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金鑾殿。
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從南京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奏報,已經(jīng)在朝堂上傳閱了一圈。
每一份奏報,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那些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人們,心驚肉跳。
李賢川,在江南,掀起了一場滔天血浪。
斬殺四品知府,屠戮江南士紳,查抄四大家族,用軍隊接管城池……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單拎出來,都是誅九族的謀逆大罪!
可他,就這么干了。
干得理直氣壯,干得無法無天。
“陛下!”吏部尚書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那張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李賢川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這是在動搖我大魏國本啊!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將此賊,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議!”
“臣,也附議!李賢川不死,江南必亂!江南一亂,國將不國啊!”
一時間,群情激奮。
他們跪在地上,磕頭磕得“砰砰”作響,一聲比一聲凄厲,一聲比一聲悲愴。
然而龍椅之上,那個年輕的,病弱的天子卻始終一言不發(fā)。
趙恒只是靠在龍椅上,手里盤著那串紫檀佛珠,半闔著眼,仿佛睡著了一般。
他那張總是帶著病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的喜怒。
仿佛下面那些大臣們,口中那個即將顛覆大魏江山的亂臣賊子,與他沒有半點關系。
大太監(jiān)王德,躬著身子站在龍椅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心里卻在打鼓。
他跟了陛下這么多年,自以為,已經(jīng)能從陛下最細微的表情里,揣摩出一二圣意。
可今天,他看不懂了。
陛下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這潭死水之下,到底,是毀天滅地的怒火,還是,運籌帷幄的從容?
王德不敢想,也不敢猜。
他只能把自己的頭埋得更低。
金鑾殿上的喧囂,在趙恒的沉默中,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那些剛才還聲嘶力竭的大臣們,一個個都閉上了嘴。
他們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一言不發(fā)的平靜身影。
他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從來就沒看懂過這位年輕的皇帝。
他,真的是那個,需要靠姐姐長公主扶持,才能勉強坐穩(wěn)龍椅的病秧子嗎?
……
長公主府。
湖心水榭。
趙青鸞一身白衣,獨自一人,坐在棋盤前。
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氣騰生。
但她,卻沒有落子。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棋盤,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卻寫滿了焦灼和不安。
江南的消息,她比朝堂上的那些人,知道得更早,也更詳細。
李賢川那個混蛋。
他真的把江南的天,給捅了個窟窿。
她知道,他去江南是為了給他娘報仇。
她也知道,他行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會做得這么絕,這么狠。
私調兵馬,屠戮士紳……
這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殿下。”一個侍女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跪在了她的身后。
“說。”趙青鸞沒有回頭。
“宮里傳來消息,陛下……軟禁了魏武侯。”侍女的聲音,很低。
趙青鸞執(zhí)棋的手,猛地一顫。
一顆黑色的棋子從她指間滑落,“啪”的一聲,掉在了棋盤上打亂了原本的棋局。
軟禁了李霖?
趙恒他這是什么意思?
他這是在警告李賢川?
還是在警告她?
一股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了趙青鸞的心頭。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也看不懂,自己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弟弟了。
她以為,他把李賢川派去江南,只是想借李賢川這把刀,去敲打一下那些不聽話的江南世家。
可現(xiàn)在看來,事情遠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
“殿下,您……要不要進宮,去見見陛下?”侍女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必了。”趙青鸞搖了搖頭。
她知道,現(xiàn)在去見趙恒已經(jīng)沒用了。
這盤棋已經(jīng)下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個,遠在江南的混蛋回來。
或者,等他的死訊傳來。
趙青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李賢川,你這個混蛋。
你可千萬,別死了啊。
……
慈寧宮。
暖閣里,依舊是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太后李妍靠在榻上,臉色比之前還要蠟黃。
她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她曾經(jīng)最疼愛的兒子。
夏王,趙構。
“你,都做完了?”她的聲音干澀,沙啞。
“做完了。”趙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母后安插在朝中的那些人,那些背叛了您,投靠了皇兄的人,兒臣,已經(jīng)一個不留地全都處理干凈了。”
“好……好……”太后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愧是,哀家的好兒子。”
“母后,過獎了。”趙構的臉上也露出一個笑容。
“現(xiàn)在,該輪到我們,算一算我們之間的賬了吧?”
他一步一步地,朝著太后走去。
“母后,您還記得嗎?”
“當年,父皇病重,您,是如何在父皇的藥里下毒的?”
“您還記得嗎?”
“我,在慈寧宮外,跪了三天三夜,您,卻連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您還記得嗎?”
“您,為了扶持這個病秧子,是如何設計陷害皇姐,又是如何把我當成一顆廢棋扔到一邊的?”
他每說一句,太后的臉色,就白一分。
“構兒……哀家……哀家也是,為了你好啊……”她顫抖著,說道。
“為了我好?”趙構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母后,您不必再演了。”
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
“這是,您當年,給皇兄下的‘牽機’之毒。”
“兒臣,特意,給您留了一份。”
他打開瓶塞,將瓷瓶,遞到了太后的面前。
“母后,該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