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侯爺！成了！全都成了！”
周勝帶著滿面的紅光，腳步輕快地踏入府邸書房。
他聲音里的激動，幾乎要沖破屋頂。
李萬年正與慕容嫣然看著一份輿圖。
聞言，他抬起頭，臉上并未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靜地問道：
“哦？具體說說，他們是怎么同意的？”
周勝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激動的心情，這才將事情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道來。
他按照李萬年的吩咐，先是帶人去了東萊郡最大的王氏船行。
王氏船行的家主王永成，是個五十多歲，精明干練的胖子。
“剛開始，那王永成還跟我打太極，說什么祖宗基業(yè)，不能從他手上斷了。
還說什么手下的工匠都是跟他幾十年的老人，不習(xí)慣官府的規(guī)矩。”
“我沒跟他廢話，直接把您的條件擺了出來。”
周勝學(xué)著當(dāng)時的樣子，挺直了腰板，
“我告訴他，他的船行，我買了，里面的人，我全要。價錢，比原先的價格翻了一倍。”
“他當(dāng)時就笑了，說我異想天開。”
“然后，我就告訴他第二件事。”
周勝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告訴他，官營造船廠已經(jīng)開始重建，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造出比他更好、更快、更便宜的船。到時候，他的船行，只有死路一條。”
“他臉上的笑就沒了，但還是嘴硬，說我們的船廠二十年沒動靜了，不信能翻出什么花樣。”
周勝說到這里，得意地一笑，“最后，我才拋出了您給的那個殺手锏。”
“我問他，想不想當(dāng)官？”
“我告訴他，侯爺您求賢若渴，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他帶著手下的工匠，真心實意地為侯爺效力，他和他手下那些技藝最高超的大師傅，經(jīng)過考核，就有機(jī)會被授予您說的‘匠作少監(jiān)’的官職！”
“雖然只是不入流的末等小官，但那也是官啊！是能記入官府名冊，領(lǐng)一份俸祿的官！”
“我再告訴他，他王永成本人，若是能在此事上立下大功，將來船廠做大，未必不能當(dāng)上‘匠作監(jiān)丞’，甚至更高的官職！”
李萬年看著周勝，平靜的點了點頭。
這個時代的工匠，地位低下，即便手藝再好，也終究是“匠戶”，社會地位遠(yuǎn)不如讀書人。
能當(dāng)官，哪怕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官，對他們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巨大榮耀。
“那王永成當(dāng)時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呼吸都重了。他不敢相信，一個工匠，竟然也能有當(dāng)官的機(jī)會。”
“我趁熱打鐵，告訴他，這是他唯一不通過科舉，就能改變命運，讓子孫后代挺直腰桿做人的機(jī)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然后呢？”慕容嫣然饒有興致地問道。
“然后，他就當(dāng)場給我跪下了。”
周勝哈哈大笑，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愿意將王氏船行的一切，都獻(xiàn)給侯爺，只求侯爺能給他和手下的兄弟們一個前程。”
“后面的劉家木坊和張家船塢，就更簡單了。我?guī)е跤莱梢黄疬^去，他現(xiàn)身說法，那兩家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當(dāng)場就同意了。”
“現(xiàn)在，這三家的家主，正在府外候著，等著拜見您呢！”
“做得不錯。”李萬年簡單的夸贊了一句，隨后站起身，“走，我們?nèi)ヒ娨娺@幾位，未來的‘官員’。”
郡守府的前廳，王永成、劉大壯、張鐵山三個在東萊郡跺跺腳，民船市場都要抖三抖的船行老板，此刻卻如同等待面圣的秀才一般，緊張地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當(dāng)李萬年從后堂走出來時，三人立刻躬身下拜。
“草民王永成（劉大壯、張鐵山），拜見侯爺！”
“三位請起。”李萬年的聲音很溫和，“周勝已經(jīng)將你們的意愿，都告訴了我。你們能深明大義，我很欣慰。”
