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出發去龍華空軍十三修理廠的這天，譚濟庭換上了設計院統一發放的灰色工裝，頭發特意剪得整整齊齊，這次院里還特意批了輛軍用吉普送他去龍華機場。
車子沿著中山南二路緩緩前行，穿過宛平路，路邊的景致漸漸變了模樣。褪去了市區的熱鬧，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農田和稀疏的樹木，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清新氣息。譚濟庭扒著車窗往外看，心里既緊張又興奮。當車子駛過百步橋，過了橋左轉就是空軍十三修理廠的大門。
譚濟庭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那是片占地面積非常廣闊的廠區，四周環繞著高高的圍墻，圍墻上布滿了細密的電網，每隔幾十米就有一位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站崗，身姿挺拔如松，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車子靠近大門時，站崗的戰士上前敬禮，仔細核對了他的證件后，才緩緩拉開了沉重的鐵門。
龍華空軍十三修理廠始建于1950年9月1日，最早是軍委民航局上海辦事處在龍華機場抽調兩航起義人員組建的飛機修理隊，當時也就九十多個人。1951年擴編后改了名字，叫軍委民航局第二修理廠，主要負責飛機大翻修和一些地面設備、零部件的制造。1958年，修理廠還研制出了解放后國內第一架水上飛機“飛龍1號”，當時可是轟動一時的大事。現在國家要搞探空火箭這個國防科研尖端項目，總裝總調和整體檢測試驗的任務就落到該廠了。
車子在廠區內行駛，譚濟庭目不暇接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成片的廠房整齊排列，紅色的磚墻在晨光下泛著溫暖的色澤，遠處的龍華機場跑道上，幾架飛機靜靜停放，偶爾有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工裝匆匆走過，腳步聲整齊劃一。空氣中隱約能聽到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雖然遙遠，卻透著一股力量感，讓譚濟庭這個雷大部隊出身的人，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親切感。
譚濟庭首先來到廠辦邊上的職工文化休息室報到。室內陳設簡單，幾張木制桌椅整齊擺放，墻上掛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標語。負責登記的同志仔細核對了譚濟庭的調令，又給了他一套嶄新的灰色工裝和生活用品并叮囑道：“譚濟庭同志，咱們廠里是軍事化管理，規矩比較多，還有保密條例，您是設計院委派過來的技術指導，這些我就不再多說，都在這本保密手冊里了，您有時間可以翻閱一下。”
譚濟庭連忙點頭應下，隨后，由廠里的李剛主任帶著他參觀廠區，兩人一路邊走邊介紹：“咱們廠北方人比較多，所以面食吃得也多。廠里有兩個食堂，一食堂是打飯賣菜的，二食堂專門做面食，面條、餛飩、包子都有，有時候還會做冷面，你要是想吃面食了，就去二食堂。吃飯是供給制，不要錢，一天三頓都管，早上一般是稀飯、饅頭、包子，中午和晚上都是一菜一湯，雖然現在自然災害嚴重，國家條件不太好，但咱們部隊自己養豬，還有自留地，種了土豆、青菜這些，伙食還算過得去，每個月還會發點津貼。”
說話間，他們就來到了食堂附近，此時還沒到飯點，食堂門口很安靜。李剛主任指著食堂門口的公告欄說：“吃飯是分三批的，第一批11點一刻，第二批11點半，第三批11點三刻。咱們車間的工人先吃，黨政機關的同志最后吃，這樣能保證生產不耽誤。”
接著，他們又來到了宿舍區，說是宿舍區，其實目前只有一個巨大的廠房，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上百張硬板床，被褥都是統一的軍綠色，看起來十分規整。
