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朱允熥沉入了夢鄉,呼吸均勻,睡得格外安穩。
可反觀獻王府這邊,朱允炆一行人卻毫無睡意,滿室的焦灼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每個人都緊緊纏繞。
沒辦法,任誰精心設下的計謀反被別人將計就計,落得個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下場,都絕不會有半分好心情。
更何況,他們這次被反制的后果,遠比“不高興”要嚴重得多——此事極有可能讓燕王朱棣徹底倒向朱允熥陣營,從此與他們撕破臉皮,成為不死不休的死敵。
可他們本就被朱允熥打得節節敗退,早已不是這位吳王殿下的對手。
若是再添上朱棣這員虎將與他手中的兵權,那等待他們的,必將是一敗涂地的結局,連半分翻盤的可能都不會有。
當然,除了對局勢的擔憂,被這般戲耍、嘲諷所帶來的憤怒與郁悶,也像堵在胸口的巨石,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是以,直至深夜三更,獻王府的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燭火搖曳間,映得滿室人影晃動,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如同窗外的夜空。
過了許久,朱允炆才緩緩抬起頭,抿了抿早已干澀起皮的嘴角,目光疲憊地掃過座下幾位恩師,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無力感,開口詢問道:
“老師們,事到如今,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是當做無事發生,就此揭過?還是必須反擊回去,挽回局面?若是要反擊,又該用何種計策,才能破此困局?”
齊泰聞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沉吟了許久,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波瀾,語氣生硬地開口:
“殿下,此事牽連甚廣,其中利害關系尤為復雜,請允準臣好好整理思緒,明日,必給殿下一個明確的答復。”
齊泰此刻確實需要時間平復心情。
畢竟,他昨日還在眾人面前大言不慚,斷言朱棣可信、可與其結盟共抗吳王,可轉瞬間就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記耳光,這等落差,任誰都難以承受。
不說別的,單是這顏面掃地的窘迫,就足夠讓他心亂如麻。
他此刻還能強裝鎮定地開口回應,已是極為難得的定力與耐力。
換做尋常人,怕是早已氣血翻涌,氣得吐血三升,或是直接暈厥過去,甚至當場氣絕也未可知。
黃子澄也隨之開口,同樣表示自己需要時間仔細思索,才能給出對策。
最近這段時日,黃子澄愈發沉默寡言,早已沒了往日那般積極活躍、凡事都要爭先獻策的模樣。
倒不是他突然改了性子,實在是先前幾次獻策失誤,接連遭受打擊,早已吃夠了苦頭,也漸漸長了記性。
如今的他,再也不敢隨意開口建言,生怕自己再出半分差錯,不僅要再次承受失敗的打擊,還要承擔隨之而來的責任。
是以,他打定主意,絕不做這出頭鳥,還是讓向來以“足智多謀”自居的齊泰,以及素來“正義凜然”的方孝孺沖在前面,先探探風聲再說。
朱允炆聽著兩人的回應,心中難免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他們此刻的處境與顧慮。
其實,他心中早已萌生了退意,甚至想直接開口說一句“我們要不就不爭了”,可這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一來,他怕自己這話一出,會招來母妃的厲聲責罵,說他“怒其不爭”,辜負了母妃的期望
二來,他也怕辜負了幾位老師這些日子以來的心血與付出,讓他們寒心失望。
可就在這時,一向行事堂皇正大、不屑于使用陰謀詭計的方孝孺,突然重重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斬釘截鐵的果決:
“此事何須如此糾結?無非是戰與退兩條路罷了!
要戰,便繼續與吳王斗下去,拼個你死我活,自古便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沒什么好猶豫的;
要退,便從此低調退場,徹底遠離這儲位之爭的是非漩渦。”
說罷,方孝孺在朱允炆、齊泰、黃子澄三人滿臉詫異的目光中,陡然從座位上站起身,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朱允炆,語氣鏗鏘有力:
“但以臣個人之見,此事唯有戰到底一途!儲君之位,絕不可落入吳王朱允熥與燕王朱棣任何一人手中!
若真讓他們中的一人登上大位,苦的終將是天下的百姓。
唯有殿下您繼承大統,才能讓大明王朝休養生息,讓天下百姓喘一口氣,過上安穩日子。
是以,無論前方面臨何種艱難險阻,我等都絕不能輕言放棄!”