“為侯爺效力，是我等的榮幸！”王永成連忙表態(tài)，他那肥胖的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
“很好。”
李萬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三人，
“既然你們選擇了我，我也不會虧待你們。從今天起，你們?nèi)掖校讲⑷牍贍I造船廠。你們本人，暫任船廠副使，協(xié)助三位大師，負(fù)責(zé)具體的生產(chǎn)事宜。”
“你們手下的工匠，按照技藝高低，重新定級。凡是通過考核，被評為‘大師傅’的，一律授予‘匠作少監(jiān)’之職，每月享受官府俸祿。”
三人聽到這話，激動得渾身發(fā)抖，再次跪倒在地。
“謝侯爺！謝侯爺天恩！”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身份的躍遷！
是從一個被人瞧不起的匠戶，變成了吃皇糧的官家人！
“都起來吧。”李萬年抬了抬手，“我給你們官職，不是讓你們養(yǎng)老的。我要看到你們的本事。”
他看著三人，語氣變得嚴(yán)肅起來。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么造船的。從今天起，一切都要按照新的規(guī)矩來。我要效率，要質(zhì)量，更要忠誠。”
“誰要是敢在其中弄虛作假，或者還抱著以前那些小心思，別怪我翻臉不認(rèn)人。”
“草民不敢！我等定當(dāng)鞠躬盡瘁，為侯爺造出最好的船！”王永成三人連忙立下軍令狀。
“好。”李萬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周勝，
“傳我的命令，即日起，東萊官營造船廠，正式更名為‘東萊船舶司’，由我親自兼任提督。三位大師為總匠，王永成、劉大壯、張鐵山為副使。”
“船舶司？”周勝愣了一下，這個名字，聽起來就比“造船廠”要威嚴(yán)得多。
“對，船舶司。”李萬年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光芒。
“我告訴你們，我要的，不僅僅是一個造船的廠子。”
他環(huán)視著被他氣勢所懾，不敢言語的眾人。
“我也不僅僅是要造幾艘船，去剿滅那些海上的匪寇。”
李萬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在這東萊，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一個屬于我的，海上的秩序！”
“而這船舶司，只是第一步。”
他看著因激動和敬畏而滿臉通紅的王永成等人，緩緩開口，拋出了一個更具震撼性的計劃。
“我準(zhǔn)備在東萊，正式成立‘市舶司’！”
“市舶司？”
這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大堂之內(nèi)，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論是剛剛投誠，滿心以為自己即將一步登天的王永成三人，還是站在一旁的周康、周勝父子，臉上都露出了茫然和不解的神色。
這個詞，對他們而言，太過陌生了。
周康作為一郡太守，飽讀詩書，此刻也只能在腦海中飛快地搜索著相關(guān)的記憶，卻發(fā)現(xiàn)一片空白。大晏立國數(shù)百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官署。
不僅是大晏沒有，大晏之前也沒有過。
“侯爺，這……市舶司，是何意？”周康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他生怕自己的孤陋寡聞，會惹得這位年輕的侯爺不快。
李萬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大堂中央，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知道，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最大的優(yōu)勢是什么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作答。
“是海！”李萬年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無垠的大海！大海之中，有無盡的財富！”
“我們大晏，物產(chǎn)豐饒，絲綢、瓷器、茶葉，哪一樣不是海外諸國夢寐以求的珍品？而海外的香料、寶石、奇珍異物，在我們這里，也同樣價值連城。”
“以往，這些生意，都被誰掌控著？”李萬年看向王永成等人。
王永成心中一凜，連忙低頭道：
“回侯爺，以往……以往都是些膽大的海商，私下里出海，與海外諸國交易。還有……還有一些，是與海盜勾結(jié)，做的走私買賣。”
