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李賢川換上一身嶄新的五品官服。
玄色常服,胸前補子上的云雁在晨光里,翅羽根根分明。
侯府的下人們遠遠站著,目光復雜地投來。
其中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遠。
李賢川并未理會,徑直登上前往皇宮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轔轔作響。
越往宮城深處,四周越是死寂。
最終,馬車在一處不起眼的衙門口停下。
內庫。
此地緊挨著皇帝日夜理政的養心殿,一墻之隔,便是天子寢宮。
這個距離,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分量。
衙門口,一排人影早已靜立等候。
為首的,是個年近五十的老太監,身著深紫色團花太監服。
面白無須,嘴唇削薄。
李賢川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那太監的目光也同時投了過來,從頭到腳地掃視,毫不遮掩。
“雜家劉全,見過李總管。”
老太監拱了拱手。
姿勢標準,背脊卻挺得筆直,頭顱只稍稍低了半分。
這是見同僚的禮,不是見上官的。
聲音不咸不淡,從鼻腔里擠出。
他身后,十幾個管事、賬房先生跟著稀稀拉拉地躬身。
有人低頭。
有人抬眼。
有人嘴角掛著笑,可那笑意并未傳到眼睛里。
動作參差不齊,神態各異。
唯獨那份刻意為之的輕慢,整齊劃一。
這便是內庫的老油條們,送給他的第一份“見面禮”。
李賢川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塊肥得流油的地盤,向來是宮中宦官的禁臠。
他一個外臣,還是個聲名在外的侯府紈绔,從天而降,奪了位置,人家心里能舒坦才怪。
尤其是這個劉全。
原內庫副總管,在此處熬了半輩子,眼看就要扶正,卻被自己中途截胡。
“劉公公客氣。”
李賢川臉上漾開一抹笑意,和煦得仿佛能融化初春的寒氣,也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空氣中那股黏稠的敵意。
他抬手,撣了撣嶄新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一個簡單的動作。
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那塊嶄新的云雁補子上。
“往后,大家便是在一個鍋里吃飯的同僚。”
“我的差事,還要仰仗劉公公和各位多多幫襯。”
話很客氣。
卻也明確無誤地指出了,誰才是這個鍋的主人。
劉全眼角深刻的法令紋,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沒再接話,只側過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
“總管大人,里面請。”
李賢川也不推辭,邁步便從他讓開的空隙中走了進去。
內庫衙門不大,三進的院子。
但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像是被白花花的銀子浸透了。
廊柱是整根的金絲楠木。
窗欞上鑲著細碎的玉石。
院角擺著的巨大水缸,竟是前朝的官窯青花。
處處都透著兩個字。
有錢。
李賢川被一路引到最里間的正公房。
他辦公的地方。
門被推開,一股沉郁的木香撲面而來。
屋內的桌、椅、書柜,皆是上好的黃花梨木。
案上擺著的筆墨紙硯,是御書房的貢品。
“李總管,您初來乍到,先坐下歇歇腳,熟悉熟悉地方。”
劉全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他抬起下巴,朝墻角指了指。
那里,堆著五六個巨大的樟木箱子,壘起來比人還高,箱體上銅鎖锃亮。
“內庫歷年的賬冊,還有皇莊、商鋪、礦山的產業名錄,雜家都已讓人給您備好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話里的刺,卻一根根往外冒。
這爛攤子,交給你了。
我們,就站在這兒,看你怎么被這堆陳年舊賬活活壓死。
“有勞劉公公。”
李賢川點點頭,走到主位前,撩起官服下擺,從容坐下。
他一眼都沒看那幾口大箱子。
仿佛它們只是一堆礙事的木頭。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盞,揭開蓋子,用杯蓋在茶湯表面輕輕一撥。
浮沫散開。
“呲……”
細微的刮擦聲,在死寂的公房里,格外清晰。
劉全和一眾管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
不走。
不坐。
就這么站著。
十幾道視線,全釘在李賢川身上。
李賢川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頂好的大紅袍,入口醇厚。
他放下茶杯。
杯底與黃花梨木桌面輕輕一碰。
“嗒。”
一聲脆響。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管事,肩膀猛地一縮。
“劉公公。”
李賢川開口,打破了僵局。
“雜家在。”
劉全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呢,初來乍到,對內庫的業務,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
李賢川的語氣謙虛,像個誠心求教的晚輩。
“不如,你先給我這個門外漢,介紹介紹?”
