的莫然師兄,眾弟子一直以為是那個魔族爆發(fā)強烈的魔族氣息,自然沒有懷疑到俞桉身上,李沉魚也沒有解釋,誤會就誤會吧。
吃了靈丹,李沉魚好多了。
莫然:“小師妹,幸虧你沒事,要不然我怎么跟師父交代啊。”
一個中階魔族,一個煉體期小師妹,天啊,他還記得師父臨走前的囑托“照顧好你師妹。”要是李沉魚發(fā)生了什么事,師父定會把他扔進丹爐里煉化。
“門口掃的差不多了,尾事,還要麻煩師兄。”李沉魚看著漸遠的身影,心不在焉和莫然搭著話。
莫然拍拍胸膛:“師妹你回去吧,這里有我。”
還不忘提醒:“今夜師父就回來了,聽說師父已經拿到了修補靈根的通靈草了,師妹你以后修煉有著落了。”
李沉魚修煉等級低,一個原因是不學無術,另一個原因是靈根殘缺,很難奠基,其實更大原因是不學無術。
莫然說完了才想起這回事,尷尬的撓撓頭。
另一邊,俞桉回到房里,隨意地接了冷水倒進浴桶,清洗身上的血跡,蘇禾是不喜歡他身上的血腥味,擦著擦著,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似乎有個人皺著眉告訴他:“我不喜歡你流血。”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對她的模樣也記得不大清了,只記得她很愛笑,死的時候也是笑著離開的。
俞桉將頭埋進水里,試圖不讓自己想她。
她已經死了。
……
李瀟風塵仆仆趕回宗門,一聽到寶貝女兒遇襲的消息,連口氣都沒喘就沖了過來。
一進門,就見李沉魚臉色蒼白地靠在椅子里,莫然正小心翼翼地給她手臂上的傷口上藥,旁邊銅盆里的水都被染紅了。
第一次見閨女傷得這么重,臉上還帶著未消退的淺疤,李瀟的心疼得直抽抽,胡子一翹,眼睛一瞪,怒吼聲震得房梁都在抖:“是哪個天殺的魔崽子干的!老子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李沉魚正昏昏欲睡,被這炸雷般的聲音嚇得一激靈,看清來人后,憑著記憶軟軟地喚了一聲:“爹……”
這一聲虛弱無比的“爹”,叫得李瀟心都碎了,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摟住女兒,聲音瞬間柔了八個度:“誒呦呦爹的魚寶啊!是爹不好!爹不該出去這么久!嚇壞了吧?疼不疼啊?”
他仔細看著女兒的臉和手臂,心疼得無以復加。
莫然在一旁連忙解釋:“師父,那魔族是從宗門天牢里逃出來的,因為護宗大陣的緣故困在了附近,恰好撞見了正在受罰掃地的小師妹……”
他語氣憤憤不平,“當時靈門的那個俞桉也在場,偏偏就師妹受了重傷,他卻毫發(fā)無損!”
仙界三大宗門,蘭陵,璇璣和玄武。
蘭陵內部兩個內宗,分別是主修靈力功法的靈門和藥材靈丹的藥門。
謝青釉、蘇禾還有俞桉都是靈門的,不過幾年前因為謝青釉的天資大放光芒,被掌門選為繼承人調到了長老閣。
李瀟一聽,想都沒想就護犢子:“那肯定是因為我們魚寶太出色、太引人注目了!魔族當然挑顯眼的下手!那個叫什么俞的小子,普通弟子一個,魔族估計都沒正眼瞧他!”
李沉魚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胸口震動牽動了傷口,又讓她嘶嘶抽氣。
怪不得原主能養(yǎng)成那般性子,有這樣一個毫無原則兜底的爹,想不驕縱都難。
笑過之后,李瀟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金絲軟布層層包裹的東西。
打開后,一株流光溢彩、散發(fā)著純凈溫和氣息的仙草呈現出來。
“魚寶,看爹給你帶什么回來了!”
李瀟獻寶似的將通靈草遞到女兒面前,“今晚就用秘法把它吸收了!以后爹就算不在身邊,咱魚寶也能有自保的能力了!”
沉寂了許久的系統瞬間活躍起來:【叮!檢測到極品通靈根草!宿主!你的破靈根有救了!吸收它!快吸收它!】
李沉魚眼中也迸發(fā)出驚喜的光芒。修補好靈根,只要她勤加修煉,就有希望在三個月后的宗門大比中進入前十,從而晉升內宗!
到了內宗,接觸謝青釉的機會將大大增加,日久生情……或許并非不可能。
李瀟愛憐地揉了揉女兒的發(fā)頂,看著那株通靈草,眼中滿是期盼。
忽然,他想起一事,問道:“魚寶,爹還聽說你在后山藥山被奇怪的蟲子咬了?現在怎么樣了?還疼不疼?”他看向女兒的臉,那疤痕已經很淺了。
系統立刻在她腦中傲嬌地哼了一聲:【哼!當然不疼了!也不看看是誰在幫你修復!本系統出馬,保證你的臉蛋很快就能恢復得比上一世還驚世駭俗!】
莫然也湊過來,托著腮幫子,一臉好奇:“對啊師妹,都說那是晏城疫蟲,可這才幾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古籍上不是說疫蟲之毒會導致傷口發(fā)膿潰爛,極難醫(yī)治嗎?”
“你這臭小子!”李瀟抬腳就輕踹了一下莫然的屁股,“就盼著你師妹不好是吧?”
“哎喲師父我哪敢啊!我就是好奇,純屬好奇!”莫然捂著屁股跳開。
李沉魚收斂心神,開口道:“爹,蘇禾師姐已經奉命前往晏城調查了,估計很快就會有消息回來。我想……咬我的可能并非真正的疫蟲。”
李瀟聞言,神色也嚴肅了幾分,捋著胡子沉吟道:“嗯,說得有理。晏城疫蟲之禍早已在百年前就被徹底平息,按理說不應再現才對……”
李沉魚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復雜的思緒,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