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夜深人靜,獨坐書房,那個數字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里。
四百六十三萬兩。
白銀。
一想到幾年前的光景,胸口就堵得發慌。
那時候,黃河決堤,餓殍遍野。
滿朝文武,從內閣大學士到六部九卿,一個個急得嘴角冒泡,卻又束手無策。
他們求爺爺告奶奶,堵在各大商號的門口,幾乎是把朝廷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就連高高在上的老朱,那個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皇帝,都親自拉下臉面出手了。
結果呢?
結果就是從那些富可敵國的商賈手里,堪堪榨出了幾萬兩銀子。
幾萬兩。
對于滔天洪水,對于嗷嗷待哺的百萬災民,那點銀子丟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戶部尚書,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臣,親自登門拜訪。
他對著滿身綾羅綢緞的商號掌柜,把好話說盡,把姿態放到最低。
換來的,不過是杯水車薪。
那些商賈,一個比一個會演。
個個哭窮。
這個捶著胸口,說今年的絲綢生意難做,虧得血本無歸。
那個指天發誓,說運往海外的貨銀還未結清,賬上空空如也。
他們用最謙卑的姿態,說著最無情的話,硬生生把朝廷派去的使者給搪塞了回去。
那一幕,是刻在整個朝堂骨子里的恥辱。
然而。
朱煐一出手,天翻地覆。
四百六十三萬兩。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權勢去逼迫,沒有派出一兵一卒去查抄。
他只是開了個稷下學宮。
不。
甚至連學宮的大門都還沒建起來,僅僅只是放出了一個風聲。
一個要在京城開設學宮的計劃。
消息傳開。
江南震動。
那些曾經對著戶部尚書哭窮的富商巨賈,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了一般攜著重金涌入京城。
一箱箱的白銀,從江南水路,經由運河,源源不斷地運抵京師。
碼頭上的腳夫,光是搬運這些銀箱,就累癱了一批又一批。
他們每個人都面色潮紅,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火焰。
生怕晚了一步。
生怕自己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認知。
這些視財如命的商賈,開始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揮霍他們的財富。
幾十萬兩銀子擲出,眼也不眨。
只為買一個入學宮學習的名額。
有人為湊錢,變賣了祖產田地和宅邸。
那是祖產,是一個家族的根。
可在名額面前,根也可以不要。
更有人暗中加價。
價錢一路攀升。
你出三十萬兩?
好!我便出四十萬兩!
銀錠仿佛不是通貨,而是路邊的石子,腳下的泥土。
可以隨手抓起,砸向對手。
瘋狂。
整個京城都在發熱。
雖然朱煐已經解釋過。
他分析了原理和關系,剖析了商賈對地位的渴望,對擺脫“士農工商”身份的執念。
他說,這賣的不是學問,是資格,是通往上層的階梯。
道理都懂。
可一想到結果,依舊讓人震撼。
喉嚨發干。
頭皮發麻。
這不是辦學,是點石成金。
朝中的學究們被這景象沖擊,站在朝堂上,失了魂。
他們一輩子埋首故紙堆,信奉“書中自有黃金屋”。
可他們讀了一生書,也未見過這樣的“黃金屋”。
他們讀了一輩子書,何曾見過這陣仗?
秦王朱樉與晉王朱棡同乘一車,拜訪朱煐府邸。
車輪碾過京師的石板路。
車窗外,商販的攤位從街頭鋪到巷尾,貨物滿到路中。叫賣、招攬、嬉鬧聲與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
一派盛世氣象。
朱樉靠著墊子,眉梢揚起,嘴里說個不停。
“三哥,你瞧瞧,這才是咱們大明的京師!”
“我跟你說,四郎有能耐。他年紀雖小,但這京城沒有他擺不平的事。”
朱樉的語氣里是炫耀與贊嘆。
朱棡聽著,目光掃過窗外街景,偶爾頷首,并不多言。
馬車在朱煐府前停下。
入府后,廳堂里傳出朱樉與朱煐的笑聲。
京城另一端的燕王府,氣氛截然不同。
朱棣也收到了晉王朱棡入京的消息。
探子退下時,他指間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未落。
對面是道衍和尚,身著黑衣。
燕王朱棣與昨日的秦王朱樉不同,他毫無快意。
他在書房里踱步,腳步一下下踩著。
月光照在他眉峰,映出陰影。
“被朱煐趕出府邸”,這幾個字刺入朱棣心里。
他氣得身體發僵,當時一言未發,維持著體面,可胸膛里的氣快要炸開。
他回想朱煐的眼神。
那是一種冷漠,像在看一個路人。
被無視的感覺讓他五臟六腑都在擰。
回到燕王府,門一關上,朱棣的怒氣沖垮了理智。
“砰!”
他抓起書案上的筆洗砸向地面,筆洗碎裂。
墨汁濺了一地,也濺上他的王袍,留下污跡。
書房外,燕王府的人都垂首站著。
誰也不敢進去。
侍衛巡邏時繞開此地,放輕了腳步。
整個王府一片死寂。
只有道衍走了進來。
他是不請自來。
他未讓通報,站在廊下,聽著里面器物碎裂的聲音。
直到里面只剩喘息聲,他才邁步而入。
道衍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胸口起伏、雙眼發紅的朱棣。
然后,他開口邀請:
“王爺,對弈一局如何?”