“說得好。”
李萬年點了點頭，
“私下交易，走私買賣。朝廷不僅收不到一文錢的稅，還要承擔(dān)海盜滋擾沿海的風(fēng)險。”
“百姓，更是得不到半點好處。所有的利潤，都被那些膽大包天的商賈和士紳，以及窮兇極惡的海盜，吞進(jìn)了自己的肚子里。”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宋家，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靠著海上的生意，短短幾十年，就積累了如此龐大的家產(chǎn)，光是現(xiàn)銀，就有數(shù)百萬兩。”
“”可東萊的百姓呢？依舊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樣的情況，我不喜歡。”李萬年看著眾人，“所以，我要改變它。”
“從今天起，東萊郡，乃至未來我治下所有的沿海郡縣，一切出海貿(mào)易，都必須由我說了算！”
“這，就是市舶司的由來。”
“市舶司，將是專門管理所有海上貿(mào)易的官署。它的職責(zé)，就是為所有出海的商船，登記造冊，發(fā)放‘船引’，也就是出海許可。”
“凡是沒有船引，私自出海的，一律按海盜論處！”
“所有經(jīng)過市舶司許可的商船，在海外貿(mào)易歸來后，都必須到指定港口停泊，由市舶司的官員，對其貨物進(jìn)行查驗，并抽取三成的稅。”
“這三成稅，一成，歸我滄州府庫。一成，用于船舶司造船、養(yǎng)護(hù)艦隊。剩下的一成，則直接納入東萊郡府庫，用于本地的民生建設(shè)。”
李萬年的話，如同一顆顆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周康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三成稅！
僅僅是這三成稅里的一成，就足以讓東萊郡的財政，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意味著他將有足夠的錢，去修路，去興修水利，去做出真正的政績！
而王永成等人，則是聽得心驚肉跳。
他們都是做船只生意的，自然明白這海上貿(mào)易的利潤有多么驚人。
李萬年這一手，等于是將所有海商的脖子，都掐在了自己手里。
三成的稅，看似很高，但相比于以前被海盜盤剝，以及各種打點關(guān)節(jié)的灰色支出，其實并不算高。
最關(guān)鍵的是，李萬年后面還有一句話。
“當(dāng)然，有罰，也有賞。”李萬年繼續(xù)說道，“凡是在市舶司登記，并按規(guī)矩納稅的商船，都將受到我東萊水師的保護(hù)。”
“在近海，我保他們平安。若有海盜敢劫掠我們的商船，我必將其連根拔起！”
“遠(yuǎn)航的商船，市舶司也可以根據(jù)其規(guī)模和航線，派出戰(zhàn)船護(hù)航！當(dāng)然，這需要額外付費。”
此言一出，王永成等人眼中，瞬間迸發(fā)出了炙熱的光芒。
安全！
對于所有海商而言，這才是最重要，也最奢侈的東西！
李萬年這一手，等于是用武力，為海上貿(mào)易，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秩序。
順從這個秩序的人，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地賺錢。而違背這個秩序的人，將面對他無情的打擊。
“侯爺英明！”
周勝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激動地躬身行禮，
“此舉，乃是開天辟地之創(chuàng)舉！既能充盈府庫，又能強(qiáng)盛水師，更能保境安民！一舉三得！”
李萬年看了周勝一眼，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勝，我問你，你愿不愿意，來挑起這個擔(dān)子？”
周勝一愣，隨即心臟狂跳起來，“侯爺?shù)囊馑际恰?br/>“我正式任命你，為東萊市舶司第一任提舉，正七品官職。”李萬年平靜地說道，“負(fù)責(zé)市舶司的一切籌建和管理事宜。”
“轟！”
周勝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市舶司提舉！正七品！
他今年才二十出頭，竟然一步登天，成了一個執(zhí)掌一方經(jīng)濟(jì)命脈的實權(quán)官員！
這……這簡直比做夢還要不真實！
他父親周康，在官場摸爬滾滾了半輩子，如今也不過是個五品的郡守。而他，僅僅辦妥了一件差事，就得到了如此破格的提拔！
“侯爺……我……我何德何能……”周勝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都紅了。
“我說你能，你就能。”
