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折弦欲言又止,他暗自思量著其余人的文章,默默跟在小德子身后,隨他一起去了御書房。
“陛下,代王殿下來了。”
南榮青正端坐在書案前看折子。這些早朝時剛呈上來的奏折加起來足有七八十,南榮青隨手拿了其中一個,只稍稍掃一眼,便又放到另一側,做了差評處理。
聽到小德子的聲音,南榮青抬眸看了眼門外。后者當即明白他的意思,識相地關門離開。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無用的奏折更是扔了滿地。
阮折弦喉結滾動,隔著一層笑臉面具,他看不清南榮青的臉色,只能硬著頭皮走近幾步,俯身行禮道:“微臣參見陛下。”
南榮青并未回答。
圣上未出聲,阮折弦自然不敢動彈。他維持著姿勢躬身站在南榮青面前,眼眸輕輕垂下,又露出了先前那般的惶恐示弱狀。
南榮青看也沒看他。
這些呈給他的折子內容離譜,全都在談天談地談空氣,滿眼的盛世太平。
總結起來就是胡說八道兼吹彩虹屁。
南榮青本意是讓他們寫寫自已的所作所為,這一方面是為了了解謖國情況,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挑選一些有才之士。
卻沒想到這些人都在折子里面寫著要給南榮青多獻幾個小美人。某禮部侍郎的奏疏更是離譜,直接在折子里面夾了個小肚兜,南榮青翻開時手一抖,差點將整個桌案掀翻。
“一群混賬!沒有一個有用的!”南榮青將手里的奏折扔到桌案上,“砰”的一聲重響,嚇得站在不遠處的阮折弦也是身體一僵。
“代王。”
隔了近半個時辰,南榮青才終于將目光集中在了阮折弦身上。
阮折弦早已脊背發酸,雙腿也麻,如今聽到南榮青喊他,他忙低聲道:“臣在。”
南榮青唇角勾起不清不楚的笑意,全都掩埋在厚重的面具表面。他站起身,又伸手將另一封奏疏拿起,抽出了里面的A4紙張。
阮折弦余光瞥見他的動作,暗暗將指尖捏緊。
“朕記得,今日在朝堂上,朕問你所思所慮完成的如何,你道都已完成。”
南榮青聲音陰沉泛著鬼氣,他逆著光,一步步從臺階上走下,仿若踩在他心臟血肉上那般,在阮折弦身上投下大片陰影。
“是與不是?”
這在空氣中形成的無形威壓籠罩住阮折弦的身軀,他嘴唇抿了抿,雙膝跪地:“陛下,臣有罪。臣昨夜頭腦被漿糊糊住了,就不知道在寫什么,就、就……”
“就給朕畫了個王八。”南榮青聲音輕飄飄的,他將紙攤開,似笑非笑地把它扔到了阮折弦面前。
那鬼畫符般的字跡霎時間闖入阮折弦眼中。他眼睛眨了眨,見他雖在早上緊急彌補修改過,但A4紙上的粗線條顯眼,完完整整勾勒出了一個烏龜的形狀。
“陛、陛下……”他聲音發顫。
南榮青見阮折弦這副死到臨頭的畏縮樣兒,他蹲下身,仿若隨意般摸著阮折弦的腦袋。
“阮寶兒,你好大的膽子。朕今日才賞你三郊,你就敢畫個王八嘲諷朕……”似是暴怒,但南榮青語氣里少有波瀾,甚至隱隱夾著幾分溫和,仿若在談尋常事。
“剛剛在外殿,你也是這樣不把朕放在眼里。安丞相年紀大了,是朕的肱股之臣,你倒好……一腳就把他老人家踹翻了。”
摸在他頭上的手掌冰涼似鬼,阮折弦跪在地上,僵硬著不敢動彈:“陛下,安丞相那是他自已不小心。”
“呵……”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阮折弦竟然還敢當著他的面胡說八道。
智商-20。
加之他前面又把畫王八的圖直接交到南榮青手上,演都不演。
智商-50。
已到負數。
南榮青計算過后心里哀嘆一聲,他收回手,已然放棄了培養阮折弦這個笨蛋。
“陛下!”眼見南榮青起身要離開,阮折弦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褲腿。
南榮青腳步停頓,目光似陰似冷看向他。阮折弦頓時有所感,又局促地將指尖收了回來。
“……陛下,昨夜我是真的想好好寫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昏了頭,就成了這樣……那不是王八!那是我睡覺流的口水,把字弄糊了,我只能出此下策……”
南榮青:“……”
這爛借口還不如不說。
他走回座椅坐下,語氣不明:“所以,你想說什么?”
阮折弦眼神閃爍不定,片刻后,他一咬牙,朝南榮青磕頭道:“請陛下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在這里,最多一個時辰,我能把它寫好給你。”
南榮青扶額:“再給你一次機會?”
“……是。”
“呵,你寫成這個爛樣,倘若第二次還是如此,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朕的紙?”南榮青闔眸道,“你跪著領罰就是,幾十大板,也打不死你。”
阮折弦:“……”
他咬了咬后牙,堅持道:“陛下,你既然把紙給了我,想必也是相信微臣。請陛下容我再試一次,倘若不行,我愿領罰。”
南榮青:“……”
他對阮折弦曾經抱有的希望有多大,現在失望就有多大。
但念在他年幼,又有主角悲慘buff加成,南榮青默了片刻還是搖頭,再度抽出一張A4紙給他。
“一個時辰。時間若到,朕收卷。”
那張干凈純白的A4紙單薄如翼,阮折弦拿起紙張,眸色微暗:“謝陛下。”
“坐到窗邊寫吧,別跪在門口,擋了朕的光。”
阮折弦本已跪趴在地上,準備動筆。如今聽到南榮青的聲音,他身形頓了頓,又默默從地上爬了起來。
“……是。”
那張擺在窗邊的小桌本是用堆放無用的古籍,南榮青將它們挪到一邊,把空位置留了出來,專門騰給阮折弦。
無論是學霸還是學渣都需要良好的學習環境,南榮青拖了個小凳給阮折弦,道:“你就在這兒寫。”
阮折弦指尖捏著白紙,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南榮青面上的笑臉面具依舊蒼白滲人,阮折弦余光微瞥,透過面具上那僅僅暴露出的一雙眼眸,指尖頓住。
……似乎不是,三角眼?
“寫吧。”
背后南榮青推了他一把,把臉龐快速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