說到此處,方孝孺目光灼灼,眼中滿是堅定,他猛地撩起衣擺,單膝跪地,雙手對朱允炆拱手,聲音朗朗,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懇切:
“殿下!如今正值我等危難存亡之際,還請殿下堅定心意,與吳王抗爭到底,切勿動搖!”
靜!
書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朱允炆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面色漲得通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齊泰與黃子澄也愣愣地看著此刻言辭犀利、神情懇切的方孝孺,都有些恍惚——他們從未見過向來溫和儒雅的方孝孺,露出這般激昂決絕的模樣。
不過,這種寂靜并未持續太久。
朱允炆猛地回過神,快步上前,雙手扶起方孝孺,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老師的良苦用心,學生全都明白,也必將銘記于心,不敢有半分忘卻!”
說罷,朱允炆卻又重重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與苦澀,再次問道:
“可光有抗爭的決心,沒有破局的對策,又有何意義呢?
如今之際,燕王朱棣就是那兩面三刀的小人,一面假意對本王表示支持,一面又暗中與吳王朱允熥勾結,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吳王朱允熥何等狡詐,早已看穿了我們的圈套,不僅不上當,反而還在大力拉攏燕王朱棣,鞏固自己的陣營。
更何況,吳王朱允熥如今權勢滔天,朝中六部尚書之中,有三位都明確支持他;
背后又有藍玉等一眾猛將為他撐腰;他自身更是手握中軍兵權,深得皇爺爺的寵愛與信任……
這般局勢下,燕王即便要選擇合作,或是選擇臣服,也定然會選吳王,絕不會選我。可一旦吳王與燕王真的勾結合作,我們還有半分獲勝的機會嗎?”
說到最后,朱允炆的聲音里滿是苦澀,眼神也黯淡了幾分:
“并非本王意志不堅定,實在是如今的時局對本王太過不利,由不得本王不信念動搖啊!”
其實,朱允炆說這么多,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你們都勸我繼續爭,可倒是給我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啊!
方孝孺自然聽懂了朱允炆的言外之意,他緩緩站起身,眼神深邃地看著朱允炆,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把握:“殿下,要破此局,其實很簡單!”
“嗯?”朱允炆聞言一愣,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希冀。
齊泰與黃子澄也連忙將目光投向方孝孺,期待著他能說出破局之法。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方孝孺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
翌日清晨,第一縷晨光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將點點金輝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映照出一片璀璨的景象。
朱允熥在內侍的悉心服侍下洗漱完畢,剛穿戴整齊準備入宮,卻見內侍光羽捧著一封書信快步走來,恭敬地遞到他面前。
看著光羽手中那封印著獻王府標識的信件,朱允熥并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猜測道:
“讓本王猜猜,這信件里寫的是什么……定然是燕王朱棣寫給獻王的密信,被朱允炆原封不動地送來了,對吧?”
光羽站在一旁,臉上滿是迷茫,看著自家殿下胸有成竹的模樣,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欲言又止地站著。
朱允熥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帶著幾分戲謔。
笑罷,他才伸手接過信件,指尖輕輕一挑,便將信封撕開,低頭查看起來。
果不其然,信封之中裝著兩封信。
一封是朱允炆親筆所寫,大致內容是:朱棣此人實在是小人行徑,兩面三刀,竟敢在他與吳王之間兩頭下注,如此卑劣之人,他獻王實在不屑于與其共事,故而決定從此與朱棣徹底決裂,老死不相往來。
信的最后,朱允炆還“好心”提示朱允熥,讓他務必小心朱棣這等奸猾之人,切勿被其蒙蔽。
而另一封,則是朱允炆所謂的“誠意”,正是先前朱棣寫給朱允炆,承諾愿意配合他對付朱允熥的那封密信!
朱允熥咧了咧嘴,眼中滿是看戲的笑意,他隨手拿起朱棣寫的那封信,緩緩展開閱讀。
當看到信末那句“暫且不能與吳王徹底撕破臉,留著做間諜,暗中盜取有用信息”時,朱允熥再也繃不住了,大笑起來。
稍頃,稍稍平復了笑意后,朱允熥再次將這封密信遞給內侍光羽,語氣隨意:
“來,還是老樣子,把這封信送去燕王府。另外,替本王轉告燕王殿下,就說本王仍舊對他深信不疑,絕不會被朱允炆的奸計所迷惑,讓他不必擔心。”
光羽站在原地,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殿下又來這一招!
