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一郎也離開后,野間憲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晌,他轉過身,看向周圍的特高課成員。那些人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發話。
“都還愣著干什么?”他的聲音近乎咆哮,“不用干活啊!”
其他人如蒙大赦,立馬散去,生怕觸了他的霉頭。
野間憲文回到自已的辦公室,在沙發上緩緩坐下。
臉頰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他下意識用手碰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張開嘴,用舌尖舔了舔開裂的嘴角,一股血腥味彌漫開來。
這件事,他不會就這么算了。
第四師團他動不了,石川商行他動不了,滿鐵他更動不了。但那個剛才親手扇了他三巴掌的渡邊,他總能動吧?
他思慮再三,準備給滬市特高課發電,索要關于石川弘明還有渡邊的詳細資料。
他與佐川太郎,同是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只不過佐川太郎比他早一期,是他的前輩。
然而,他還沒有等到佐川太郎的回電,卻先被佐藤賢了叫了過去。
看著野間憲文有些紅腫的臉,佐藤輕輕嘆了口氣:“野間君,你這又是何苦呢?”
野間咬牙道:“他們涉嫌通敵,證據確鑿,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證據確鑿又能如何?”佐藤靠在椅背上,有些憐憫地看著對方:“你在特高課也干了這么多年了,難道還不明白?證據這種東西,是給需要的人看的。”
“他們做的那些事,你以為中村司令官和上面的人不知道嗎?他們是通敵了,但他們也能提供物資,能維持曼谷的運轉。把他們處置了,誰來填補這個空缺?你們特高課弄得到那些物資嗎?能弄到藥品嗎?”
野間憲文的臉色變了變,很想說這些人的危害比作用更大,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一句。
佐藤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就在剛剛,豐島和滿鐵的巖永茂樹給我打來電話,讓我想辦法把你調走。野間君,我知道你不甘心,可這就是現實。雖然他們和我們分屬不同的系統,可他們手里攥著曼谷的大部分物資。戰爭打到現在這個地步,物資比什么都重要。”
“我會向陸軍省提交你的調動申請,你抓緊時間疏通一下關系,希望能調到一個好地方。”
野間憲文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這就是他一心為之奮斗的帝國?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肩膀微微抖動,后來笑聲越來越大:“帝國早晚會毀在你們這些人手中……”
“八嘎!”佐藤沒想到這人竟然如此冥頑不靈,把他也罵了。
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注意你的言辭!野間憲文,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野間憲文看著盛怒的佐藤,目光里卻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佐藤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的怒火漸漸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冷聲道:“打仗不是只靠一腔熱血的,喊幾句口號就可以的。你以為我不想把那些人都抓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帝國之所以落到現在的地步,最大的問題便是物資補給跟不上。”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如果不能學會權衡利弊,很難活的長久。”
野間憲文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
次日下午四點半,石川商行門前車水馬龍。
由于盟軍隨時可能對曼谷進行轟炸,夜間燈火會為飛機提供坐標,所以近期曼谷實行嚴格的燈火管制。
原本應該在晚上舉行的酒會,被提前到了下午五點開始。
趙子理經過精心偽裝,帶著翻譯,在出示邀請函后,順利進入石川商行。
此時,商行前院已經停滿了轎車,一個個軍官從車上走下來,也有穿西裝的,大多是各個商社的代表,還有一些暹羅當地的政商名流。
直到酒會快要開始的時候,他已經看到了三個日軍中將,還有七個日軍少將了。
他又看了看周圍荷槍實彈的警衛人員,強行按捺住了想要刺殺的沖動。
五點左右,在一隊警衛的護衛之下,一輛黑色轎車駛來。車門打開,中村明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是中村明人自上次遇刺中槍后,第一次出現在公共場合。
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穩健。他的出現,立馬引起了宴會廳里眾人的注意,陸軍軍官們紛紛上前鞠躬問候。
而海軍軍官們則依舊聚集在高田利雄周圍,沒有任何要過去的意思。此時的高田利雄已經成功晉升海軍中將,也是一時風頭無兩。
林致遠,則是在所有人都到齊后,才不緊不慢地出現在宴會廳門口。
他今晚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從骨子里透出一股高貴雅致的氣質。
在林致遠到來后,在場的眾人突然都安靜下來,這一幕讓趙子理暗暗心驚,好恐怖的震懾力。
這些日軍將領、商社代表、政商名流,此刻卻仿佛都以林致遠為尊,都在等著他開口,等著他發話。
只見林致遠走到宴會廳中央,看向大家,笑道:“諸位,馬上就到盂蘭節了。如今海上封鎖,大家有家難回,想必心中都惦念著故鄉的親人和燈火。今晚我們聚在這里,雖不能回到故土,卻可以同飲一杯,共敘鄉情。”
言罷,絲竹聲響起,十幾名身著華麗和服的歌姬從側門魚貫而入,在宴會廳中翩翩起舞。
不多時,歌姬們唱起了日本的思鄉民謠。
那歌聲清澈哀婉,唱的是遠方的故鄉,唱的是回不去的家,唱的是櫻花樹下等待的人。
不少日本軍官都哭了起來。
林致遠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從那些哭泣的軍官臉上緩緩掃過。
他想起了《亮劍》里的一句臺詞:原來這些小鬼子也會想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