“咱們這內庫,現在都有哪些來錢的道道?家底如何啊?”
劉全的眼底深處,那份壓抑的輕蔑終于浮了上來。
裝腔作勢半天,到底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教導蒙童的架子,慢悠悠地開口。
“回總管大人,內庫的進項,主要有三塊。”
“其一,各地皇莊的田租。”
“其二,宮里名下綢緞莊、茶樓、當鋪的盈利。”
“其三,江南那幾座金礦銀礦的產出。”
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
“每年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也就百十萬兩銀子吧。”
“也就”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骨子里的傲慢,幾乎要滿溢出來。
“哦,百十萬兩。”
李賢川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一年一百萬兩。
對任何世家大族都是天文數字。
可要支撐整個大周皇室的體面與開銷,連水花都砸不響一個。
皇帝說內庫空虛,真不是跟他哭窮。
“那支出呢?”
李賢川又問。
提到“支出”二字,劉全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聲音也高亢起來。
“支出,那可就海了去了!”
“宮里上上下下,從太后娘娘,到各宮主子,再到我們這些當差的奴才,數千口人,每日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要錢?”
“還有宮殿修繕,四時祭祀,逢年過節賞賜百官宗親……”
他掰著手指,一項項數落,越說越理直氣壯。
“這么算下來,一年到頭,庫里能剩下個三五萬兩,都算是天大的豐年了!”
他說完,斜睨著李賢川。
意思再明白不過。
內庫就是個無底洞,神仙來了也玩不轉。
你這個毛頭小子,最好老實當個蓋章的擺設,別瞎折騰。
你要是真想整頓?
這個爛攤子,能活活把你埋了!
李賢川聽完,一直平靜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
“我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身體向后,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在虧本經營。”
“總管大人慎言!”
劉全嘴角的得意僵住,聲音里沒了半分溫度。
“內庫為皇家服務,為陛下分憂,怎能用商賈之言‘虧本’二字形容?此乃大不敬!”
“那用什么?”
李賢川反問。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直至消失。
“難道用‘為國理財,功在社稷’?”
“劉公公,各位。”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公房里的每一個人。
那不是在看人。
是在清點物件。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
“覺得我不過是個走了大運的紈绔,靠著祖蔭和陛下恩寵,才坐上這個位置。”
“覺得我什么都不懂,好拿捏。”
“沒關系。”
“從今天起,我會讓你們,一樣一樣地看清楚,我到底懂什么。”
他站起身。
一個簡單的動作。
整個公房的空氣卻驟然一沉。
他緩步走到那幾口大箱子面前。
伸手。
在冰涼的箱體上,輕輕拍了拍。
“這些賬本,”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我不會看。”
劉全等人僵硬的臉上,嘴角不約而同地撇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果然,草包就是草包,連樣子都懶得裝了。
“因為,”
李賢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的心口上。
“從今天起,這些,都是廢紙。”
“什么?!”
劉全那雙精明的眸子,瞳孔猛地縮成一個針尖。
“我的意思是,”
李賢川一字一頓。
“從今往后,內庫,要用新的記賬方式。”
“所有的收入,所有的支出,都必須按照我定下的規矩來。”
他走回桌案邊,從懷里掏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甩手。
一拍。
啪!
一聲脆響,紙張在黃花梨木桌上攤開。
上面畫滿了橫豎交錯的奇怪表格,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們從未聽過的名目。
資產負債表。
利潤表。
現金流量表。
他昨夜熬到三更,親手畫出來的東西。
“這……這是什么鬼畫符?”
一個管事沒忍住,失聲低語。
“這是能讓你們,也讓陛下,清清楚楚看明白,我們的銀子,是怎么一文一文‘虧’出去的東西。”
李賢川的聲音冰冷,刮人骨髓。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么做賬的,也不管那些賬本里,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貓膩。”
“從今天起,新賬冊上,誰要是敢多花一文錢。”
“或者,少錄一文錢……”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那群臉色瞬間失去血色的賬房。
“我就讓他,把腦袋,留在內庫。”
話音落下。
咚!
一聲悶響。
站在劉全身后的一個賬房先生,兩腿發軟,膝蓋直直地撞在了地上。
沒有人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個年輕人身上。
他們直到這一刻,才悚然驚覺。
眼前這個始終掛著和煦笑容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什么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那張和煦的笑臉,只是披在他身上的一張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