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碧源城徹底化作焦炭的時候。
此刻船艙內(nèi)的何夢云，也像是心生感應(yīng)一般，第一時間站起身走到窗邊，朝著遠處眺望。
只是可惜。
以渡海艦的速度，這么長時間，早已經(jīng)看不到碧源城的情況了。
倒是她腰間那終于消停了一些的傀儡玩偶，此刻卻再次爆發(fā)出一股股溫熱之力。
火焰璀璨無邊，顯得很是急促。
“師姐，怎么了？”
“你是有什么話，想要對我說嗎？”
何夢云不明所以，今天大師姐不止一次出現(xiàn)異常，讓她有些難以分辨是怎么回事。
沉思好一陣，她遲疑問道：“師姐你是……想要我盡快離開？”
卻見傀儡玩偶再次爆發(fā)一道道烈焰，似乎在贊同她的想法。
“師姐放心，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乘了渡海艦了，很快便要徹底進入幽冥海，一旦進入幽冥海，那雷凌峰就算再厲害，也斷然不可能追上我們的。”
“而且……”
“就算他真有本事追上來，師妹我也不是吃干飯的，哪怕是死，我也不會讓師姐你被人抓走！”
何夢云咬牙，眼神堅定。
傀儡玩偶眸中的神火依舊還在忽明忽暗的閃爍，似乎依舊還在嘗試勸說，甚至似乎隱隱之中在透露一個意思。
“我不想，害了……”
害了誰不知道，但何夢云卻還是第一時間聯(lián)想到了自己，以大師姐的性格，不想要害了自己也很正常。
當下再次寬慰幾句，想要讓大師姐消停一些。
可沒想到。
大師姐似乎確實出了什么異常，那明暗交替的不滅神火，還在不斷閃耀，甚至帶起了一道道微弱的波動。
何夢云無奈，嘗試了諸多辦法，都無法安撫下大師姐，甚至連自顧自靜心修行都無法做到。
無奈之下。
何夢云只能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船艙外有不少人。
除了這渡海艦的護衛(wèi)和渡海艦的人之外，還有不少登艦的富商顯貴們，也都紛紛走出各自房間，彼此攀談接觸。
眺望遠方幽冥海。
說起來，這幽冥海其實和無盡海相連，但唯獨幽冥海不同尋常，始終和別處有所區(qū)別。
此地幽冷至極，且常伴各類古怪之事。
有人說，此地因為是世間極北之地，所以也是陰氣最重之地，自然而然會吸收世間幽魂匯聚。
也有人說，此地是當年幽魂娘娘的道場，擁有聚納陰魂神陣，將此地開辟成了十八層地獄，雖然幽魂娘娘已經(jīng)消逝無盡歲月，但這片道場依舊存在，所以才會如此特殊。
傳聞眾多，無人能說清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幽冥海，比尋常的無盡海更加可怕，更加兇險，甚至發(fā)生任何怪事都有可能。
這一點，不光是來往客商，哪怕是常年在海域游走的渡海艦上的護衛(wèi)們，對此也都諱莫如深。
當然了。
無論是來往客商，還是各路護衛(wèi)們，警惕歸警惕，倒也沒人過分在意，畢竟幽冥海雖然古怪，但若不是運氣太差，靠著渡海艦上的陣法，其實也可保安全無虞。
所以，此刻更多的人，還是在抓住機會，擴充自己的人脈，結(jié)識更多道友。
對這種交際場面，何夢云素來都不習慣。
她素來膽小怯懦，逆來順受。
雖說因為窺見未來一角，讓她神魂分裂，整個人性情大變，此后青玄覆滅，為了保護大師姐念朝夕，她還得強迫自己干一些自己不擅長之事。
但本質(zhì)上，她依舊未曾改變，她依舊不是什么善于交際的人。
此刻看著這渡海艦上熱鬧的場面，她倒沒有去湊熱鬧，而是孤身一人，來到了角落中站立，眺望著遠方猶如墨色侵染的無盡海。
思緒。
卻也情不自禁的，飄蕩到了五百年前。
“六師姐，人各有志，各有愛好，你玩傀儡我沒覺得有什么，相反我還覺得師姐很厲害，連死人都不怕。”
“我怕嗎？其實我怕的呀，但我知道，只要是六師姐的傀儡，我就沒什么好怕的，六師姐永遠永遠，都不會傷害我。”