“現在條件還比較艱苦。”李剛主任有些歉意地說，“剛接手探空火箭項目，人手緊張，宿舍還沒來得及建好，大家只能先擠在這個大廠房里住，不過你放心，新的宿舍已經在建造了，等建好了就能分開入住了。”
譚濟庭看著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抱怨。比起在設計院干雜活的日子，這里的一切都讓他充滿了干勁。他注意到每張床下面都只放著一雙鞋子，床上面除了被子別無他物，顯然是經過嚴格整理的。
“咱們這里對寢室衛生要求很嚴，”李剛主任補充道，“每天早上6點鐘必須起床，出操跑步，跑完步回來就要打掃寢室。被子要像解放軍那樣疊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之前有同志帶來的帳子樣式不一樣，有圓的也有方的，還有用布頭拼的，看著不整齊，廠里后來就統一發了方帳子，現在大家的帳子都是一模一樣的。”
正說著，一陣清脆的哨聲響起。李剛主任看了看表：“這是集合哨，每天早上出操、晚上點名都要吹哨。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帶你去見見這次要一起選拔人才的同志們，咱們下午還要去空軍二技校招人呢。”
下午，譚濟庭跟著李剛主任來到了龍山新村大禮堂。這里要召開一場動員大會，召集空軍二技校的學生們報名參與探空火箭項目。大禮堂里坐滿了年輕的學生，個個眼神明亮，充滿了朝氣。李剛主任首先上臺，介紹了空軍十三修理廠的歷史和探空火箭項目的重要性：“同志們，探空火箭是國家國防科研的尖端項目，關系到國家的安全和榮譽。咱們廠承擔著總裝總調和整體檢測試驗的重要任務，現在技術人才緊缺，需要你們這些有知識、有抱負的年輕人加入進來，為國家的航天事業貢獻力量！”
臺下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學生們紛紛舉手報名，積極性高漲。譚濟庭看著這一幕，心里感慨萬千。想當初，他也是懷著這樣的一腔熱血從雷大部隊轉業來到上海，如今終于有機會把自己的所學用在實處，還能帶領這些年輕人一起奮斗，這份責任感讓他更加堅定了信念。
動員大會結束后，工作人員帶著報名的學生們前往廠區。沿著中山南二路、宛平路一路走來，穿過百步橋，左轉進入廠區大門，學生們和當初的譚濟庭一樣，被廠區的軍事化氛圍深深震撼。他們排成整齊的隊伍，跟著工作人員參觀廠房、宿舍和食堂，臉上滿是好奇和向往。
回到廠區后，譚濟庭的首要任務就是培訓這些新選拔來的技術人員，他和李剛主任形成了搭檔，他負責火箭技術的傳授，李剛主任負責廠里的生產規范和其它事務。
廠里的作息安排得十分緊湊：每天早上6點起床出操跑步，7點打掃完寢室后吃早飯，7點半開始上課，一直到11點半下課；中午吃好飯后可以休息一個鐘頭，12點半準時上班，下午4點半下班；下班后不能立刻走，還要參加廠里組織的會議，規定一三五開會，周五下午是黨團活動，還要進行大掃除，機床、工具都要擦得一塵不染才能回去；晚上則是晚自習時間，大家要鞏固白天學到的知識。
譚濟庭把自己在機電設計院學到的專業知識和積累的寶貴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這些年輕人。他知道，探空火箭的總裝總調和檢測試驗是精細活，容不得半點馬虎，所以在教學過程中，他要求極為嚴格。“火箭的每一個零部件都關系到整個項目的成敗，”他在課堂上嚴肅地說，“你們在工作中必須做到一絲不茍，任何一個小失誤都可能造成嚴重的后果。”
在譚濟庭的悉心指導下，這些年輕人進步很快，沒多久就掌握了基本的技術要領。與此同時，譚濟庭也在適應著廠里的軍事化生活。他每天跟著大家一起出操、打掃衛生、上課、加班，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完全融入了這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中。
廠里的生活雖然嚴格，但也充滿了溫暖。食堂的飯菜雖然簡單，卻管飽，偶爾還能吃到廠里自己養的豬肉和種的蔬菜。閑暇時，譚濟庭會和同事們一起去職工文化休息室看書、聊天，或者去廠區里的自留地幫忙種菜。他發現，廠里的同事們都非常樸實熱情，大家互幫互助，相處得十分融洽。