他真的怕自己這次再去燕王府送信,會被怒不可遏的燕王一氣之下砍了腦袋。
光羽永遠也忘不了,昨日他奉命給燕王送信、傳達殿下的話時,燕王那張鐵青的臉,以及燕王府眾人,包括那位道衍大師在內,投在他身上的眼神……
可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從,信也不能不送。
光羽只能在心中暗自哀嘆一聲,雙手接過信件,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心中只盼著這次能平安歸來。
朱允熥倒沒在意光羽的異樣,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帶著內侍,徑直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
而燕王府這邊,朱棣收到光羽送來的信件后,徹底不淡定了。
看著光羽快步離去的背影,朱棣的臉頰劇烈地抽動著,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信件,越看越怒,直至將手中的紙張徹底捏成一團,才猛地抬手將紙團擲了出去,口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喝:“凸(艸皿艸)……”
巧合的是,他這一怒之下丟出去的紙團,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前來叫他用早膳的朱高熾腦門上。
朱高熾先是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被砸中的額頭,隨即聽到自家父王那幾乎破防的怒喝聲,頓時被嚇得渾身一哆嗦,還以為是自己哪里做錯了事情,惹得父王這般動怒。他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認錯: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兒臣知錯了,兒臣再也不敢了!”
朱棣:“……”
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兒子,朱棣只覺得一股氣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臉色更加難看了。
……
片刻后,聽到外面動靜的徐妙云快步趕來。
她先是掃了一眼跪在地上、嚇得不敢抬頭的朱高熾,又看了看臉色變幻不定、胸口劇烈起伏的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微微挑眉,開口問道:“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發這么大的火?”
朱高熾剛要開口解釋,卻被朱棣打斷:“此事與高熾無關,不是他的錯……”
朱高熾跪在地上,聞言心中頓時涌起一股濃濃的幽怨。
既然不是我的錯,那您剛才為何要對著我發脾氣,還拿紙團砸我?
難道您不喜歡我,已經到了連看我一眼都覺得煩的地步了嗎?
徐妙云聞言,連忙走上前,伸手扶起朱高熾,溫柔地替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塵,這才扭頭看向朱棣,語氣帶著幾分關切與疑惑:
“既然不是高熾惹你生氣,那你這火氣,是從哪里來的?”
朱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朱高熾先退下。
朱高熾抬頭看了看自家母妃,見徐妙云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對著朱棣躬身行了一禮,快步退出了廳堂,生怕再留在這兒,會被父王的怒火波及。
直到朱高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朱棣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了指地上那個被揉成一團的紙團,語氣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憤怒:
“王妃你自己看看吧!如今本王,都快成了那世人唾棄的三姓家奴,成了兩面三刀、兩邊下注的卑鄙無恥之徒了!”
徐妙云聞言,臉上滿是愕然,心中更是充滿了不解——好端端的,燕王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可當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團,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費力地辨認著上面被揉得模糊的字跡,讀完信中的內容后,也徹底不淡定了。
她的紅唇微微張著,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好久后才無奈地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語氣沉重地說道:
“此次殿下,當真是被算計得徹底了!這般一來,您是兩邊都不討好,兩邊都得罪了啊!”
朱棣的呼吸依舊有些粗重,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獻王朱允炆居然如此卑鄙,竟敢把本王寫給她的密信原封不動地送給吳王!
而那吳王朱允熥,更是無恥至極,又讓人把這封信原封不動地送回給本王……
還讓那個內侍帶話,說什么仍舊信任本王,絕不會被奸計迷惑,這簡直是把本王當成傻子一樣忽悠!”
徐妙云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話來反駁。
事情的發展,實在是太過詭異了。
原本只是三方之間的互相拉攏與試探,可不知不覺間,居然變成了互相詆毀、互相唾棄的局面。
更絕的是吳王朱允熥,他一次次地將事態擴大,把局勢朝著越來越不可預估的方向引導,可他自己卻似乎毫發無損,反而在這場混亂中不斷獲利!
起碼從目前來看,朱棣已經徹底無法與朱允炆合作了,這便是朱允熥想要的結果。
想到此處,徐妙云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贊嘆:
“吳王朱允熥,當真好算計!”
朱棣聞言,也緩緩冷靜了下來,心中瞬間想通了關鍵。
這一切,恐怕都是朱允熥故意為之!
他要的,就是讓自己與朱允炆徹底翻臉,斷絕所有合作的可能,讓獻王府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就在這時,道衍大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感慨:
“確實不簡單啊!吳王這一招太極,打得當真是極為漂亮。老衲猜測,想來不只是殿下您收到了獻王送給吳王的信件,獻王朱允炆那邊,定然也收到了殿下您寫給吳王的信件吧?”
