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朱元璋攜六部尚書及皇孫朱允熥,圍繞鹽稅改革之事進行商議,殿內燭火通明,議事之聲直至深夜仍未停歇。
中途,本就與此事無甚關聯的朱允炆,見武英殿內眾人皆聚焦于改革之策,自己連插話的余地都無,加之此事由朱允熥發起,他心中本就存了幾分疏離,索性便先行離殿。
可即便他主動退出,那份難以言說的滋味仍縈繞心頭:
或許是對朱允熥的能力羨慕與嫉妒,又或許是對自身處境的忐忑不安,離開武英殿后的朱允炆,整一日都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待到傍晚,他從文華殿出來,更是如同一具失了心神的行尸走肉,漫無目的地晃到了東宮。
呂氏見他這般模樣,只一眼便被驚得心頭一跳,連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朱允炆的手,語氣里滿是焦急與擔憂:
“允炆,你這是怎么了?為何雙眼空洞無神,活似沒了魂一般……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讓你憔悴成這副模樣?”
朱允炆下意識地抿了抿早已干澀起皮的嘴唇,喉結動了動似是想說些什么,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千頭萬緒,無從開口,最終只化作一聲苦澀的輕笑,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可他這沉默的模樣,卻讓呂氏越發心急如焚,當即追著問道:
“你倒是說話啊!到底發生了什么?是你皇爺爺要正式冊封朱允熥為皇長孫了,還是你又被皇爺爺嚴厲責問了一番?”
“難不成……是朱允熥那小子對你做了什么,欺負你、傷害你了?”
說著,呂氏的腦海中已然不受控制地腦補出無數朱允熥刁難朱允炆的畫面,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咬牙切齒地恨聲道。
朱允炆病懨懨地癱坐在椅子上,連抬眼的力氣都似是沒有,只是一味地沉默搖頭。
這幅萎靡不振的模樣,徹底點燃了呂氏的火氣,她猛地提高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呵斥:
“你倒是說話啊!一個勁地搖頭算怎么回事?難道要急死為娘嗎?”
朱允炆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渾身一震,抬眼便見母親臉色鐵青,顯然已是瀕臨暴走的邊緣。
他心中又是一陣苦澀,無奈之下,只得將今日朝堂之上的爭論、武英殿內發生的一切細節,一五一十地盡數道來,連半分隱瞞都沒有。
說完這一切,朱允炆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與頹喪:
“母妃,要不……我們別爭了吧?我們爭不過朱允熥的,他太妖孽了,總能想出出人預料的法子,做出讓人震驚的舉動……我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可此時的呂氏,壓根沒聽到朱允炆最后那話,滿腦子都在反復回放著他口中“朝堂爭論”與“武英殿內發生”的種種細節…
精鹽提取之法、革新鹽稅的舉措、用精鹽替代粗鹽卻維持原價不變……越想,她心中便越是驚濤駭浪,后背竟隱隱滲出了一層冷汗。
直到此刻,呂氏才真正明白,為何自家兒子會這般沮喪又苦澀。
不得不承認,朱允熥當真是個百年難遇的“妖孽”。
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換不定,心中的危機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瞬間攀至頂峰:
若是說朱允熥此前的種種優秀表現,只是讓她心生急迫與警惕,那么這一次他拿出的“精鹽提取法”,便是足以徹底扭轉當前格局,讓奪儲之爭的勝利天平,完完全全朝著朱允熥傾斜的關鍵一擊!
呂氏雖是深居后宮的婦人,可也深知精鹽提取法背后的分量——這不僅關乎百姓生計,更關乎朝廷賦稅與江山穩定。
正因為清楚這一點,她心中的不安才越發強烈,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思索:
如今朱允熥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是否已經徹底超越了允炆?
難道自己此前為了幫允炆鋪路,付出的那些心血、算計的那些計謀,全都要前功盡棄了嗎?
呂氏的神色漸漸變得異常嚴肅,那股肅穆之感遠超以往任何時候。
好一會后她猛地抬頭,對著殿外高聲喊道:
“青兒!速去將幾位先生請來,本宮有至關重要的大事要與他們商議……務必加快速度,不得耽擱!”