這天，譚濟庭正在車間給學生們演示火箭零部件的組裝技巧，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他抬頭望去，只見龍華機場的跑道上，一架噴氣式飛機正在滑行，隨后緩緩升空，直沖云霄。譚濟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想起自己的老本行是空軍雷達，看著這架翱翔藍天的飛機，心里的激動再也抑制不住。
“那是咱們廠的試飛員在試飛呢。”旁邊的一位老師傅笑著說，“咱們廠的飛機維修分等級分為大修、中修、小修都有。部隊里的飛機一般只是簡單維護，就像修自行車一樣擦擦弄弄。而大修就要把所有零件全部拆開來，送到各個車間清洗、維修，然后再總裝起來，最后送到試飛站測試，沒問題了再讓部隊來接飛機。”
譚濟庭順著老師傅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有座高高的塔樓，那是空軍十三修理廠的塔臺，是所有飛機的指揮中心，屬于民航局，還能專門接待外賓。
老師傅繼續說道：“飛機試飛可不是小事，起飛時間、航線都要提前和空軍、海軍、民航局協調好，空域管理非常嚴格，空軍雷達會全程監測。飛行員住在空軍招待所，每天早上廠里會派車把他們接過來，他們自己也要仔細檢查飛機的輪胎、起落架等部件，確認沒問題后才會起飛。”
譚濟庭聽得入了迷，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從事的探空火箭項目和飛機維修一樣，都是為國家的國防事業添磚加瓦。雖然工作性質不同，但那份責任和使命是相通的。
日子過得飛快，譚濟庭帶領的技術人員們已經基本掌握了探空火箭的總裝總調和檢測試驗技術，開始正式投入到項目中。車間里，大家各司其職，有的組裝零部件，有的進行檢測調試，每個人都干勁十足。譚濟庭穿梭在各個崗位之間，耐心地指導著大家，遇到問題及時解決。
廠里的條件也在慢慢改善，新的宿舍間建好了，大家終于不用再擠在大廠房里，搬進了整潔的宿舍房間。雖然每個房間還是要住好幾個人，但比起之前已經好了很多。宿舍里的設施雖然簡單，但干凈整潔，被子依舊要疊成“豆腐塊”，物品擺放也要整齊劃一，軍事化管理的要求絲毫沒有放松。
讓譚濟庭感到意外的是，廠里除了修飛機、搞火箭項目，還會生產很多其他東西。有一次，他去食堂吃飯，發現食堂里竟然在賣大餅、油條和脆麻花。后來他才知道，在這個困難時期，工廠為了生存，為了給職工發工資、發獎金，不得不開動腦筋，搞多種經營。除了食品，廠里還生產電風扇、絞肉機、冰箱，甚至還有650大巴士。
空軍十三修理廠利用航空廠的技術優勢，還能幫其他單位做航天構件，雖然這些都是副業，但能讓工廠維持下去，才能更好地投入到國防科研項目中。
譚濟庭對此深有感觸，現在國家正處于困難時期，能有這樣的條件已經很不容易了。廠里的職工們都非常珍惜這份工作，大家齊心協力，邊搞生產自救邊攻克探空火箭項目的技術難關。
不過，廠里的環境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飛機發動機試驗的時候，噪音大得驚人，有時候飛機起飛，轟鳴聲能震得人耳朵發疼。而且飛機起飛的方向還會影響廠區的環境：如果朝南飛，發動機噴煙會飄到宛平南路北面的區域，煙霧很大；如果朝北飛，雖然沒有煙霧，但北面的水泥廠會飄來大量的粉塵，落在設備上。
譚濟庭和同事們對此早已習慣，他們每天在充滿噪音和粉塵的環境中工作，卻沒有人抱怨。在他們看來，能為國家的航天事業貢獻力量，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有天晚上，廠里召開周五的黨團活動，大家進行大掃除。譚濟庭和學生們一起擦拭機床、整理工具，把車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忙完之后，他走到車間門口，望著夜空中的星星，心里充滿了感慨。從剛開始在設計院因為沒有分派任務的失落，到如今在空軍十三修理廠帶領團隊攻克技術難關，這段經歷讓他成長了很多。
夜里，遠處的龍華機場塔臺的燈光依舊明亮，這片光亮，為飛機的起飛降落，也為航天事業指引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