李萬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我給你權(quán)力，給你銀子，給你人。我只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讓這個市舶司，真正運轉(zhuǎn)起來。”
“我要你，為我起草市舶司的詳細(xì)規(guī)章，設(shè)計出海的船引，勘察出最合適的貿(mào)易港口。”
“你，敢不敢接？”
周勝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激動和惶恐，都壓了下去。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承蒙侯爺信賴，周勝，萬死不辭！”
李萬年滿意地將他扶起。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wèi)校尉，快步從門外走入，徑直來到慕容嫣然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慕容嫣然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走到李萬年身邊，聲音壓低了幾分，但大堂內(nèi)的眾人，還是能隱約聽到。
“侯爺，剛收到的密報。”
“東海十三塢，剩下的十二家，有動靜了。”
李二牛聞言，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他們想給黑鯊幫報仇？”
慕容嫣然搖了搖頭，神情凝重。
“不，根據(jù)我們安插在里面的線人回報，他們正在一個叫‘鬼霧島’的地方秘密集會。”
“他們不是要報仇。”
“他們是要，瓜分黑鯊幫留下的地盤和航線。”
她頓了頓，補(bǔ)充了一句。
“而且，他們好像……還想聯(lián)合起來，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慕容嫣然的話，讓大堂內(nèi)剛剛升起的喜悅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東海十三塢！
雖然普通百姓對這個名字陌生，但他們已經(jīng)對這個名號有所了解了。
黑鯊幫在東萊郡，以及附近沿海郡縣，都是一個能讓小兒止啼的存在。
但對于整個東海十三塢而言，黑鯊幫卻只是這十三分之一。
很顯然。
黑鯊幫的覆滅，不僅沒有震懾住他們，反而激起了他們更大的貪欲。
“下馬威？”李二牛第一個按捺不住，他那砂鍋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娘的！一群不知死活的雜碎！咱們剛端了一個黑鯊幫，他們就敢跳出來！真當(dāng)咱們北營的刀不利嗎？”
他上前一步，對著李萬年抱拳請命：
“侯爺！給我五千兵馬！不！三千就夠了！再給我?guī)姿掖∥規(guī)耍苯託⒌侥莻€什么鬼霧島，把那十二家，給他一鍋端了！”
“讓這幫王八蛋知道知道，誰才是這片海上的爺爺！”
李二牛的豪言壯語，讓剛剛被提拔的王永成等人，聽得心驚膽戰(zhàn)。這位將軍，還真是殺氣騰騰。
王青山皺了皺眉，沉聲說道：“二牛，不可魯莽。”
他轉(zhuǎn)向李萬年，分析道：
“侯爺，我們對那些海盜的老巢，幾乎一無所知。鬼霧島，聽名字就知道，必然是地形復(fù)雜，易守難攻之地。而且，十二家海盜聯(lián)手，人數(shù)至少在萬人以上。我們貿(mào)然出擊，恐怕會吃大虧。”
“怕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咱們北營的鐵蹄面前，什么地形都是白搭！”李二牛不服氣地反駁。
“這是在海上，不是在草原。”王青山冷靜地提醒他。
李萬年沒有說話，他示意兩人稍安勿躁，然后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林默。
“林默，你是水師都尉，你說說你的看法。”
被點到名字，林默上前一步，神情嚴(yán)肅地躬身道：“啟稟侯爺，末將認(rèn)為，現(xiàn)在，我們不宜主動出擊。”
“為何？”
“侯爺，我們現(xiàn)在的水師，看似有一千五百人，但其中，真正上過戰(zhàn)場，懂得海戰(zhàn)的，只有原水師營那幾百名老兵，和您調(diào)撥來的五百北營銳士。”
“黑石灣一戰(zhàn)，我們能贏，靠的是您的計策，是床弩的威力，更是出其不意。”
“但現(xiàn)在，整個東海的海盜，都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他們有了防備。”
“一旦我們在大海上與他們遭遇，正面接戰(zhàn)，我們的人數(shù)、船只、以及海戰(zhàn)的經(jīng)驗，都處于絕對的劣勢。”
林默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李二牛的頭上。