“是!”殿外的青兒聽出了自家娘娘語氣中的急切與凝重,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恭敬地應了一聲,轉身便快步朝著殿外跑去,腳步急促。
而朱允炆見母親全然沒聽進自己最后那句“別爭了”的話,張了張嘴,心中滿是無奈,只得又重復了一遍:“母妃,要不我們真的別爭了吧……我們真的爭不贏他的……”
“閉嘴!”這一次,呂氏清晰地聽到了他的話,臉色瞬間變得猙獰,聲音里帶著滔天的怒火,厲聲呵斥道,“你在胡說什么?不爭了?朱允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渾話!”
“本宮為了幫你爭奪儲君之位,付出了多少旁人看不到的代價?做出了多少犧牲?算計了多少人和事?又失去了多少本該擁有的東西?現在你輕飄飄一句‘不爭了’,就想把這一切都抹掉嗎?”
這一刻的呂氏徹底失態了,她死死地盯著朱允炆,眼神里滿是失望與憤怒,“你可知道,為了儲君之位,我們付出了多少?你又可知道,一旦你選擇放棄,往后留給我們母子的,會是什么樣的日子?”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奪儲這條路,從來都是有進無退,只能贏,不能輸!失敗者的下場,只有死!必死無疑,連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沒有!”
“你現在說放棄,若是將來朱允熥真的登上了儲君之位,他會放過我們嗎?放過跟他明爭暗斗了這么久的你、我,還有你的幾位老師嗎?”
呂氏根本不等朱允炆回答,便自己咬牙道,“不會的!他絕對不會放過我們母子!只要我們還活著一天,他就不會安心,不會放心!”
“自古以來,奪儲便是天底下最兇險的事情,一旦踏進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連這么淺顯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嗎?”
說到最后,呂氏幾乎是用盡全力,對著朱允炆怒吼出聲。
顯然,朱允炆的退縮徹底刺激到了她,讓她緊繃已久的心態險些崩塌,連最后的冷靜都快要維持不住了。
自己還在絞盡腦汁想辦法挽回局面,可作為當事人的朱允炆,卻因為一點挫折就要放棄,這讓她如何不怒?
眼睜睜看著自己花費十幾年心血培養、傾注了所有希望的兒子,竟如此不堪一擊,呂氏只覺得心如刀絞,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朱允炆看著母親這般歇斯底里的模樣,心中也滿是悲戚,可他是真的不想再爭了,當即帶著哭腔,哽咽著哀求道:
“母后,不會的……一定不會這樣的!若是三弟真的當了儲君,我就去向皇爺爺請求,讓我就藩外地,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我們一起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三弟他……他不會跟我們計較的……母后,兒子真的累了,心也疲了,不想再跟三弟爭了!”
呂氏聽完這番話,陡然瞪大了眼睛,只覺得一股氣血猛地沖上后腦,眼前瞬間一黑,身體便不受控制地癱軟在地,直接暈厥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瞬間嚇壞了朱允炆,他哪里還顧得上沮喪與悲傷,連忙手腳并用地爬過去,一把抱住呂氏軟倒的身體,對著殿外聲嘶力竭地喊道:
“來人!快來人啊!快去請太醫!快!”
