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凌霜在周國公府雖然占了個獨院,但畢竟不能讓閔征那一小隊人也住進來,除了紅梅和麝月是貼身丫鬟,只有四個小廝負責(zé)干些雜活。
水車上的十幾個水桶,他們也是用小運水車來回七八次,才快要結(jié)束。
剩下最后一車水,紅梅也跟在后面推車,和麝月相比,她只不過是個茍且偷生的奴才。
她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想著剛才葉離飛問她的話。
水車轉(zhuǎn)過回廊,車轱轆壓中廊檐柱子的底部,紅梅跟前的水桶猛地跟著晃動,桶沿處瞬間有水溢了出來。
“倒了倒了,穩(wěn)住!”
紅梅身旁小廝喊著,幾人一起伸手攏住晃動的桶身。
紅梅身邊很快擠進一個人,粗布衣裳的袖子一伸,露出的手臂皆是瘢痕,但很快幫她穩(wěn)住了晃蕩的水桶。
那人嘴里‘嗯嗯’了兩聲,手指了指另一側(cè)翹起的轱轆,另一邊的小廝立刻喊道:“底下?lián)踝×耍箘?,挪?!?/p>
水車很快恢復(fù)了平穩(wěn),紅梅感激道:“謝謝,你是哪院的?”
尚九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她,做了一個辛苦的手勢。
紅梅愣了一下,忽然覺得有些感動。
尚九見她臉色難言,順勢而為地指了指外院的馬廄,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才走了。
程凌霜不在,紅梅也難得的放松,一直到了晚上,小廝才接到口信,說是郡主今晚不回來了。
紅梅松了口氣,本來她和麝月也沒什么話可說,各自做好了事就分別休息去了。
可她睡不著,總是想著葉離飛白日里問她的話,想著想著,就想到了推水車的那個雜役。
難道是養(yǎng)馬的雜役?
紅梅鬼使神差地就起了身,見麝月睡得很實,她悄悄地溜出了玉軒苑,連燈都沒提,借著月光朝馬廄而去。
就快到了馬廄,紅梅突然停下了腳步,她心里自嘲且搖了搖頭,終是又悻悻地轉(zhuǎn)身又折回了玉軒苑。
躲在陰暗處的尚九目光微閃,女人有時候還真的很好騙。
在周修廉身邊別的沒學(xué)會,哄騙女人倒還是會幾招,只是他沒想到紅梅當(dāng)晚就能找來。
那之后的幾日,尚九總是有意無意地能與紅梅碰上幾面。
府門口,回廊下,水車旁,兩人雖只是點點頭,但莫名的曖昧已經(jīng)在兩人之間悄悄地蔓延開。
尚九在馬廄的第五日,紅梅終是又一次尋來。
這一次,尚九沒躲。
他在廊檐下的臺階鋪了厚草,讓紅梅坐上去,自己則給馬廄里的馬加了夜草。
“這里就你一個人?”
尚九手勢示意她晚間是一個人,他坐在紅梅不遠處,用樹枝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你不開心?”
紅梅苦笑了下,示意尚九坐得近一些,她早就對尚九沒了戒備心:“你是天生不會說話?”
尚九拽了下袖口,露出彎曲的十指,又指了指他的臉,做了個起火的手勢。
紅梅心中頓生憐憫:“下輩子咱們也投胎個好人家。”
尚九拍拍胸口,又在地上寫了幾個字給紅梅看:“等有錢了,贖身,一起走?!?/p>
紅梅看清了字跡,突然心跳加快,她起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尚九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回了和周烈的住處,見他回來,周烈正喝著酒等他:“尚哥,今天可有收獲?”
“嗯?!?/p>
尚九嗯了一聲之后,又搖了搖頭,拿出隨身帶的本子給周烈寫道:“我說給她贖身,嚇跑了?!?/p>
周烈嘿嘿笑道:“那丫頭長得也算可以,你這烏漆嘛黑的可不是要嚇死她,她能易三主,不是好談攏的?!?/p>
尚九抿了口酒,咧著嘴又寫:“柳姨娘從金藥坊回來可有和小爺說什么?”
“柳姨娘病了幾日,聽她和小爺說,那位金老板無意與玉金晟合作,她也沒瞧出那位金珠姑娘有何不同。”
周烈又壓低聲音道:“我私下問了跟去的婆子,她在門外聽見幾句,說是金老板嫌棄去的是個妾,自然是不夠格的,柳姨娘這才被氣著了。”
尚九嘆了口氣,接著寫:“咱家小爺為這娘們,不值!”
周烈走到門口打開門看了看,回來又悄聲道:“尚哥,兄弟就不明白了,咱小爺要啥樣的沒有,再說,郡主發(fā)現(xiàn)他有外室,以郡主的勢力悄悄弄死也不是不行,何必非要帶回來?”
尚九看了一眼周烈,原來他還不知道葉離飛的身份。
他又悶了一口酒,在紙上畫了兩個小人,分別寫著郡主和柳姨娘,接著又各畫出兩條胳膊,互相掐住脖子,最后寫了三個字
‘看熱鬧?!?/p>
“的嘞,都聽尚哥的。咱們就只管給小爺出主意,跑腿就是?!?/p>
尚九笑著把寫完的紙撕下,在油燈中一燎,他似乎看見自己以前的容貌,卻在火苗中漸漸消失。
他如今深切的體會到了葉家嫡女心中的痛,他和她當(dāng)時一樣面目可憎,一樣的忍受陌生人的指指點點,一樣的不能享有正常的人生。
他想到在琵琶巷的宅子,他在門外聽到周修廉與葉離飛兩人的歡愉之聲,也許葉家的那個嫡女,也在林府聽見過,
只不過和他一樣,放在心里不說罷了。
他要讓葉離飛死。
在她生出他們的孩子之后,再死!
七月十七,
偌大的春政殿裹脅著一股陰森之氣。
惠帝程治面沉如水,將一份來自御史臺的奏折,重重摔在龍案之上。
從三品御史大夫宋仁章顫巍巍道:“陛下息怒,玉金晟金藥摻假一事雖只是虛傳,也確有人服用之后,久不得治而亡。”
“如今,百姓皆棄玉金晟,轉(zhuǎn)而追捧那金藥坊的金藥,老臣覺得,長此以往,我國金脈豈非盡操于外疆商賈之手?”
“老臣懇請陛下,徹查玉金晟之余,亦當(dāng)嚴查金藥坊背后底細!”
“若其身份清白,技藝確系高于周修廉,或可…或可將其納入我越國子民,為其正名,收歸國有,方能永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