“吳王這‘中間人’的角色,扮演得實在是太成功了!他成功地戲耍了殿下與獻王,偏偏你們雙方還無從反駁,甚至連聯手對敵的可能都沒有了。更甚者,你們表面上還要對他心存感激,感激他的‘信任’與‘直言不諱’,這才是最令人無奈的地方啊!”
說著,道衍已經邁步走入廳堂,目光中滿是贊嘆,連連感嘆:
“精彩,當真是精彩!單從這一點來看,吳王朱允熥,確實是殿下您爭奪儲君之位路上的最強勁敵啊!他小小年紀,便深諳權謀詭計,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應對之老練,絕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感嘆完,道衍的目光轉向朱棣,面色瞬間變得鄭重起來,語氣嚴肅地說道:
“殿下,您這次的麻煩,恐怕不小啊……獻王那邊的麻煩,也同樣不小!”
朱棣:“……”
徐妙云非常認同道衍大師的話,為了夫君著想,連忙開口詢問:
“大師,依您之見,我等如今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勢?吳王如此難纏,獻王那邊又難以攻破……這般繼續拖延下去,對我們極為不利啊!
畢竟,吳王與獻王,才是陛下欽定的、有資格爭奪儲君之位的人選,他們二人也獲得了陛下眾多的資源傾斜。
而殿下這邊,卻一直游走在權力的邊緣,除了手中的北平軍權外,再無其他可依恃的力量……如此下去,難道我們真要眼睜睜看著局勢愈嗎?”
朱棣聽完徐妙云的話,心中的焦慮也愈發濃烈,他緊緊盯著道衍。
道衍手中的佛珠轉動得愈發急促,每一顆珠子在指尖劃過的速度都快得幾乎連成了殘影。
徐妙云方才所說的這些困境,他又何嘗不清楚?
只是眼下局勢錯綜復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思來想去,他居然一時間也難以找到能撬動全局的關鍵節點,這讓他轉動佛珠的手速也隨之越來越快。
朱棣還在滿心期待地望著道衍,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徐妙云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道衍的為難,連忙上前一步,輕聲打斷了這略顯凝重的氛圍:
“大師,此事也不急于這一時半刻。眼下時辰也不早了,不如先隨我們一同用早膳,您也能借著用餐的時間多些思考,或許反而能想出更周全的對策。”
朱棣這才猛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急切有些失了分寸,連忙點頭附和:
“王妃說得是,是本王太過心急了。大師,咱們先去用膳,此事慢慢商議便是。”
可話雖如此,朱棣心中更加凝重了。
道衍面色依舊平靜,聽了徐妙云的提議,緩緩停下了轉動佛珠的手,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忽然開口說道:“殿下,老衲倒有一個想法——不知殿下可否帶老衲去見一見那位大名鼎鼎的吳王殿下?”
朱棣聞言,眼神猛地一動,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下意識地追問道:“大師?您想見朱允熥?”
道衍坦然迎上朱棣的目光,沒有半分隱瞞,語氣誠懇地解釋道:
“如今的局勢,已然混亂到了極點,老衲才疏德淺,一時之間確實難以理出清晰的頭緒。而想要找到破局的關鍵,老衲覺得,或許得親自去見一見這位吳王殿下才行。只有親眼看一看他的言行舉止,親身感受一下他的城府與手段,才能更準確地判斷他的下一步動向,也才能找到應對之策。”
朱棣聽完,心中頓時恍然大悟。
道衍大師這是想“知己知彼”啊!
他沉吟片刻,權衡了一番利弊,當即點頭答應下來:
“這倒不是什么難事!今日,本王便可帶大師去見本王這三侄子,正好也看看他究竟還有什么手段!”
徐妙云也在一旁附和道:“吳王雖然先前算計了殿下,但表面上卻并未與我們撕破臉皮,依舊維持著‘信任’的假象。殿下以‘叔侄敘舊’的名義去拜訪,倒也不算突兀,不會引起他的疑心。”
道衍當即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
“如此甚好!老衲倒要親自會一會這位年紀輕輕便攪動風云的吳王殿下!”