一時間,原本安靜的東宮之內亂作一團,宮女太監們驚慌失措地奔走呼喊,腳步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亂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
最終的結果還算幸運,呂氏只是被朱允炆這番話氣暈了過去,并沒有傷及根本,也無性命之憂。
在太醫院太醫的緊急診治下,沒過多久,她便緩緩睜開了眼睛,悠悠轉醒。
只是醒來后,一看到床邊朱允炆那滿臉鼻涕眼淚、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呂氏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瞬間冒了上來,恨不得當場呵斥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可就在她即將開口的瞬間,殿外傳來了宮女的稟報,說齊泰、方孝孺、黃子澄三位先生已然抵達東宮。
聽到這話,呂氏到了嘴邊的呵斥瞬間咽了回去。
她定了定神,緩緩從榻上坐起身,深吸了幾口氣,勉強振作起精神,隨后掀開被子下了榻,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一旁眼神滿是關切的朱允炆一眼,徑直朝著待客大廳走去。
朱允炆見狀,心中滿是無奈,卻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只能快步跟上,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后。
而早已在大廳等候、神色有些焦急的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見呂氏安然無恙地走了進來,懸著的心頓時松了一口氣,紛紛起身,對著呂氏恭敬地行禮,同時關切地問道:“娘娘,您的身體無礙吧?方才聽聞您暈厥,我等心中著實擔憂不已。”
呂氏勉為其難地對著三人擠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輕輕擺了擺手:
“本宮無礙,不過是一時氣急攻心罷了,倒是讓三位先生為我擔憂,實在過意不去。”
話音剛落,不等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再開口回應,呂氏便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凝重地說道:
“這么晚了還急著召見三位先生,是因為有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要與諸位商議——此事不僅關乎獻王殿下的儲君之位,更關乎我們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半分都耽擱不得。”
此言一出,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臉上的關切被凝重取代——事情竟然已經危急到了這般地步嗎?連“生死存亡”都搬出來了?
呂氏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著身后的朱允炆揮了揮手,沉聲道:
“允炆,你將今日在武英殿內發生的事情,再跟三位先生詳細陳述一遍,不得有任何遺漏。”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聞言,眼神微微一動,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可在事情尚未完全明了之前,也不敢妄下定論,只能齊齊將目光投向朱允炆,等待他的講述。
朱允炆今日本就被折騰得身心俱疲,此刻臉色更是蒼白憔悴,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
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推脫的余地,只能定了定神,將武英殿內眾人議事的細節、朱允炆拿出的精鹽提取法、鹽稅改革的具體舉措,再次一字一句地復述了一遍。
時間在安靜的講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朱允炆終于將所有過程復述完畢,整個大廳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齊齊閉緊了嘴巴,不是他們不想說話,而是被朱允炆所描述的畫面徹底震撼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若不是朱允炆說得條理清晰、細節生動,甚至連眾人的神色反應都描述得活靈活現,他們幾乎要以為,這是朱允炆故意編造出來的夸大之詞。
頓時間,東宮的待客大廳內,陷入了一種詭異得讓人窒息的安靜之中,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呂氏看著三人這副震驚的模樣,心中忍不住深深嘆息了一聲,卻也沒有開口催促。
她完全能夠理解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此刻的震動,別說他們了,就連她自己,之前聽完朱允炆的講述后,也驚得許久說不出話來。
而朱允炆見三位平日里侃侃而談的老師,此刻竟罕見地陷入了沉默,心中對爭奪儲君之事,更是徹底沒了信心。
朱允熥僅憑“讓全天下百姓都吃上精鹽”這一件事,便足以讓他青史留名、名垂千古,更能贏得天下百姓的擁戴。
這樣的人,自己真的有資格、有能力與他爭奪儲君之位嗎?
更讓他心灰意冷的是,在朱允熥當著眾人的面,從粗鹽中提取出那晶瑩如白雪般的精鹽后,原本一直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的禮部尚書劉仲志,竟再也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反而對著朱元璋與朱允熥恭敬地行了禮,表示愿意服從改革之令,此后更是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再給他。
那一刻,朱允炆便徹底明白了——劉仲志已經“叛變”了。
雖說他未必會立刻轉頭去討好朱允熥,可顯然,他已經不想再繼續待在自己這艘“前途未卜”的船上了!
正是這一樁樁、一件件事,讓朱允炆徹底對爭奪儲君之位失去了信心。
時間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齊泰才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朱允炆,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地問道:
“殿下方才所言……皆為真實?當真沒有半分虛假,也沒有刻意夸大?”
