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離開后，林致遠走回辦公桌后坐下。
他并沒有向渡邊挑破自已的真實身份，現(xiàn)在的渡邊對他只有感恩和敬畏。這種情感是最容易駕馭的，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如果讓渡邊知道他就是‘穿山甲’，渡邊只會認為自已是一枚被利用后隨手丟棄的棋子，那么這份感恩會瞬間變質(zhì)。
渡邊落魄至此，和他有很大的關(guān)系，知道真相后，對方表面可能還是恭恭敬敬，但心里難免會有憤怒和怨恨。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心經(jīng)不起考驗，尤其是涉及切身利益和生死榮辱的時候。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林致遠收回心神，“進來。”
門被推開，一身職業(yè)裝的王夢芝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裙，短發(fā)垂在耳側(cè)，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林致遠后靠在椅背上，看著對方，淡淡道：“王小姐，不得不說，你的膽子真的很大，你就不怕我通知憲兵隊抓你？”
王夢芝沒有因為林致遠的冷淡而局促，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這么看來，渡邊應該已經(jīng)告訴您，我的真實身份了吧？”
林致遠從抽屜里取出香煙，抽出一根，慢條斯理地點燃。
“渡邊說了什么不重要。”他吸了一口煙，徐徐吐出，“重要的是，你能為我?guī)硎裁矗咳绻荒茏屛覞M意，那我只能說抱歉了。”
王夢芝聽懂了其中的潛臺詞，如果自已拿不出足以打動他的價碼，林致遠很可能會真的通知憲兵隊。
她穩(wěn)穩(wěn)了心神，臉上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您來曼谷也有一段時間了，想必對暹羅的政局有所了解。現(xiàn)在的鑾披汶政府只能靠日軍撐腰，政令出了曼谷就要大打折扣，暹羅的大部分地區(qū)，他已經(jīng)指揮不動了。”
“而我代表的是自由泰組織，我們的背后不僅有暹羅王室支持，在暹羅的政府和軍隊也有很多成員。這些人都是反對鑾披汶政府的，他們分布在各個要害部門，有的甚至在鑾披汶身邊。”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如今，內(nèi)閣的大部分成員都是我們的人。鑾披汶早已失去軍權(quán)根基，他下臺只是時間問題。”
“我能向您承諾的是，新政府上臺后，您在暹羅的利益將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您的商行，您的產(chǎn)業(yè)，您的一切，都會安然無恙，甚至會比現(xiàn)在得到更多。”
林致遠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你說了很多，但都是空話。我是一個商人，只看眼前的利益，從來都是我給別人畫餅，沒人能給我畫餅。”
他看向王夢芝，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如我們直接點，說明你的來意，然后我給出我的價碼。”
王夢芝沉默了幾秒，隨即點了點頭：“好，我們希望可以從石川商行采購大量的物資，其中包含藥品、軍需物資等。”
“另外，暹羅北部是第四師團的防區(qū)，我們在北部山區(qū)有上萬人的游擊隊，目前物資極度匱乏。我們需要借助石川商行的運輸通道，把物資送進去。”
“沒問題，我甚至可以按提供給高田利雄的價格給你。”林致遠幾乎沒做任何考慮，“但我也有條件。”
王夢芝神色不變：“您說。”
“第一，只要日軍不撤離，石川商行在暹羅的產(chǎn)業(yè)根本不需要你們保障。如果某天日軍真的撤離了暹羅，我需要王室出面，保障石川商行在曼谷和清邁的所有產(chǎn)業(yè)不受任何沖擊。”
“當然，我們會成立一個新的公司來接收這些產(chǎn)業(yè)，不會讓王室難做。但我需要和王室簽署一份協(xié)議。”
“第二，裴·翩勒是我的人，新政府成立后，他的財政部長職務不能動。”
“這不可能”，還不待林致遠說完，王夢芝就反駁道：“財政部長是新政府的要害部門，而裴·翩勒是鑾披汶的心腹，他肯定要被清洗。”
林致遠又抽出一根煙點燃，“沒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可以是鑾披汶的人，也可以是你們的人。關(guān)鍵在于，你們愿不愿意。”
“日軍撤走的那一天，你們可以更換財政部長，那是你們的事。”林致遠彈了彈煙灰，語氣平淡，“但在此之前，裴·翩勒必須留在那個位置上。以后，他就是我和你們合作的中間人。”
“就算新政府上臺，不還是要看日軍的臉色行事？我知道自由泰的背后有美國援助，但日軍沒撤走之前，暹羅還是日軍說了算。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王夢芝聞言陷入沉默，林致遠提出的兩個條件，每一個都超出了她的權(quán)限范圍。
良久，她嘆了口氣：“您的兩點要求，我可以轉(zhuǎn)達給上面，但我不能保證他們會同意。”
“沒關(guān)系。”林致遠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可以慢慢轉(zhuǎn)達，但我想，要不了多久，曼谷就會亂起來，你們?nèi)绻肜煤眠@次機會，就要早下決斷。”
王夢芝心中一凜，她不知道林致遠在賣什么關(guān)子，但她聽得出來，這話里有話。
曼谷會亂？什么意思？是日軍要有動作，還是……鑾披汶要有什么舉動？
她壓下心中的疑惑，站起身，躬身道：“我明白了，一定會盡快回復您。”
說完，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林致遠的聲音從背后傳來：“王小姐，雖然自由泰有一部分是華人，但我想你們組織的高層都是暹羅人吧？”
“我其實很敬佩你們這些隱秘戰(zhàn)線的人，但有些東西他是有國界的。時機合適，就去港島看看吧。”
王夢芝怔了一瞬，她不知道對方為何會說出這番話，是試探？還是別有用意？
但林致遠背對著她，似乎并沒有繼續(xù)交談的意愿。
王夢芝沒有說話，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