“六師姐，上次我聽說，你想要神仙竹，師弟這一次外出歷練，機緣巧合碰到了此物，送給師姐你了。”
“些許小傷，師姐不用在意，對師弟而言，師姐能夠開心，師弟便會開心了。”
“……”
人都說，痛苦的記憶刻骨銘心，但其實美好的記憶又何嘗不是。
只是某些時候，曾經(jīng)的美好卻能化作刺穿心臟的利刃，讓人痛苦悔恨。
至少此刻的何夢云，在回憶著往昔種種的時候，心頭在生出幾分甜蜜的同時，卻也忍不住生出幾分刺痛。
因為他想到了更多東西。
“顧修終究已經(jīng)離開太久了，五百年的時間太過漫長，漫長到足夠一個人性情大變，相對比起來，我倒覺得江師弟更好一些。”
“江師弟不會在意我的愛好，不會嫌棄我玩傀儡，他是唯一一個，愿意時常來這萬傀谷看望我的人。”
“顧師弟吃了很多苦，但他吃過的苦已經(jīng)無法彌補了，我不能讓江師弟也走上顧師弟的老路，不能讓江師弟真的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替代品。”
“……”
這些話，都曾出自何夢云內(nèi)心深處，這些都是她曾經(jīng)的真實想法。
當年覺得這些想法沒什么。
但如今回憶起來。
簡直混賬！
雖然大師姐說過，自己因為愛好的原因，容易惹得大家不喜，容易被大家孤立，而長此以往之下，更加渴望當前的關(guān)懷，所以才會被江潯蒙騙。
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她自己，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
為了一個后來者。
卻遺忘前者。
甚至。
打著前車之鑒的旗號，打著不能讓江師弟重蹈覆轍的借口，卻偏偏對不起顧修。
這樣的人。
無論如何，都無法諒解。
“我不敢奢望師弟原諒我，我自己也無法原諒我自己，之所以茍延殘喘，只是因為我希望，我這一具殘軀，能在將來，幫上師弟……”
何夢云喃喃自語。
她曾疏遠、孤離顧修，而今不奢求諒解，只希望能夠恕罪。
搖搖頭。
何夢云將思緒收回。
這些回憶太過沉重，而今還不到贖罪的時候，至少她還得保住大師姐，她開始再次回憶和顧修的一點一滴。
那些美好的回憶，雖然總是讓人刺痛，卻也是她當下，能夠堅持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而在她思索這些的時候。
一個少年的身影，此刻也已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手中持著一柄木劍，正站在一旁的角落里不斷揮劍。
這孩子的天賦似乎不錯。
小小年紀，卻已經(jīng)達到了煉氣中期修為，而且在擁有天賦之外，這個孩子還有著遠超同齡之人的認真。
因為何夢云看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卻發(fā)現(xiàn)，那個孩子始終保持著足夠的耐心，從始至終都在練一劍。
拔劍、揮劍、收劍！
這只是一個無比簡單的動作，可偏偏這個孩子卻不厭其煩的，一次次演練，沒有半分不耐。
他在劍道的天賦，明顯沒有他的修行天賦那般亮眼，但就是憑借著這份持之以恒，卻讓他的劍法，在一點點的提升。
每一次出劍，都會有別于之前。
或許每一次的提升都微弱不堪，但至少都在提升，而且十次、百次、千次的提升，總是不同。
這道身影，讓何夢云都看的呆住了。
恍惚間。
她仿佛看到了，五百多年前那個，同樣懂得持之以恒的孩童。
“你這樣的修煉方法是正確的，但進度相對會緩慢一些，你可以試一試，每一次揮劍，都仔細想一想。”
“不斷揮劍，是讓自己的身體形成習慣。”
“但同樣，若你能做到，每一次都能復(fù)盤回憶的話，你的提升也能夠更快一些。”
最終，素來不喜交際的何夢云，破天荒的插手他人修行之事，而聽到她的話的少年也愣了愣，緊接著按照何夢云的說法開始沉思。
片刻之后。
他再次開始揮劍。