實在不能怪他如此謹慎,實在是朱允炆口中的“精鹽提取法”與“鹽稅改革”,太過夢幻,太過超出常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一般。
黃子澄與方孝孺也同時將目光投向朱允炆,眼神中同樣充滿了疑惑與不確定。
朱允炆對著齊泰苦澀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地說道:
“齊先生,學生所言句句屬實,沒有半分夸大,甚至為了節省時間,還刻意精簡了不少細節……還有一件事,我方才未曾提及——自從三弟……朱允熥當著眾人的面,從鹽礦中提取出那晶瑩如白雪的精鹽后,原本站在我們這邊的禮部尚書劉仲志大人,便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看都未曾再看我一眼。”
這話一出,大廳內的眾人頓時齊齊變了臉色,臉上的震驚被濃濃的凝重取代。
呂氏更是猛地一把抓住朱允炆的手腕,語氣急促地追問道:
“這么重要的事情,你為何之前沒跟我說?為何要隱瞞?”
朱允炆垂下頭,眼神黯淡,沉默著沒有說話——連陳述事實都讓你們如此難以接受,若是再說出我心中“劉仲志倒向朱允熥”的猜測,你們怕是要徹底失控了!
與其徒增事端,不如暫且不提。
見朱允炆始終沉默不語,呂氏的臉色變得難看到了極點,卻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他“隱瞞”的時候,當即不再為難他,猛地轉頭看向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語氣急切地問道:
“三位先生,你們如何看待此事?經過此事之后,陛下心中會不會已經徹底堅定了念頭,要選朱允熥為皇長孫?若是如此,我們將來該何去何從?難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斃嗎?”
又是一陣沉默,比之前更為長久的沉默!
這個問題,實在太過尖銳,太過沉重,沒有人敢輕易回答。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紛紛垂下眼簾,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顯然是在快速思索應對之策。
呂氏也沒有再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可從她微微顫抖的手指、緊繃的肩膀不難看出,她的內心早已翻江倒海,根本沒有表面上那般平靜。
又過了許久,方孝孺忽然猛地抬起頭,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呂氏見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連忙將目光投向他,期待著他能說出什么扭轉局面的良策。
可方孝孺卻對著呂氏拱手一禮,朗聲道:
“回稟娘娘,臣以為,此事并非壞事,反而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精鹽提取法,乃造福天下百姓、為朝廷帶來無窮益處的良策,一旦推行,不僅能解百姓吃鹽之苦,更能為朝廷增加賦稅、穩定民心,實乃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我等身為大明的臣子,當為陛下能得此良策、為百姓能享此福祉而感到高興,而非為了一己之私的儲君之爭,便心生沮喪與擔憂。”
呂氏:“……”
朱允炆、齊泰、黃子澄:“……”
幾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方孝孺,臉上寫滿了“無語”——都到這個時候了,您還在說這種“大公無私”的話?
大哥,您到底是哪一邊的啊?
咱們現在討論的是“奪儲”,是“生死存亡”,不是“為國為民”啊!
可方孝孺卻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眾人的異樣,依舊神色激動,言辭懇切地說道:
“那吳王朱允熥,雖說人品低劣,行事不擇手段,甚至有不忠不義不孝之嫌,可這一次提出的精鹽提取法,倒確實是做了件為國為民的好事。”
“是以,臣覺得,此事我們不必過多干涉,任由這精鹽之法與鹽稅改革發光發熱,造福天下百姓便好,這等良策已然推行,也能為獻王殿下將來登基之后,打下一個穩固的民生基礎,倒也不失為一種穩妥的選擇。”
呂氏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打斷了方孝孺的話,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地提醒道:
“方先生,本宮擔心的并非此法好不好、利不利民——本宮憂心的是,朱允熥提出如此驚天動地的良策,既能造福天下百姓,又能為朝廷解決鹽稅積弊這一心頭大患……如此一來,他在陛下心中,豈不是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陛下會不會就此認定,朱允熥才是最佳的皇長孫人選?到那時,允炆又該如何自處?我們此前的努力,難道都要付諸東流嗎?”