說罷,他手中的佛珠再次輕輕轉動起來,只是這一次,他的神色中多了幾分探究與好奇,顯然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見到朱允熥后的應對之策。
……
與此同時,皇宮的文華殿內。
今日不必上朝,朱允熥一早就直接來到了這里處理政務。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中握著朱筆,快速審閱著案幾上堆疊的奏折,目光銳利,神情專注,每一份奏折都看得極為仔細,時不時還會在上面批注幾句,字跡工整而有力。
不多時,他便將老朱特意讓內侍劉和送來的、尚未批閱過的幾份重要奏折全部批閱完畢,隨后又召來戶部與工部的官員,針對“精鹽提取法”在推廣過程中遇到的地方阻力、原料運輸等問題,與他們展開了細致的商議。
整個過程中,朱允熥思路清晰,言辭精準,對每一個問題都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聽得在場的官員們連連點頭,心中對這位吳王殿下的敬佩又深了幾分。
待商議完畢,官員們躬身退下后,朱允熥才伸了個懶腰,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朝著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而一直暗中關注著朱允熥動向的朱允炆,見他起身離開,心中頓時一動,猶豫了片刻后,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文華殿,行至一處栽種著茂密古松的角落——這里行人稀少,頗為隱秘。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幾步,對著朱允熥的背影開口喊道:“三弟,留步!”
朱允熥聞聲回身,臉上立刻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語氣溫和:“二哥?不知二哥喚住弟弟,有何要事?”
朱允炆連忙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副熱絡的神情,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也沒什么要緊事……只是最近總覺得,我們兄弟二人許久不曾好好交談過了,彼此之間的感情都快要淡了。今日難得有這般空閑,便想著邀請三弟一同用膳,也好聯絡聯絡兄弟感情,免得日子久了,生疏得不像一家人。”
朱允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也露出一副頗為認同的模樣,笑著回應:
“二哥這話可說到弟弟心坎里了!我們本就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果然是心有靈犀。其實弟弟心中也早有此意,只是怕耽誤了二哥處理正事,便一直沒好意思開口邀請。
如今二哥主動相邀,那我們今日定然要好好聚一聚,多聊一聊,也好增進些感情——畢竟往后朝中之事繁多,我們兄弟免不得還要一同商議,互相扶持呢!”
“好好好!”朱允炆見朱允熥如此痛快地答應,還說出這般“親近”的話,心中頓時有些小高興,只覺得先前的擔憂都是多余的。
看來自家這位三弟并沒有因為權勢漸長而恃寵而驕,對自己依舊保有兄弟情分,說話也依舊溫和有禮,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可不等他高興多久,朱允熥話鋒一轉,臉上依舊帶著笑容,語氣卻自然地說道:
“對了二哥,方才內侍來傳話,說皇爺爺今日特意召我去武英殿,陪他老人家一同用膳。既然二哥要與我一同聚聚,不如便隨我一同去見皇爺爺,我們兄弟二人,正好也能陪皇爺爺多說說話,讓他老人家高興高興。”
朱允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
最終,朱允炆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
雖然他心里清楚,皇爺爺并沒有明確召他過去,擅自過去的話多半會討人嫌……但他也明白,這是一個難得的親近皇爺爺的機會。
若是他此刻拒絕,不僅會顯得自己膽怯,還可能給皇爺爺留下“不孝”“不愿親近長輩”的不良印象,這對他絕非好事。
只是一路上,朱允炆心中對朱允熥恨得咬牙。
這家伙果然還是那個心機深沉的討厭鬼,根本沒有半分變化!
他表面上笑得溫和,說的話也冠冕堂皇,可實際上卻處處設下陷阱,讓自己騎虎難下!
昨日他將自己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今日又用這種“軟刀子”逼自己就范,當真是虛偽至極,內心狠辣得令人發指!
……
武英殿內,朱元璋見朱允炆也跟著一同前來,臉上并沒有露出絲毫意外之色,反而看到兄弟二人一同出現,還顯得格外高興。
用餐的時候,他還特意放下筷子,對著兩人連連贊揚:
“就該如此!兄弟之間,本就該和和睦睦,兄友弟恭,團結一致,互相友愛扶持。你們要記住,無論何時何地,你們都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是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說到這里,朱元璋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目光掃過兩人,帶著幾分殷切的期許:
“待到將來,無論你們兄弟二人中誰繼承了大明的江山,成為了皇帝,都要重視親情的培養,絕不能重蹈以往‘天家無情’‘血脈相殺’的覆轍。只有皇室內部和睦,大明的江山才能穩固,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朱允熥與朱允炆聞言,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復雜了一瞬。
他們心中都清楚,儲位之爭早已讓兩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勢同水火,所謂的“兄友弟恭”,不過是表面的假象罷了。
但即便如此,兩人也還是齊齊躬身點頭,恭敬地應道:“孫兒(弟弟)謹記皇爺爺(皇爺爺)教誨!”
