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區。
這里是江城的老城區，要在十多年前，這里也是江城的繁華中心，而如今卻已落寞。
比起陳秋生之前看到的高樓大廈，霓虹閃爍，西區要老舊冷靜很多，但路上的行人不少，街邊擺著一排排小推車。
沒有那么繁花似錦，但卻煙火氣十足。
大胖帶陳秋生來的是一棟老式居民樓下的火鍋串串店，二人就在壩子上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大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紅湯，中辣，再來兩件冰純生?！?/p>
說完。
他就朝著陳秋生憨憨一笑。
“秋生你可別嫌棄，現在兄弟就這水平，只能請你吃這個給你接風洗塵了?！?/p>
“有的吃就不錯了，要在老家，我現在只能一碗面條湊合湊合?！?/p>
陳秋生主動給大胖倒上酒，端著扎啤杯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來，大胖，干了。”
“干了！”
二人咕噥咕噥的就全灌進肚子里，陳秋生抹了一下嘴巴。
“爽！”
“哈哈，一年多沒見，秋生你的酒量越來越好了?！?/p>
大胖去年沒有回老家過年，一邊說著一邊將鑰匙放在桌上，嘴里喊著。
“待會你要是把我喝趴下了，可得把我扛回去。就后面這棟樓，6-1，可不能把我給扔路邊了?！?/p>
“保證不讓你露宿街頭。”
陳秋生打趣一笑。
二人邊喝邊聊，一開始還是說著小時候的趣事，或是村里這兩年又怎么怎么了。
等六七瓶啤酒下肚，大胖的臉也紅了，情緒也高了。
“秋生，知道我為什么要跟著齊鑫他們混嗎？”
“嗯？”
陳秋生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如果大胖不提的話，他不是不會問的。
他其實看得出來，袁舉和齊鑫才是經常一起玩的，大胖就是個陪襯，甚至陪襯都算不上，更像是被呼來喝去的馬仔。
大胖端起扎啤杯又給自己灌了一口，打了一個酒嗝，神色有些落寞，自嘲地說道。
“因為我想掙錢，我想留在江城?！?/p>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秋生你知道嗎，其實我也不喜歡他們那惺惺作態，自以為是的樣子，但沒辦法，我在江城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甚至說難聽點，我現在這工作都是齊鑫那狗日的幫的忙?！?/p>
“他也不是真心想幫我，就是想在我面前逞威風，想讓我對他感恩戴德，知道他有多了不起，有多厲害?！?/p>
“炫耀嘛，誰不喜歡！”
原來大胖都懂，都知道。
陳秋生只是默默地和他碰了一下，沒有出聲，安靜地聽他說著。
“秋生，你知道平時和他們聚一聚，我要花多少時間嗎？”
不等陳秋生說話，他又自問自答地說著。
“要好久好久，我要頂著被老板一頓臭罵提前半個小時下班，然后急匆匆地趕回家里洗澡，換衣服，甚至要把指甲都刷得干干凈凈。然后再坐一個小時的公交去南城，我舍不得打車，太貴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要這樣嗎？”
“把自己弄得像是一條狗，像是踏馬連狗都不如的狗腿子一樣，被齊鑫那狗日的呼來喝去，頤指氣使?！?/p>
陳秋生沒有說話，但他看見大胖的眼睛紅了。
“因為我窮，我和你一樣都是農村的，我家里幫不到我什么。但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回那個冷冷清清，連走了路都能沾一腳泥的鄉下！”
“我想出人頭地，我想掙錢留在江城，我想在這里安家，我想我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像他爹一樣被人說是鄉下來的泥腿子?！?/p>
“但秋生你知道江城的房價多少嗎？”
“一萬多一平！”
“我不吃不喝干兩個月才能買一平，辛辛苦苦一年連踏馬的一個廁所都買不到！”
“哈哈，哈哈哈?！?/p>
“你說，你說我能干嘛，所以我巴結他們，我忍氣吞聲，我就想著有一天他們能照顧照顧我，帶我賺上一筆?！?/p>
“秋生，你說，你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不知是混著鼻涕還是眼淚，王嘯宇仰頭又灌了一大口。
陳秋生看著他這樣子，心中何嘗不難受。
今天齊鑫的屢屢挑釁針對，陳秋生都忍了，但他真的忍下去了嗎。
就像是那天在公司門口，王哲耀武揚威的帶著人要來收拾他，如果不是有萍姐，他不知道那天會發生什么。
就像今天一樣，他真的敢打齊鑫一頓么？
打了又能怎么樣？
他被抓進局子里，賠錢，道歉，甚至是坐牢。
他們現在都不是小時候了，不是那個我看你不爽，我就揍你一頓，回家后頂多被罵上兩句，餓上幾頓的年紀了。
在這里，在江城，像他這樣的人，像他這樣的窮人，就該活得束手束腳。
“秋生，你怨徐曼曼嗎？”
大胖忽然問了一句，眼神直勾勾地望來。
陳秋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喝了一口悶酒，想了許久才說道。
“談不上怨吧，只是覺得陌生了。”
“是啊。”
大胖長嘆了口氣，打抱不平地喊道。
“今天明明是你幫了她，明明是你攔住了劉偉陽，可她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這和小時候的徐曼曼已經不是一個人了?！?/p>
“我們都大了?！?/p>
陳秋生用了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來說服大胖。
就像今天在包房里，他剛進去時，徐曼曼叫的他陳秋生，而不是秋生。
其實陳秋生懂，她只是不想和自己表現得太親近，從而讓袁舉誤會什么。就像是他和大胖提前離開，徐曼曼沒有挽留一下，或許在她眼中，自己這兩個兒時的玩伴已經不再是一路人了，至少今晚不是。
“秋生，你甘心嗎，你摸著自己的心口說，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徐曼曼嗎？”
這突然的質問，讓陳秋生想了很久。
在今天之前，在他剛剛和徐曼曼重逢時，那兒時的情愫確實牽動過他的心潮，但今天之后，他似乎找不回當年的感覺了。
“大胖，真的，我只是拿她當朋友?！?/p>
陳秋生說得很認真，大胖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
“秋生，你是對的?！?/p>
什么對什么錯，大胖沒有去說，但他想他們都懂。
難道相處多年的大胖，不會對徐曼曼產生那么一絲一毫，哪怕一丁點的愛慕情愫嗎？
“來，秋生，再，再喝一個。”
大胖端起酒杯，陳秋生看著他迷迷糊糊的樣子，知道他已經差不多了。
“大胖，夠了。”
“就，就最后一杯。”
“好?！?/p>
陳秋生陪著他喝了這最后一杯，去里面付了錢，出來就看到大胖已經昏昏沉沉的靠在桌上。
拿起鑰匙，陳秋生一把將他扛了起來，轉身走向那棟漆黑的老舊居民樓。
一步一步走上樓梯，陳秋生用只有他們聽得到的聲音說著。
“大胖，我們不會一直這樣的。”
一顆野心的種子，第一次在陳秋生的心里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