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院的試制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晝夜不息。隨著T-7M探空火箭各部件研制工作陸續(xù)取得進展，試制車間的任務愈發(fā)繁重，尤其是推進系統(tǒng)的組裝調試，成了當前的核心工作。
這天，王北海剛在發(fā)動機室完成一份推力測試報告，就被車間主任老常叫到了辦公室。
“大海，有個新任務交給你。”老常指了指對面，“周振申同志被安排到試制車間，后續(xù)推進系統(tǒng)的材料攻關工作，你帶著他一起做。”
王北海的目光落在周振申身上，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分派帶這個曾經(jīng)跟他打到頭破血流的人，但要說心里毫無芥蒂，那是不可能的。王北海看著周振申那張帶著幾分桀驁的臉，心里別提多不痛快了，誰讓他之前答應過周老先生呢，現(xiàn)在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好，常主任，我知道了。”
周振申倒是顯得無所謂地站起身說道：“王組長，以后就麻煩你多指教了。”
就他這態(tài)度，讓王北海更不舒服，只是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說起周振申，在設計院也算是個特殊的存在，他是周公館的少爺，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按理說跟充滿油污和汗水的試制車間格格不入。但他偏偏對機械工程有著濃厚的興趣，大學學的也是相關專業(yè)，靠著其爺爺周盤生的關系硬是擠進了設計院。
剛進來時，這家伙確實帶著幾分公子哥的嬌氣，不適應車間的艱苦環(huán)境，做事也有些毛手毛腳，不少老技術員都看不上他。但周振申骨子里有股不服輸?shù)膭牛舷驴喙W習，加上腦子靈活，沒過多久就展現(xiàn)出了不俗的技術天賦，尤其是在材料性能分析和機械結構設計方面，有著獨到的見解，慢慢也在設計院站穩(wěn)了腳跟。
這次兩人被安排合作，核心任務是為推進系統(tǒng)尋找一種特殊的軟磁材料，工業(yè)純鐵。這種材料對火箭推進系統(tǒng)至關重要，高溫超導磁體和磁流體推進器需要依賴它實現(xiàn)高效能量轉換與穩(wěn)定運行。
在火箭發(fā)動機的熱端部件，比如燃燒室和噴管上，它能通過輕量化設計降低燃料消耗，同時提高耐溫性能。
此外，電機制造中它要滿足耐高溫、耐腐蝕、抗輻射的極端環(huán)境要求，導航系統(tǒng)里的高精度傳感器、陀螺儀和磁力計也離不開它，能大幅提升定位與控制精度。
而這種工業(yè)純鐵最關鍵的特性是磁滯回線窄，一通電磁性極強，一斷電就幾乎沒有磁性，能完美適配推進系統(tǒng)的工作需求。可此時的上海，這種特殊規(guī)格的軟磁材料極為稀缺，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只能去鋼鐵廠和材料研究所尋覓。
早上剛到單位，王北海就帶著周振申出發(fā)了。他們先去了上海第一鋼鐵廠，這是上海規(guī)模最大的鋼鐵企業(yè)，按理說應該有各種規(guī)格的鋼材。兩人坐著公交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廠區(qū)門口。剛走進大門，就被刺鼻的煤煙味和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包圍。
王北海他們找到技術科，說明來意后，技術科的工作人員翻了半天資料最后卻搖了搖頭：“我們廠主要生產(chǎn)建筑用鋼和工業(yè)普鋼，你們要的這種高純度軟磁材料，我們不生產(chǎn)，也沒有庫存。”
第一次尋找材料就碰了壁，周振申臉上露出了不耐之色：“連全市最大的鋼鐵廠都沒有？那我們接下來去哪？”
“去上海鋼鐵研究所看看。”王北海沒有氣餒，轉身就往外走。
從鋼鐵廠到研究所，沒有直達的公交車，兩人只能步行半個多小時到公交站，再換乘公交車。周振申穿著一身干凈的襯衫，走了沒多遠就汗流浹背，皮鞋上也沾了不少灰塵。他邊擦汗邊抱怨：“這什么路啊，這么難走，早知道我就讓司機開車來了。”
