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墟。
五色霞光織鳳鱗,千層瑤階接紫嵐。
明霜站在瑤階之下,望著仙闕神宮,心旌搖動。
如何來太微墟,她其實多慮了——憑著那道宣旨最后的符印,到了應許之時,明霜只是將手蓋上,靈氣催動,便轉眼移身到了太微墟外。
她看著那數不清的臺階,想著曾經叩上太微,最終血濺當場的終南掌教,今生能免卻那樣的悲劇發生,便算不白來一場。
要見上神,想來是不能直接御劍上去的,明霜已做好了一步一步登階的準備,可誰知剛剛邁出第一步,光芒一閃,她便已身處神闕當中。
霞光萬道、瑞氣千條,襯著整個大殿流光溢彩,而那寶相莊嚴的七尊上神,悉數在場,分坐不同方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饒是明霜,也沒有想到會直面如此大的場面,神君們的修為所散發的威嚴,幾乎化成真實的沉甸甸的實物要壓垮她。
但明霜咬牙頂住了,她將目光盯著自己眼前三尺的虛空,告訴自己鎮靜,隨后慢慢地屈身行禮,不卑不亢。
“天衍一脈,越明霜,見過諸位神君。”
她在心里數著一,二,三……
“我的不肖弟子,勞各位費神了。”
清朗溫潤的聲音響起,是羲辰神君,果然,他心中有數,來給自己肩負重任的后輩解圍了。
這句話響起后的一息之間,明霜頓感肩上壓力一松,諸位神君果然都給了面子。
她這才大膽的抬起頭,打量諸位神君。
但不容她緩過神,在座神情最威嚴的九天玄女已開口:
“大膽越明霜,如何敢在凡間犯戒?‘筑基不入凡塵’乃是媧皇娘娘親令,道宮告知規矩,魂燈點燃之前,尤有緣故可推脫,然而你竟私自偷天換日,混駁魂燈秘法,心藏不軌,該當何罪?!”
明霜還未開口,話已又被羲辰神君接了過去:
“罪實在我,因我不忍為布九轉乾坤通靈吞星大陣,而使凡間大劫,生靈涂炭,所以擅使弟子下凡,一切行動,悉出我的指使,所以,還請媧皇降罪于我。”
自家祖師,確實是能扛事啊。明霜心中暗豎了個大拇指,也趕緊出聲:
“雖然令出祖師,在凡間大膽妄為、行事恣睢的卻是我,神君不必袒護于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了!”
九天玄女還未開口,便聽另一個聽著忠厚可親的聲音響起:“羲辰神君也是好心,且也未擾亂計劃,所需的魔氣、妖魄與人魂已盡集齊了,這事,也就大事化小了吧。”
九天玄女冷哼一聲:“閻羅帝君倒是一副好心腸,不知的,還以為你改行做了和事佬。”
又一男聲帶笑開口:“玄女何必咄咄逼人?依我看,這令既然出于女媧,對于違令之人的處置,自然還是要請女媧娘娘來決斷。”
明霜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位袍服華貴的俊美神君,她心中對他的身份剛有猜測,便聽此時殿外傳來那個熟悉的、混不吝的聲音:
“哦?誰要處罰我的道侶?也不問問我的意見?”
端商大步走來,身邊還跟著諸位魔君和一個凌恪,大搖大擺進了殿中。
氣氛一時有些僵硬,明霜不管不顧,趁著此時沒人開口,便大膽道:
“諸位神君容稟,我這次雖膽大妄為,卻是事出有因——今日,我便要在此告發,這殿上,有一位神君對媧皇心生怨忿,暗中布局謀劃,挾迫魔尊與其兄弟,要對女媧娘娘不利!我所做所為,皆是為了揭穿他的真面目。”
滿座皆驚。
女媧終于第一次開口:“如此,便將你口中這位叛逆的神君說出來。”
明霜轉頭直直望去:“在下說的,正是紫微帝君。”
北地黑風妖王墓中暗派段如竊取指骨的,是他。
二十多年前,派出宋七寧與曲驚夢去那處妖墓,后來又將此事掩下的,也是他。
五百年后,傳旨令玄戈天君討伐魔尊的,仍是他。
羲辰神君五百年后懷疑的對象,同樣是他。
那被指控的華貴男子吃了一驚:“我?這……如此罪名,你可有證據嗎?”
明霜坦然道:“眼下手中確無證據。”
紫微帝君失笑:“所以,你便空口無憑,指認一位神君身犯大罪?你覺得,會有人信么?”
端商冷笑:“我信就行了——你這黑心賊,居然暗害我兄弟,來來來,咱們出去再戰上一戰!”
紫微帝君搖手:“我可不和你打,誰不知你驍勇,我只憑媧皇娘娘圣斷。”
他似是覺得此事實在荒唐,嘴角邊帶著嘲諷的笑容。
女媧的目光,在平靜地打量著他們每個人。
在場神君顯然也覺得明霜的指控有些草率,臉上的表情透著不以為意。
明霜上前一步,言語間仍是從容:“紫微帝君,你定是自信滿滿,以為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破綻,知道沒有證據在我手中,就覺得我奈何不了你了,是不是?”
紫微帝君淡然一笑:“我只是覺得你實在荒唐,本神君未曾做過的事,自然不會心虛。”
明霜亦是一笑:“你此前做的事情沒有露出馬腳,可不代表你日后不會。”
紫微帝君道:“那便請你有了證據之后,再來這里指控本神君。”
明霜緩緩道:“各位,我是羲辰神君座下,天衍一脈不假,但是,此時去他門下的弟子名冊中查看,卻是從來沒有我的——只因,我并非他此時的弟子,而是五百年后來人。”
紫微帝君完美的表情,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紋。
她向女媧與羲辰神君恭行一禮:“弟子請女媧娘娘與羲辰神君,祭用神器,審視紫微帝君作為,定有所獲。”
此世,時光的洪流前頭已蜿蜒至五百年后,而此時之人尚不覺。
明霜繼續面帶笑容道:“弟子自知一人之言,不足以取信,所以,便請可信之人。”
她伸手,取出那塊羲辰神君弟子令,恭聲道請,片刻之后,手提銅壺立在當場的,不再是青衣竹簪的風晚辰,而是又一位羲辰神君本體。
二位神君只對視一眼,便匯為一體,而他重疊的、似實還虛的聲音響起:
“羲辰以命為誓,舉紫微有僭越事,后五百年間屢施毒手,咒殺道宮同門,請媧皇娘娘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