朱允炆、齊泰、黃子澄三人也頗為哭笑不得地看著方孝孺,眼神里滿是“您聽懂重點了嗎”的意味。
方孝孺的忠心與正直無人不曉,可有時候,這份“不偏不倚”實在是太不合時宜了。
方孝孺聽聞呂氏的話,卻依舊固執地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地說道:
“娘娘不必如此擔憂!臣以為,吳王雖有幾分小聰明,能想出這等奇技淫巧之法,可他品行不佳、心性不定,絕非擔任儲君的良選。陛下乃真龍天子,洞察世事、明辨是非,定然能看透吳王的本質,絕不會因這一樁功績,便貿然冊立他為皇長孫。”
“反觀獻王殿下,雖無吳王那般旁門左道的小聰明,卻性情溫良、恭儉禮讓,德行兼備、待人謙和,實乃一等一的圣明君主之選!以陛下的睿智,這些淺顯的道理,他心中定然早已雪亮,無需臣等多言!”
這番話倒是夸得朱允炆有些不好意思,他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心中暗暗想著:自己哪里有先生說得這么好?若是真如先生所言,又怎會在朱允熥面前,連半分還手之力都沒有?
呂氏雖然覺得方孝孺的話有些牽強,甚至帶著幾分“自欺欺人”的意味,可仔細琢磨一番,也并非毫無道理——陛下向來重視德行,允炆的溫和仁厚,或許真能在陛下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這般想著,她心中的焦慮稍稍緩解了些,可那份深藏的疑慮,卻并未完全消除。
當即,呂氏對著方孝孺微微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隨后便將目光轉向了齊泰與黃子澄——這兩人雖有時愛推諉責任,可在謀劃計策、應對變局這方面,遠比有些迂腐的方孝孺要靈活得多,也更懂“奪儲之爭”的兇險。
齊泰見呂氏將目光投向自己,心中頓時咯噔一下,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之色——此事的棘手程度,遠超他的預料,想要扭轉局面,實在是難如登天。
可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退縮,只能咬牙硬撐,沉聲道:
“娘娘,臣倒有一個辦法,或許能破此局!”
“哦?什么辦法?”呂氏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色,連忙追問道,語氣里滿是急切。
朱允炆、黃子澄、方孝孺三人也齊齊將目光投向齊泰,眼中滿是好奇與期待——事到如今,難道真的還有回旋的余地?
齊泰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一般,聲音低沉而清晰地說道:“讓此次的鹽稅改革,徹底失敗!”
轟!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的神色瞬間大變,臉上的期待被震驚取代,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方孝孺更是第一個站出來,臉色漲得通紅,語氣激動地反對道:
“不可!此事萬萬不可!此次鹽稅改革事關重大,不僅關系到天下百姓的福祉,更關乎朝廷的賦稅穩定與江山安危,豈能為了儲君之爭,便將這等利國利民的大計毀于一旦?這若是傳出去,不僅會讓天下百姓失望,更會動搖朝廷的根基,我絕不同意!”
方孝孺說出這番話,無論是呂氏、朱允炆,還是齊泰與黃子澄,其實都沒有感到意外,——他們太了解方孝孺的為人了,他心中始終將“國家”與“百姓”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君主”與“陣營”。
他之所以支持朱允炆,本就是因為認定朱允炆登基后能施行仁政,造福百姓,如今自然不可能為了幫朱允炆奪儲,便犧牲天下人的利益。
可問題在于,這或許是眼下唯一能遏制朱允熥的辦法,偏偏方孝孺堅決反對,這便讓他們內部出現了難以調和的分歧……
見方孝孺態度如此堅決,齊泰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默默垂下了眼簾,擺出了一副“主意我已經出了,用不用全看娘娘決斷”的姿態。
他不愿與方孝孺爭辯,更不愿落下“禍國殃民”的罵名。
呂氏再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得一陣頭大,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開口宣布:
“三位先生先回去吧,此事太過重大,還需從長計議。你們也各自再想一想,看看是否有更穩妥的法子……若是想不出,此次之后,我們恐怕真的要一敗涂地了。”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都愣了一下,這商議才剛到關鍵處,怎么突然就結束了?
事情既沒有定論,也沒有想出應對之策,就這么散了?