王北海看了對方一眼，并沒有多說什么，他知道周振申是公子哥，沒吃過這種苦，但現(xiàn)在是為了國家項目，再苦再累也得扛著。
到了研究所，兩人找到相關負責人，對方倒是很熱情，帶著他們參觀了實驗室，卻也給出了同樣的答案：“我們研究所確實研究過軟磁材料，但主要是用于電子元件的小型材料，你們要的這種特殊推進系統(tǒng)的大規(guī)格工業(yè)純鐵，我們目前還沒有研制成功。”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跑遍了上海所有的鋼鐵廠和材料研究所，從浦東的上海第三鋼鐵廠，到西郊的上海有色金屬研究所，再到北郊的小型特鋼廠，跑了十幾家單位，腿都快跑斷了，卻始終沒有找到符合要求的軟磁材料。
這天傍晚，兩人從一家偏遠的特鋼廠出來，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休息。周振申揉著酸痛的腿忍不住抱怨：“咱倆這樣跑效率太低了，跑斷腿也找不到。上海這么大，難道就沒有一家單位有這種材料？”
王北海喝了一口自帶的涼白開語氣平淡地說：“找不到也得找，這是項目關鍵材料，不能耽誤。你要是受不了，堂堂周少，還是回去坐辦公室吧，我自己跑。”
“誰受不了了？”周振申不服氣地說道，“我只是覺得這種辦法不行，得想個更高效的方式。”
“這樣吧，我讓我爸爸從商行調輛汽車，讓司機拉著咱們跑，這樣能省不少時間和力氣，而且效率也要高很多。”周振申沉思了片刻說道。
王北海聳了聳肩，自然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就停在了設計院門口。有了汽車，兩人的出行確實方便了不少，不用再擠公交車和步行，一天能跑好幾家單位。可即便如此，尋覓工作依舊不順利，要么是沒有材料，要么是材料規(guī)格不符合要求。
就在兩人快要絕望的時候，上海材料科學研究所告訴他們可以嘗試試制這種軟磁材料，但這種工業(yè)純鐵材料的試制成本非常高，最后報出的價格比他們預算高出了三倍還多，遠遠超出了設計院的承受范圍。
兩人跟研究院討價還價了半天，研究所出于試制成本考慮始終不肯降價，最后他們只能無奈地離開。走出研究所，周振申情緒低落地說：“這可怎么辦？價格這么高，設計院肯定不會同意，難道我們真的找不到這種材料了？”
王北海也有些發(fā)愁，但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氣餒的時候：“再想想辦法，說不定還有其他渠道。”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又嘗試了各種渠道，托朋友打聽，聯(lián)系外地的材料供應商，甚至找了一些私營的特鋼小廠，但都沒有結果。軟磁材料的尋覓工作，陷入了僵局。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周振申想起了自己的小叔周世豪。小叔協(xié)助他爸爸管理周氏商行，而周氏下面有幾家大型商行，他隱約記得有個商行好像就是從事鋼鐵貿(mào)易，就是他小叔周世豪負責的，說不定能通過商行的關系找到這種特殊材料。
當天晚上，周振申回到周公館，找到周世豪，告知了他們設計院最近在找軟磁材料的事。聽完周振申的講述，周世豪沉思了片刻：“你說的這種軟磁材料，確實很特殊，不過，我管理的一家貿(mào)易商行跟不少軍工單位和特鋼企業(yè)有合作，我可以幫你問問。”
“小叔，那就麻煩你了，這對我們項目進展很重要。”周振申連忙說道。
“你能踏踏實實在設計院做事，為國家做貢獻，小叔支持你。”周世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天就聯(lián)系相關單位，有消息了告訴你。”
接下來的幾天，周振申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王北海也沒有閑著，繼續(xù)聯(lián)系一些潛在的材料供應商，但依舊沒有進展。直到第三天下午，周振申接到了周世豪的電話：“振申，找到了。我通過商行的關系，聯(lián)系到了一家軍工配套單位，他們那里有一批庫存的工業(yè)純鐵，純度和磁性能都符合你們的要求，大概有60多公斤。”
