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進(jìn)入暮春，云縣卻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熱鬧過。
先是因為魔童降世的故事，云縣的少年郎們沸騰了。
他們每日里聚在一起，齊聲高喊：“我乃哪吒三太子，能降妖來會作詩，今日到此除奸惡，爾等妖孽快受死。”
都暢想著自己成為哪吒，十分中二。
課堂上，即便私塾先生在上邊講課，也有學(xué)生敢小聲討論接下來故事會怎樣發(fā)展。
后是因為一首《詠雞》，云縣的士子們沸騰了。
茶肆酒樓，隨處可見有人捧著抄錄的詩稿搖頭晃腦。
“誰說我大魏文氣衰微，蘇原七歲能作《詠雞》，簡直是能比肩駱賓王的奇才！”
連縣學(xué)里教經(jīng)學(xué)的老秀才，都特意在課上添了一段，說此詩返璞歸真，有盛唐遺風(fēng)。
哪吒和《詠雞》迅速在云縣傳播開來，蘇原的神童之名，也徹底做實了。
各家私塾也聞風(fēng)而動，紛紛把這首詩搬進(jìn)課堂，當(dāng)成范文，各種解析。
菊園私塾的鄧夫子便是其中之一。
這日上午，鄧夫子手里捏著詩稿，站在學(xué)堂上聲如洪鐘。
“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這《詠雞》一詩，你們且說，寫得如何？”
學(xué)堂里鴉雀無聲，三十多個學(xué)子齊刷刷低著頭，唯恐被鄧夫子看見。
鄧夫子本是滿心歡喜想討個共鳴，見此情景，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
“怎么都成了悶葫蘆？你們?nèi)羰遣豢险f，那我可就要點名了。”
坐在后排的劉純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蘇順，眼神里帶著幾分促狹。
“你趕緊起來回答，不要讓鄧夫子點到我們。”
蘇順只想盡快融入劉純的少爺圈子，雖然一百個不樂意，卻還是硬著頭皮抬起頭。
他這些日子本就憋著火，那天在李家門外被蘇原作詩壓了一頭，回私塾后又被同窗們指指點點，此刻聽見鄧夫子問起這首詩，心中更加憤懣。
鄧夫子見他主動站起身，很是欣慰。
孺子可教也。
“好，蘇順，你來說說。”
“先生，學(xué)生覺得，這詩不過是首打油詩罷了，通篇大白話，既無華麗辭藻，也無經(jīng)典典故，說它狗屁不通，倒也不算冤枉。”
此話一出，課堂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鄧夫子臉上的笑容更是瞬間消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一個狗屁不通，那你倒是說說，什么才是好詩？”
“自然是辭藻華麗，引經(jīng)據(jù)典，讓人讀了便覺高深莫測的才是好詩。”蘇順被鄧夫子的眼神嚇得后背發(fā)毛，卻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
啪！
鄧夫子手中戒尺猛然砸在桌子上，氣得吹胡子瞪眼。
真乃朽木不可雕也。
“我前些日子才給你們講過，白居易作詩必先念給老嫗聽，直至通俗易懂方才罷休，你轉(zhuǎn)頭就忘了？”
“這首詩里的紅冠、雪白詞語，哪個不是老百姓日日能見的景象？一叫千門萬戶開，把公雞報曉的靈性寫得入木三分，連三歲孩童都能聽懂，這才是真本事！”
話音未落，鄧夫子抓著戒尺快步走下講臺，用力在蘇順伸出的手心上啪地抽了一下。
清脆的響聲在學(xué)堂里回蕩，蘇順疼得齜牙咧嘴。
鄧夫子聲音嚴(yán)厲：“《詠雞》看似直白，實則字字珠璣，先寫形，再寫神，最后以不敢輕言語襯千門萬戶開，把公雞的品性都寫活了，這才是好詩！”
他對《詠雞》給予了高度評價，只恨蘇原不是自己學(xué)生。
鄧夫子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室學(xué)生，“每人把這首詩抄十遍，明日我要抽查背誦。”
說完，他又一陣唉聲嘆氣，“蘇原這樣的天才，怎么就沒來菊園讀書呢，若是他來了，哪用我這般費心。再看看你們，唉，真是夏蟲不可語冰。”
蘇順垂著頭，手心里火辣辣的疼，心里卻像是揣了團火，咬牙切齒，把蘇原的十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
他想不通，憑什么那個以前唯唯諾諾，大字不識一個的蘇原，如今能成人人稱贊的神童，而自己卻要在這里挨戒尺、受羞辱？
老天不公！
“阿嚏！”
李家。
此時，蘇原的噴嚏一個接一個，打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蘇原揉著鼻子，開口道：“誰想我了？”
李瑾瑜正捧著一疊畫好的哪吒話本，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還能有誰，肯定是那些著急聽魔童故事的人，蘇原，話本畫得差不多了，咱們明天就拿到劉記書肆去賣吧，那可是云縣最大的書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蘇原卻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我現(xiàn)在可是神童，哪有神童主動上門求賣的道理，得讓他們來找我們。”
攻守易型了。
李瑾瑜愣了一下，撓著頭道：“你要守株待兔？可他們并不知道你手里有話本啊。”
蘇原嘴角勾起一抹笑，“這還不簡單，你不是有很多小迷弟嗎，讓他們放出風(fēng)去，說我蘇原要出版哪吒話本，書肆聞著味就來了。到時候咱們挑個出價最高的，還怕賣不上高價？”
李瑾瑜眼前一亮。
自己怎么就沒想到，不愧是神童。
出版哪吒話本，李瑾瑜只是覺得好玩，可對蘇原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本話本，更是他在大魏朝站穩(wěn)腳跟的第一步。
有了神童的名號，有了話本帶來的銀錢，往后無論是讀書科舉，還是護(hù)著楊家眾人，他都能多幾分底氣。
而此刻的劉記書肆里，東家劉全德正趴在柜臺上撥弄著算盤。
作為本縣最大書肆的東家，劉全德壓力其實很大。
雖然背后有一棵大樹靠著，但奈何其他小書肆價格相對便宜，窮書生們很少來劉記買書。
而云縣的士子中，有九成九是窮書生。
唉，這年頭做生意難啊。
這時，門外沖進(jìn)來一個小廝，氣喘吁吁喊道：“東家，街上的小孩都說，蘇神童要出哪吒話本了，還說要挑書肆合作，誰給的價錢高就給誰。”
劉全德眼睛瞬間瞪圓了，“快備車，我要去李家拜訪蘇神童，不能被別人搶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