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終究是躲不過去。
裝暈能拖一時,拖不了一世。
太后那個女人,耐心耗盡了。
“人呢?”李賢川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在前廳候著。”李霖的身子都有些發抖,“我讓他喝茶,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太后娘娘等著,他不敢耽擱。”
“那架勢,今天要是見不到你,他就能在咱們侯府住下。”
“這是在逼宮。”李賢川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何止是逼宮,是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了!”李霖在原地團團打轉。
“賢川,現在怎么辦?”
“你那個百貨商場八字還沒一撇,內庫的賬也亂成一鍋粥,你現在去見太后,拿什么跟她交代?”
“她要問起內庫的進項,你一問三不知,不正好落了她的口實?”
“她要是再拿你和長公主那晚的事做文章,我們……”
李霖不敢想下去了,每一種可能,都是死路。
“爹,您別急。”
李賢川扶著他爹在椅子上坐下,親自斟了杯茶,推到他手邊。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
他自己也在電光火石間盤算著對策。
去,還是不去?
去,是自投羅網。
他現在手里沒有半點能拿上臺面的籌碼,在太后那種浸淫宮闈數十年的女人面前,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不去?
陳安親自上門,這已經是太后最后的通牒。再用裝病的借口,就是當眾打太后的臉,是徹底撕破臉皮。
死得更快。
一個兩難的死局。
李賢川端起自己的茶杯,飲了一口。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變得清明。
“躲是躲不過去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看來,今天這慈寧宮,是非去不可了。”
“那你……”李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
“爹,您聽我說完。”
李賢川抬手,制止了他父親的話。
他的眼神在燭火下,透著一股異樣的冷靜。
“我去見太后,您,也得幫我做幾件事。”
“你說!”李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您立刻派個最得力的人,去一趟長公主府。”李賢川壓低了聲音,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人不用進去,更不必求見長公主。只需把陳安奉太后懿旨,來府里‘請’我的消息,想辦法傳進公主府的耳朵里就行。”
“找長公主?”李霖愣住了,“她現在自身都難保,能幫上什么忙?”
“她幫不上,但她弟弟能。”
李賢川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們現在和長公主,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船要是翻了,誰也活不了。長公主是聰明人,她知道該怎么做。”
把消息捅給趙青鸞,就等于捅給了當今皇帝趙恒。
這對皇帝姐弟,關系再微妙,在對抗太后這件事上,屁股是坐在同一條板凳上的。
只要皇帝知道了,太后在慈寧宮里,就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樣。
至少,不敢當場要了他的命。
“好,我這就去辦!”李霖重重點頭,轉身就要走。
“第二件事。”李賢川叫住他。
“您把我今天在內庫做的事,還有我那個‘百貨商場’的計劃,也一并透露給長公主。”
“啊?”李霖又懵了,“把咱們的底牌都告訴她?萬一她……”
“爹,這不是底牌。”
李賢川耐心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是我的‘用處’。”
“我們得讓長公主和陛下看到,我李賢川,不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廢物。”
“我活著,對他們用處更大。”
“得讓他們覺得,保下我這筆買賣劃算,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出手。”
你想讓別人拉你一把,總得先讓別人看見你手里攥著金子。
李霖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看著兒子那雙沉穩得不像話的眼睛,最終選擇了相信。
“好,都聽你的!”
“最后,”李賢-川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您去前廳拖住陳安,就說我傷口迸裂,正在重新包扎,之后還要沐浴更衣,以示對太后的尊重。”
“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需要一點時間,準備一下。”
“你要準備什么?”
“一份‘禮物’。”
李賢川的眸光深處,燃起一簇幽幽的火苗。
“一份送給太后娘娘的,大禮。”
既然是鴻門宴,總不能空著手去。
……
足足半個時辰后。
李賢川才終于出現在前廳。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侯府世子常服,云紋錦袍,玉帶束腰,墨發高束,面色紅潤。
整個人精神煥發,哪里還有半點傳言中“傷勢沉重”的頹唐。
前廳里,陳安端坐如鐘,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他一口未動。
他身后的兩個小太監,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到腳步聲,陳安的眼皮才動了動,緩緩抬眼望來。
他在這兒干坐了半個時辰,茶都續了兩壺,這李賢川才姍姍來遲。
這哪里是沐浴更衣,分明是故意晾著他。
是赤裸裸的下馬威!
“喲,陳公公大駕光臨,小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賢川人未到,聲音先到,臉上掛著熱絡的笑,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熟稔得像是遇見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陳安緩緩站起身,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比哭還難看。
“李公子可真是金貴,讓雜家好等。”
“太后娘娘要是知道您為了見她,還得先焚香沐浴,不知該有多‘歡喜’呢。”
話里藏著的冰針,根根都往人肉里扎。
“公公說笑了。”
李賢川卻像是沒聽出來,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不是怕身上的傷口穢氣,沖撞了太后鳳體嘛。再說了,去見太后娘娘,那是天大的事,小子我必須得以最鄭重的姿態前往,才能顯出我的孝心不是?”
一番話,滴水不漏。
把“拖延”說成了“鄭重”,把“下馬威”扭成了“表孝心”。
陳安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哼!”
多余的話,他一句也不想跟這油嘴滑舌的小子說了。
“既然李公子準備好了,那就請吧。鳳駕還在宮外候著呢。”
“好好好,公公先請。”
李賢川做了個請的手勢,跟在陳安身后,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車廂內,陳安一上車便闔上雙眼,雙手攏在袖中,整個人如同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李賢川也樂得清靜。
他靠在車壁上,同樣閉著眼,腦子里卻在飛速地推演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他即將面對的,是這個王朝最有權勢的女人。
是一場真正的生死考驗。
但他心里,并不慌張。
他已經準備好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他的手,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幾張微硬的紙張。
那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安定下來。
紙上畫著的,不是內庫那些繁復的賬目,而是幾張更加新奇的圖樣。
那是他憑著記憶,畫出的幾款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東西。
口紅,粉餅,眉筆,還有造型別致的香水瓶……
他要去見的,畢竟是個女人。
而對付女人,尤其是愛美的女人,還有什么比這些東西,更有殺傷力呢?
他要把太后,發展成自己“百貨商場”的第一個,也是最尊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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