“真的？太好了！”周振申激動得差點原地跳起來，連忙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王北海。
兩人立刻跟著周世豪來到那家軍工配套單位。在倉庫里，他們看到了這批夢寐以求的軟磁材料。經(jīng)過專業(yè)檢測，材料的純度完全達到要求，磁性能也完全符合推進系統(tǒng)的要求。兩人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連忙辦理了相關手續(xù)，將材料運回了設計院。
可新的問題又出現(xiàn)了，這批材料的直徑只有30毫米，而他們需要的是50毫米以上的棒料，規(guī)格不符合要求，無法直接使用。
“這怎么回事？規(guī)格不對啊！”周振申看著眼前的細棒料，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王北海拿起一根材料仔細看了看：“別著急，規(guī)格不對可以加工。大黃不是在機床廠工作嗎？他們廠有大型鍛壓設備，應該能把這根細料鐓粗到50毫米以上。”
“對，咱們?nèi)フ尹S永清！”周振申立刻說道。
兩人不敢耽誤，當天就帶著材料趕到了大黃所在的機床廠。
大黃看到兩人來了，還帶來了一堆鐵質細棒料，好奇地問道：“海哥，周振申，你們這是？”
“大黃，有事麻煩你。”王北海把情況跟大黃說了一遍，“我們需要把這些30毫米直徑的棒料，鐓粗到55毫米，你們廠能做嗎？”
大黃看了看材料，又想了想廠里的設備：“應該可以，我們廠有千噸級的鍛壓機，能進行鐓粗加工。不過，這是特殊材料，加工過程中要注意控制溫度和壓力，不能損壞材料性能。我得跟廠里領導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加工。”
“那就麻煩你們廠了，這是咱們火箭項目的關鍵材料，耽誤不起。”王北海說道。
大黃聞言立刻去找廠長說明了情況。廠長聽說這也是為國家探空火箭項目加工材料，非常重視，當即表示沒問題，給他們優(yōu)先安排加工。
第二天，機床廠就安排了專門的技術人員和設備，對材料進行鐓粗加工。大黃全程盯著，王北海和周振申也在車間里守著。加工過程并不順利，由于材料純度高，韌性強，鐓粗過程中很容易出現(xiàn)裂紋。技術人員調整了好幾次溫度和壓力參數(shù)，才找到合適的加工工藝。
經(jīng)過兩天的緊張加工，所有的細棒料都成功鐓粗到了55毫米直徑，完全符合推進系統(tǒng)的使用要求。而且經(jīng)過檢測，材料的磁性能和機械性能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完全滿足設計標準。
當兩人把加工好的軟磁材料運回設計院時，老常和技術科的工作人員都非常高興。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努力，關鍵材料終于到位，推進系統(tǒng)的試制工作可以順利推進了。
沒過多久，設計院就召開了表彰大會，對王北海和周振申在軟磁材料尋覓工作中的突出表現(xiàn)進行了嘉獎，頒發(fā)了榮譽證書和獎金。
表彰大會結束后，周振申拿著榮譽證書，得意地走到王北海面前嘚瑟地說道：“怎么樣？這次多虧了我吧？要是沒有我找小叔幫忙，咱們還不知道要跑多久呢。”
王北海看著他得意的樣子，沒有像以前那樣反駁，反而笑了笑：“這次確實多虧了你，不過，也離不開咱們院里和同事們的支持。”
這一刻，王北海心里的芥蒂徹底消失了。他終于明白，上級領導為什么會讓周振申這個公子哥進入設計院。設計院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個職位就像機器上的螺絲釘，不管是什么背景、什么性格的人，只要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就能發(fā)揮重要作用。周振申雖然是公子哥，有嬌氣的一面，但他腦子靈活，人脈廣，關鍵時刻能發(fā)揮意想不到的作用。而在上海的人脈方面正是自己缺少的，他與周振申正好形成互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