他雖然魯莽，但不是傻子。林默說的是事實。打仗，光靠一腔熱血是不夠的。
“那怎么辦？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聯(lián)合起來，騎到我們頭上來拉屎？”李二牛憋屈地說道。
李萬年笑了笑，他走到輿圖前，看著上面那個被標(biāo)記為“鬼霧島”的紅點。
“硬碰硬，確實不是上策。”他緩緩開口，“但這不代表，我們什么都不做。”
“一群為了利益而聚集起來的豺狼，他們之間，真的能同心同德嗎？”
李萬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他轉(zhuǎn)頭看向慕容嫣然，“嫣然，我需要你的錦衣衛(wèi)，去做一件事。”
慕容嫣然上前一步，嫵媚一笑：“侯爺請講。”
“我要你，動用一切力量，去挑撥離間。”
李萬年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去放大他們之間的矛盾。比如，黑鯊幫的地盤，誰占大頭，誰占小頭？繳獲的財物，怎么分？”
“我要讓他們的結(jié)盟，從一開始，就充滿猜忌和裂痕。”
“我還要你，找到其中最貪婪，也最膽小的那幾家。”
“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愿意為我做事，在關(guān)鍵時刻，捅其他人一刀。”
“我不但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扶持他們，去吞并其他海盜的地盤。”
“對付一群豺狼，最好的辦法，不是用刀去砍，而是扔給他們一塊帶毒的肉。讓他們自己，為了搶食，而互相撕咬。”
李萬年的計策，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招“驅(qū)虎吞狼”，實在是太陰狠，但只要能成功施展，也是最有效的。
慕容嫣然的眼中，異彩連連。
“侯爺放心，這件事，嫣然保證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她自信地說道。
“好。”李萬年點了點頭。
“不過，”慕容嫣然話鋒一轉(zhuǎn)，神情又變得凝重起來，“侯爺，錦衣衛(wèi)還查到了另外一件事，或許比海盜結(jié)盟，更加棘手。”
“說。”
“這次十二塢集會，并非是他們自發(fā)的行為。”慕容嫣然沉聲說道。
“在他們背后，有一個撮合者。”
“誰？”李萬年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同樣靠海吃飯的大家族。”慕容嫣然吐出了一個名字。
“東海郡的錢家。”
“錢家？”周康驚呼出聲，“可是那個號稱‘東海第一家’，掌控著大晏七成私鹽生意的錢家？”
“正是他們。”
慕容嫣然點頭確認(rèn)，
“根據(jù)線報，是錢家家主錢德海，派出了使者，游說十二塢的頭目，許以重利，才促成了這次結(jié)盟。”
大堂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壓抑。
如果說東海十三塢，是海上的十三頭豺狼。那么這個東海錢家，就是一頭盤踞在沿海，喂養(yǎng)著無數(shù)豺狼的猛虎！
他們的勢力，遠(yuǎn)非東萊郡一個宋家可以比擬。
“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李二牛不解地問道。
“因為，我們動了他們的蛋糕。”王青山一針見血地指出，“侯爺要在東萊清查田畝，一體納糧，還要整頓水師，重建海權(quán)。”
“這些舉措，一旦成功，并且推廣開來，對錢家這種靠著走私和土地兼并為生的家族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所以，猜到了咱們要搞大動作的他們，必須要在我們成功之前，將我們徹底扼殺在搖籃里。”
李萬年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推行新政，必然會觸動無數(shù)人的利益。與士紳豪族的斗爭，從滄州開始，就從未停止。
只是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擊，會來得這么快。
不過，有反應(yīng)也好，證明對方是真怕啊！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wèi)，從門外匆匆跑了進(jìn)來。
“啟稟侯爺！府外有一人求見，自稱是東海郡錢家的管事，奉家主之命，前來為侯爺送上一份請柬！”
請柬？
眾人都是一愣。
李萬年眼中精光一閃，“帶上來。”
片刻之后，一個穿著華服，神態(tài)倨傲的中年管事，被帶了進(jìn)來。他對著李萬年，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李侯爺，我家主人聽聞侯爺神威，平定了東萊匪患，為沿海商路造福。我家主人不勝欣喜，特在東海郡舉辦‘沿海商盟大會’，邀請沿海各郡有頭有臉的人物，共商大計。”