但這一次，他的速度變慢了許多，每一次揮劍，都會稍作停頓一段時間，細細沉思，然后再次開始揮劍。
效果顯著。
本來應(yīng)當揮劍數(shù)百次上千次的少年，卻僅僅只在揮劍第五十次的時候，便已經(jīng)突飛猛進。
這一點。
何夢云看出來了，那揮劍的孩童同樣也看出來了，當即鞠躬行禮。
表示感謝。
這份感謝，讓何夢云心頭有些開懷，不過她如今背負著不少東西雖然心中歡喜，但表面上卻還是云淡風輕。
只是接下來的兩日，何夢云每日都會在固定時間走出房舍，來到此地。
那孩童倒也沒有讓何夢云失望。
兩人像是約定好的一般，總在固定時間相聚，然后見面之后便再次分別，不敢久留。
何夢云也每日都準時抵達，觀看少年練劍，甚至眼睜睜的看著，少年的劍法越發(fā)嫻熟。
終于。
在兩人在渡海艦相遇了足足五天的時候，懂事的練劍孩童，在再次完成練劍任務(wù)之后，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象玩偶。
“多謝前輩幾日的指點，晚輩感激不盡！”孩童的臉上滿是稚嫩和天真，面對這道目光，哪怕是何夢云都無法拒絕。
接過小象玩偶，何夢云心情大好，笑言道：“接下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再來找我。”
“這個……”倒是那孩童搖搖頭：“恐怕不行了。”
“為什么？”
“我老師說，練劍和人生一樣，該吃的虧一個不能少，該走的彎路，一次不能漏，我這幾日算是取巧，老師要我接下來就在屋內(nèi)練劍。”
“你老師這么說的？”何夢云皺眉：“看來他的劍道成就很是一般，要不然斷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只是，她這話剛剛開口，旁邊的孩童卻滿臉不樂意了起來：“我老師可厲害了，他說如此，那必是如此！”
“那說不定只是她不懂的如何教徒弟。”何夢云有些不滿。
這孩子她看了五天，天賦絕佳，毋庸置疑，若是能夠盡快提升實力必然是好事一樁，哪有嫌棄自己徒弟進步太快的。
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可能。
教授之人，自身實力很是一般，所以才會懼怕自己弟子的快速成長。
不過很明顯。
她這話或許對別人有用，但對于墨塵而言，這話才是真的放屁。
老師說對的，那就一定對。
旁人說這是不對的，那只能說明，這個旁人，才是真正的一竅不通！
雙方理念不合，想法不合，最終自然也不歡而散。
甚至墨塵送出去的小象玩偶，都被他重新收了回去。
這種事。
讓何夢云心中極為不滿，她雖然性格怯懦，也不希望多管閑事，但今日心中卻依舊有些不忿：
“你既然說你老師這么厲害，那不如讓他走出來，和我當面對峙！”
“我倒要看看，你老師是何方神圣，可千萬別找了一個庸人當老師。”
其實這話開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喜歡多管閑事，也不喜歡和別人掰扯什么，沖動之下說出來的話，有違她的本心，讓她害怕出現(xiàn)什么麻煩。
不過好在。
墨塵可沒興趣和她理論什么，見此人甚至還質(zhì)疑自己老師，心中越發(fā)不忿，但思來想去，最終還是重重哼了一聲。
轉(zhuǎn)身離開。
他很清楚，自己和老師當前的情況，輕易之間不能現(xiàn)與人前，與其和她浪費口水理論掰扯，不如就此結(jié)束話題。
這反應(yīng)，到讓本來還心中惴惴不安的何夢云，眉頭皺的越深了。
特別是看到墨塵，竟然就進了自己之前關(guān)注過的那間屋子的時候，讓她皺起的眉頭，皺的越緊了幾分。
不過。
沒等她多想，她所在的渡海艦卻突然震動了起來，緊接著，那自從進入幽冥海之后，渡海艦上便已經(jīng)升騰而起的防護光幕，此刻也在飛速震動起來。
這是……
“敵襲！”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