可看著呂氏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三人也知道她心意已決,不便再多說什么,只能紛紛拱手行禮,恭敬地告辭離去。可
就在三人走出東宮大門沒多久,呂氏忽然又對著身邊的宮女吩咐道:
“快,去將齊泰先生與黃子澄先生請回來,就說本宮還有要事與他們商議,片刻也耽擱不得!”
宮女不敢怠慢,當即快步追了出去。
當齊泰與黃子澄再次回到東宮議事廳,見廳內只有呂氏一人,方孝孺與朱允炆早已不見蹤影時,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然了然呂氏的想法——既然當著方孝孺的面,不便施行這“阻止鹽稅改革”的陰謀詭計,那么,便背著他,暗中謀劃!
呂氏也確實是這個意思,見兩人回來,便直接開門見山,看向齊泰,語氣凝重地說道:“齊先生,方才你說的那辦法,還請詳細說說,具體該如何施行?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齊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猶豫,便將自己思索的計策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從如何暗中阻撓精鹽提取技術的推廣,到如何在鹽稅征收環節制造混亂,再到如何將改革失敗的“罪責”巧妙地引向他人,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得極為細致。
一旁的黃子澄也不時補充一二,提出了一些更為隱蔽的手段,比如如何拉攏朝中對改革不滿的官員,如何利用地方鹽商的勢力制造阻力,兩人一唱一和,很快便將一個完整的“破壞計劃”勾勒了出來。
呂氏越聽,眼中的光芒便越亮,原本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心中的焦慮被一絲希望取代——若是真能按照這個計劃施行,或許,真的能讓鹽稅改革功虧一簣,也能讓朱允熥的功績大打折扣!
而此刻,躲在屏風后的朱允炆,聽著三人的謀劃,臉色卻變得復雜無比,心中滿是苦澀與疲憊——這儲君之位,他是真的不想爭了,可母親與兩位老師,卻似乎半點都沒有放棄的打算,反而還在不斷謀劃著更危險的計策……
哎……他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
隨后幾日,關于鹽稅改革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京城乃至全國各地鬧得沸沸揚揚。
六部尚書此前在朝堂上還對改革頗有微詞,甚至與支持改革的官員激烈爭論,可僅僅是去武英殿議事半日,便全都一改此前的態度,心服口服地表示愿意服從陛下的命令,全力推動改革的施行。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再次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無數官員都對此疑惑不解,私下里議論紛紛——到底是武英殿內發生了什么,竟能讓幾位素來固執的尚書大人,如此迅速地改變主意?
面對眾人的疑惑,幾位尚書卻始終守口如瓶,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只是按照朱元璋的命令,有條不紊地推進著改革的各項事宜:安排人手學習精鹽提取技術、制定新的鹽稅征收細則、協調地方官府配合改革……
頓時間,朝堂上下更是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層出不窮,熱鬧得如同菜市場一般。
而這股“改革熱潮”,也迅速傳遍了天下,引發了舉國震動。
老百姓們得知“朝廷要推行精鹽,價格與粗鹽相同”的消息后,無不歡欣鼓舞,紛紛朝著南京的方向叩首跪拜,口中不停地念叨著“圣君在世”“陛下英明”,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
可與百姓的歡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私鹽販子。
他們得知此事后,個個臉色難看無比,私下里對著朝廷、對著皇帝破口大罵,恨得牙癢癢。
可罵歸罵,他們也清楚“胳膊擰不過大腿”,朝廷此次推行改革的態度異常堅決,他們即便心中不滿,也只能咬牙將這口怨氣咽下去,不敢有半分反抗的舉動。
當然,也有不少私鹽販子,在罵過之后,又忍不住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嗤笑不已地對著身邊人說道:
“用精鹽代替粗鹽,價格還不變?這朝廷怕不是瘋了吧?
且不說這精鹽提取起來有多麻煩,單說這成本,就比粗鹽高了不止一倍!
照這么搞下去,用不了多久,朝廷就得虧得底朝天,到時候怕是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這江山,遲早得垮臺!”
一時間,各種質疑、嘲諷的聲音四起,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陣陣關于鹽稅改革的輿論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