他從袖中，掏出一份燙金的請柬，遞了上來。
“我家主人說，侯爺乃是北境柱石，如今又坐鎮(zhèn)東萊，這商盟大會，若是沒有侯爺參加，便失色不少。還望侯爺，務(wù)必賞光。”
這番話說得客氣，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卻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這哪里是請柬，這分明是一封戰(zhàn)書！
李二牛的拳頭，再次捏緊，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管事，恨不得現(xiàn)在就一拳打爆他的頭。
李萬年卻笑了。
他接過請柬，打開看了一眼，然后平靜地對那名管事說道：
“回去告訴你家主人。”
“他的邀請，我接了。”
“告訴他，本侯，會準(zhǔn)時赴宴。”
當(dāng)錢家管事帶著一臉得意的神情，昂首挺胸地離開郡守府后，大堂之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侯爺！不可啊！”
周康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那張平日里還算鎮(zhèn)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慮。
“這錢家，明顯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們既然聯(lián)合了十二塢的海盜，又設(shè)下這個什么‘商盟大會’，這擺明了就是為您準(zhǔn)備的一個陷阱啊！”
“是啊，侯爺！”
李二牛也急了，他那洪鐘般的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這不就是鴻門宴嗎？您要是去了，那不是自投羅網(wǎng)？到時候他們把門一關(guān)，放狗咬人，咱們可就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了！”
王青山雖然沒有說話，但緊皺的眉頭，也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他同樣不贊成李萬年去冒這個險。
“陷阱？”李萬年放下手中的請柬，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我當(dāng)然知道這是陷阱。”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擔(dān)憂的臉。
“錢家費盡心機(jī)，又是聯(lián)合海盜，又是舉辦大會，布下這么大一個局。他們想做什么？”
“他們想殺您！”李二牛脫口而出。
“不，不完全是。”李萬年搖了搖頭，“殺我，只是其中一個目的。而且，是最蠢的一個目的。”
“我乃是朝廷親封的關(guān)內(nèi)侯，平定燕王之亂的功臣。他們?nèi)羰窃谧约旱牡乇P上殺了我，那就是公然謀反，罪同叛國。”
“雖然如今朝廷動蕩，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們也不敢這么做。”
“錢家家主錢德海，但凡還有一點腦子，就不會做得這么明顯。”
眾人聞言，都愣住了。侯爺說得有道理，刺殺一個手握重兵的實權(quán)侯爺，這個罪名，就算是錢家，也擔(dān)不起。
“那他們想干什么？”周勝不解地問道。
“他們想讓我，顏面盡失。”李萬年一針見血地指出。
“他們想在所謂的‘商盟大會’上，當(dāng)著所有沿海士紳豪族的面，逼我讓步，逼我低頭。他們要逼我，撤銷在東萊推行的新政，解散剛剛成立的市舶司。”
“他們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這片大海，到底誰說了算。”
“只要我低了頭，我的威信，便會一落千丈。我推行的所有政策，都會成為一紙空文。而他們錢家，則會名正言順地，成為整個大晏沿海的‘無冕之王’。”
“當(dāng)然，”李萬年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我不肯低頭，他們也不介意，用一些‘意外’的方式，讓我永遠(yuǎn)地留在東海郡。”
經(jīng)過李萬年這么一分析，眾人頓時恍然大悟。
錢家的計策，陰險至極。無論李萬年去或不去，他們似乎都立于不敗之地。
去，就是自投羅網(wǎng)，任人宰割。
不去，就是示弱，是膽怯。他這個關(guān)內(nèi)侯，連一個士紳家族的邀請都不敢接，以后還怎么在沿海立足？
他推行的市舶司，更會成為一個笑話。
