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明霜與凌恪，分乘白山與赤云出發(fā)了，白山的背上，除了明霜，還蹲著個梨花白。
這大貓兒與白山不知何時處起的交情，一鹿一貓相當(dāng)要好的樣子，行走坐臥都在一處的親密程度，甚至都超過了白山與赤云。
學(xué)堂那邊自有董千山和魏鐵君接了他們倆的課程，繼續(xù)啟蒙。
兩人的第一站，便是葉知遠說過的，受災(zāi)最嚴重的臺山縣。
到了那邊一瞧，明霜也算是知道為何這里受災(zāi)最嚴重了，因為這些年流竄過來的妖獸，便是以熊姥姥居多，既是熊妖，自然逃不出熊的一些習(xí)性，所以它們也愛吃蜂蜜。
而臺山縣的皇莊，便是主要負責(zé)給皇家貢蜂蜜的蜜戶。
二人在皇莊的廢墟上巡視了一圈，見被妖屠戮的蜜戶尸體如今已被草草下葬在莊子邊上，一連幾十個墳包綿延出去，也無人焚香燒紙，昔日蜂鳴花開地，今朝竟做亂墳場。
莊上蜂場與土屋基本都被熊姥姥撞得支離破碎、滿地狼藉，不由讓明霜想起她剛穿來這個世界時的兇險一幕。
當(dāng)時若不是有鎮(zhèn)妖釘在，或許她一家如今也在墳里了。
凌恪用他新學(xué)的觀氣法門瞧了一圈周圍痕跡：“妖獸并未遠離。”
明霜肯定了他的結(jié)論：“不錯，第一次遇襲之后，莊戶照著往年經(jīng)驗，還會陸續(xù)回來，結(jié)果這次的熊姥姥卻并沒離開太遠，而是守株待兔。”
“所以還有第二次遇襲……那之后，他們想必不敢再回來了。”
“嗯，處理完這邊之后，我們再去縣城和鄰村查看一圈。”
明霜一邊與凌恪說話，一邊從芥子環(huán)里拿出早準備好的蜂蜜，往周圍潑灑。
之后，兩人便默默等待著那妖獸自投羅網(wǎng)。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鐘，從半堵倒塌的土墻后傳來聲音：
“外孫女兒，外孫女兒！是你嗎？”
明霜提劍緩緩走過去：“是我啊，姥姥，你在哪兒呢？”
“外孫女兒喲，姥姥被墻壓了腿，你來幫姥姥挪開吧？”
這只熊姥姥顯然已經(jīng)相當(dāng)成氣候，說話的語氣唯妙唯肖，若是不知情的人聽了，真會以為是個幸存的老太婆。
明霜踢翻一塊石頭，發(fā)出聲響，翦風(fēng)劍無聲無息間出鞘，斜指前方：“哎喲，姥姥，我的腳扭了！”
“真的嗎？我的乖乖？”
“是啊，怎么辦，我動不了了。”
“寶貝兒別怕，姥姥這就來幫你——嘶溜——”那蒼老聲音中按捺不住的興奮嗜血，連吞口水的動靜都忍不住了。
但那黑毛茸茸的腦袋一冒頭，就被翦風(fēng)劍寒氣森森的劍尖抵住了眉心。
明霜冷笑：“你這妖怪倒也有趣，真的懂得‘姥姥’是什么意思嗎？”
熊姥姥剛想后退，后心也被封住它退路的凌恪靈劍劃破了皮肉。
“饒，饒……我餓……”
它一時又是想示威地呲牙，又是想要告饒，眼中流露出恐懼，丑臉上竟露出像人一樣復(fù)雜的表情。
明霜看了這一幕，心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本來想要試著從這會說話的妖獸嘴里問話的，現(xiàn)在也罷了念頭，揮劍便斬。
熊姥姥見勢知來人不會饒了它，當(dāng)下兇性發(fā)作，撲向明霜。
明霜早已非昔日弱女，她這次出行前，已打通整整六十靈竅，修為更上一層樓。
她仗劍向前，落花逐影劍配上靈劍翦風(fēng)的威儀，倏忽來去，如一片輕巧的花瓣隨風(fēng)飛舞，卻又暗藏?zé)o限殺機，眨眼之間，就在熊姥姥身上割下幾十道深深的傷口。
凌恪在旁掠陣，他修為雖不及明霜，但浸淫武學(xué)十余年，劍術(shù)精深，不時便能瞅準空隙補上一劍。
二人合力，不多時熊姥姥便倒地不起，一命嗚呼。
明霜挖了它的妖丹與身上其他有用的材料之后，將它的殘尸拖到了那一片死在它爪牙下的無辜蜜戶墳堆前，作為祭品告慰亡魂。
她燃起的三炷煙氣裊裊升起，伴著超度經(jīng)文一起，安詳?shù)厣祀H。
張釘兒坐在街角，面前放著一只破碗，里面空空的，就像他的肚子一樣。
從蜜戶莊逃出來，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那妖怪來得急，他逃跑的時候除了縫在腰帶上的幾個錢和一個小腳的娘，什么也沒能帶出來。
他背起娘跑的時候，爹和小妹落在后面。
爹的腳前些日子被蜂蜇了，走路不方便，他聽見慘叫的時候，回頭正被兩個至親的血澆了一臉。
熊姥姥忙著吃他爹和小妹，他腦子里一片空白的跟著人群跑了出來。
那副慘景實在帶給他太深的陰影，所以就算錢花完了在街上要飯，張釘兒也沒敢回蜜戶莊去尋他們的家當(dāng)。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回去了的幾家，都沒能再回來。
可是年景不好，要飯也要不到，前些天要不到飯的時候，他就去從別的小乞丐嘴進而搶飯館的折籮，去隔壁街燒餅鋪趁老板不注意偷兩個餅。
但次數(shù)多了，小乞丐們結(jié)成幫，見到他就打，燒餅鋪老板也用釘子似的眼神盯著他。
不是他不想干活掙錢，他是皇莊上的丁口，是皇上的奴才，沒人敢用他們做工。
縣太爺雖然說了事出有因，他們暫且不算逃奴，但是又不管飯，又不許他們離開縣內(nèi)，莊上更是回不去……他到底沒敢跟那紅袍的老爺問一句：
那我們要怎么活呢？
張釘兒已經(jīng)三天沒能吃上東西了，他娘也是。
所有跟他一樣從蜜戶莊上上逃出來的鄉(xiāng)親，也都差不多。
沒能死在熊姥姥的嘴里，卻原來多活這些日子，還是免不了一起上路。
張釘兒想著，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下去，還來得及再見爹和妹妹一面不……
餓得昏花的眼前多了兩道身影，難道，是爹和妹妹來接他了嗎？
張釘兒努力地抬頭望去——不是爹和小妹，卻是生得極美貌極尊貴的一對年輕男女，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想乞討，嗓子干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那個少女伸手，將一個又白又軟的大饅頭放到了他的手里。
張釘兒猛地抓起來饅頭就往嘴里塞，剛咬下去一口卻又硬生生停住。他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抓著那個還帶著他牙印的饅頭就爬起身往破廟里跑去——他娘跟其他動彈不得的人都在那邊躺著等死。
他在心里面喊著：
娘，娘，你可別這時候死！咱們好像遇到救命的仙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