朱元璋何等精明,自然看穿了兩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心中不由得微微嘆息。
他又何嘗不知道,儲位之爭一旦開始,便很難再停下,只是他依舊希望,自己的孫兒們能夠守住親情的底線。
但眼下,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默默拿起筷子,繼續用餐,不再多言。
用完飯后,朱允炆本想告辭離去。
他實在不想再留在這兒,看朱允熥在皇爺爺面前“表演”。
可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朱允熥的一句話,卻讓他瞬間停下了腳步,心中也涌起了濃濃的好奇。
只聽朱允熥對著朱元璋躬身說道:
“皇爺爺,今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惠風和暢,正是放松身心的好時節。而且孫兒先前讓人仿制的第一批燧發槍與復合弓,昨日已經全部打造完成了。不如今日我們爺孫一同去靶場,好好比試一番槍法與箭術,也當放松放松——最近這段時間,皇爺爺為了朝政之事操勞過度,孫兒看在眼里,疼在心中,也想讓皇爺爺好好歇一歇。”
朱元璋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意動。
他一生征戰,對兵器與武藝本就有著濃厚的興趣,如今聽聞新武器已經仿制成功,自然想去親眼看一看。
但他并沒有立刻答應,反而話鋒一轉,關切地詢問道:
“第一批燧發槍與復合弓,一共打造了多少?有沒有第一時間送到前線去?如今甘肅邊境并不安穩,這些新武器若是能盡快投入使用,也能讓前線的將士們多一分保障。”
朱允炆站在一旁,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緊緊盯著朱允熥,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他早就聽說朱允熥一直在研究新武器,卻從未見過實物,也不知道這所謂的“燧發槍”與“復合弓”究竟有何特別之處,如今正好能借著這個機會一探究竟。
朱允熥恭敬地回稟道:“回皇爺爺的話,第一批一共打造出了一千桿燧發槍和三千副復合弓。孫兒深知前線將士急需武器支援,昨日武器剛一完工,便立刻下令,讓中軍抽調三千精銳士兵,親自護送這批武器前往甘肅邊境,確保能安全、快速地送到前線將士手中。”
“善!”
朱元璋聽后,臉上立刻露出笑容,他抬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你考慮得周全,做得很好,這可是大功一件!既然如此,那今日咱便休沐一日,不去處理朝政了,就陪你們去靶場好好比試一番,也見識見識仿造出的新武器的威力!”
朱允熥見狀,臉上立刻露出大喜之色,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朱元璋的胳膊,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親近:“孫兒謝皇爺爺成全!那我們現在便出發吧?”
朱元璋笑著點了點頭,在朱允熥的攙扶下,朝著殿外走去。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氣氛顯得格外融洽,完全把站在原地的朱允炆給“晾”在了一旁,讓他如同被寒風過境,心中滿是蕭瑟。
不過,朱元璋終歸沒有徹底忘記他。
兩人走出沒幾步,朱元璋便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朱允炆,語氣溫和地說道:“允炆,你也一同來吧!治理國家,文政固然重要,但軍事也同樣不可或缺。平日里多練練拉弓射箭,不僅能強身健體,也能讓你多了解一些軍務,將來若是遇到戰事,也不至于手足無措。”
“孫兒領命!”朱允炆連忙躬身行禮,心中瞬間涌起一股喜悅。
皇爺爺終究還是惦記著自己的!
可他這愉悅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太久。
當他來到靶場,親眼看到朱允熥研制的燧發槍與復合弓展現出的驚人威力時,朱允炆徹底沉默了。
燧發槍的射程遠超傳統火銃,且裝填速度更快,威力更是大得驚人,一槍便能擊穿三層鐵甲;復合弓則拉力更強,射程更遠,箭羽飛出時如同流星般迅疾,精準度也極高。
感受著新武器帶來的震撼,朱允炆心中終于明白,為何皇爺爺會如此重賞朱允熥,還破格冊封他為中軍右都督。
擁有這般強大的武器研發能力,又能將其快速投入使用,為大明的軍事實力帶來質的提升,朱允熥確實有資格獲得這一切!
一時間,朱允炆心中滿是復雜的情緒。
有羨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無力感。
他隱隱覺得,自己與朱允熥之間的差距,似乎又拉大了一大截,想要爭奪儲位,恐怕會變得更加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