“這……這可如何是好？”周康急得在原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這錢家，真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李萬年冷笑一聲，“他們不是欺人太甚，他們是給了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jī)會。”
“機(jī)會？”李二牛撓了撓頭，滿臉疑惑。
“一個將他們，連同那些心懷不軌的海盜，一網(wǎng)打盡的機(jī)會。”李萬年的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了東海郡的位置上。
“錢家以為，他們在第五層，算計好了一切。他們卻不知道，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們，在同一個棋盤上下棋。”
“他們想辦這個宴，那我就去赴宴。”
李萬年轉(zhuǎn)過身，看著自己手下這些核心的文臣武將。
“但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說不定呢。”
他的目光，充滿了強(qiáng)大的自信，瞬間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原本緊張壓抑的氣氛，也為之一松。
是啊，他們眼前的這位侯爺，何曾打過無準(zhǔn)備之仗？從清查滄州士紳，到平定燕王之亂，哪一次，不是在看似不可能的絕境中，完成了驚天逆轉(zhuǎn)？
“侯爺，您打算怎么做？”王青山沉聲問道，他的眼中，已經(jīng)重新燃起了戰(zhàn)意。
“很簡單。”李萬年說道，“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他不是要開大會嗎？那我就去參加。”
“不過，在我去參加大會之前，有幾件事，需要你們?nèi)マk。”
李萬年看向王青山，
“王青山，你立刻返回滄州，從北營本部，秘密抽調(diào)五千精銳騎兵。”
“不要驚動任何人，繞開所有城池，沿著山間小路，給我急行軍，趕到東海郡以西五十里的東門山，埋伏待命。”
“是！”王青山大聲領(lǐng)命。
“李二牛！”
“末將在！”
“你和林默，即刻返回船舶司。將我們所有能動的船，全都開出來！包括那些剛剛修復(fù)的，和繳獲的海盜船！再帶上水師的所有士兵，以及那兩千名降卒。”
“你們沿著海岸線，秘密南下。同樣，在大會開始的那天，給我抵達(dá)東海郡外海的‘亂石島’，封鎖住整個東海港！”
“是！”李二牛和林默齊聲應(yīng)道。
“慕容嫣然！”
“妾身在。”慕容嫣然上前一步。
“你的錦衣衛(wèi)，全力運轉(zhuǎn)。我要你的人，滲透進(jìn)東海郡的每一個角落。我要知道錢家所有的兵力部署，城防情況。我還要你，繼續(xù)挑撥那些海盜的關(guān)系。我要在大會開始之前，讓他們之間，已經(jīng)埋下互相猜忌的種子。”
“遵命。”
“周康，周勝。”
“下官在！”父子二人連忙應(yīng)道。
“你們父子，留守東萊。周康，你負(fù)責(zé)安撫民心，保證地方穩(wěn)定。周勝，市舶司和船舶司的籌建，不能停！我要在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第一艘巡哨船下水！”
“是！侯爺！”
李萬年有條不紊地，下達(dá)了一連串的命令。一個針對錢家和十二塢海盜的巨大包圍網(wǎng)，正在悄然形成。
所有人都領(lǐng)命而去，大堂內(nèi)，只剩下了李萬年和慕容嫣然。
慕容嫣然走到李萬年身后，伸出纖纖玉手，為他輕輕地按揉著太陽穴。
“侯爺，您這是要……畢其功于一役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感嘆。
“既然他們把刀遞到了我的手上，我沒有不接的道理。”李萬年閉著眼睛，享受著她的服務(wù)。
“可是，您親身赴宴，還是太危險了。”慕容嫣然的眼中，閃過一絲擔(dān)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萬年睜開眼，握住她的手，
“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就是要讓他們看到，我只帶了百十個親衛(wèi)，就敢深入龍?zhí)痘⒀āＫ麄儾艜潘删瑁艜阉械淖⒁饬Γ技性谖业纳砩稀！?br/>“這樣，青山和二牛他們的行動，才會更加順利。”
慕容嫣然還想說什么，但看著李萬年那堅定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他。
她只能幽幽一嘆，“那侯爺，您一定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