棋盤擺開,黑白二子分置罐中。
棋盤是京城,棋子是各方勢力。
朱棣正有火無處發泄,便坐下,抓起一把黑子拍在棋罐里。
兩人擺開陣勢。
啪。
啪。
啪。
落子聲在夜里響起。
落子時快時慢,如同戰場交鋒。
平日對弈,道衍棋力不及朱棣,輸多贏少。他擅長復盤推演,不擅臨陣搏殺。
可今日,道衍的棋路變了。
每一手都像匕首,刺在朱棣想不到的地方,割裂陣型,破壞氣眼。
昨夜,朱棣連輸幾局。
第一局,他帶著怒氣進攻,卻處處受制,到中盤被道衍絞殺大龍,輸了半壁江山。
第二局,他急于復仇,殺氣更重,卻漏洞百出。三十余手后,已見敗象。
第三局,他全軍覆沒。
兩人從深夜下到天明。
書房燭火換了幾茬,燭淚堆積。
窗外天色由黑轉白,染上晨曦。
夜過去了。
朱棣一直在輸。
他輸得眼睛發紅,嘴唇緊抿。
他不斷輸,復盤,再開一局。
他一直輸,直到后半夜。
窗外天色發白,棋局有了變化。
朱棣開始贏。
他的心境,在這場與自己的搏殺中沉淀下來。
他拈起棋子的手很穩。
落子也不再急。
啪。
一枚白子落下。
棋盤上,一條黑龍被截斷,首尾不能相顧,氣眼被封死。大勢已去,沒有翻盤的可能。
朱棣又贏了。
他手指從棋子上挪開,指尖還留有涼意。
他舒了一口氣,帶出了胸中的郁結。
窗外的天光已亮。
太陽升起,光線穿過窗欞,在棋盤上投下光影。
朱棣站起身,骨節發出一串聲響。他舒展臂膀,沐浴在晨光之中。
他一夜未眠,雙眼布滿血絲,但眼神已恢復清明。
精神很好。
“不下了。”
朱棣開口,聲音因整夜未飲水而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沉穩。
對坐的道衍和尚聞言,放下了指間的黑子。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笑,看著朱棣。
“燕王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哈哈哈?!?/p>
朱棣的笑聲在房間內回蕩。
“昨天是本王失態了?!?/p>
他承認。
“不過,若是這點事本王都調整不回來,那本王也就不是朱棣了。”
他走到窗前,雙手負后,站直了脊梁。他的目光越過庭院,望向遠方,眼中有光。
昨夜的事,似乎過去了。
這時,朱棣的視線落在桌案一角。
那里躺著一封信。
信封邊緣帶著濕氣,是黎明時分送抵的。
這信,昨夜就在了。
信送進房間時,朱棣情緒不穩。心腹放下信,便退了出去。
朱棣瞥見了,沒動。
道衍也看見了,沒提。
兩人有默契。
他們都清楚一個道理:被情緒影響時做的決定,不會是最好的決定,甚至可能是錯的。
無論信中是何消息。
以朱棣當時的心態去拆閱,只會讓局勢更糟。
不如擱置。
一夜對弈,是鎮定劑。
如今,棋局結束,心境已平。
朱棣走回桌案,順手拿起那封信。
沒有遲疑,指尖一挑,火漆裂開。
他抽出信紙,目光掃過。
房間里很靜,只有信紙展開的聲音。
朱棣的表情沒有變化。看完后,他將信紙遞給對面的道衍。
“是老三入京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道衍接過信。
紙上還帶著朱棣指尖的溫度。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掃過,信上的內容,在他眼中未激起波瀾。
“拖了這么久,總算是入京了?!?/p>
道衍將信紙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隨即,他抬眼看向朱棣,嘴角微勾。
“怎么?燕王不怕?”
“這晉王和秦王,可是走得近的很啊?!?/p>
道衍的聲音不響,卻切中要害。秦王朱樉,晉王朱棡,是皇帝最年長的兩個兒子,一向聯手,在藩王中勢力最大。如今晉王入京,背后就是秦晉兩王。
這對任何想爭那個位置的親王而言,都是一座山。
“本王有什么好怕的?”
朱棣聞言,反而笑了。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道衍,臉上是自信。
“老二老三聯手,不是一天兩天了?!?/p>
“他們想做什么,本王清楚。盡管放馬過來就是了?!?/p>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每個字都充滿力量。這股力量壓過了道衍言語中的試探。
“行了,道衍。”
朱棣走上前,手在道衍的肩膀上拍了拍。
“本王知道你什么意思?!?/p>
“放心,本王心中有數,自己會調節。”
這一拍,是安撫,也是宣告。
宣告著燕王回來了。
朱棣當然明白。
他明白老二老三的威脅,明白朝堂的暗流,更明白自己昨夜為何失態。
可明白是一回事,控制住是另一回事。
他畢竟是人,是朱元璋的兒子,是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藩王。他有驕傲,有憤怒,也有欲望和弱點。
人非圣賢。
他終究是個人,不是一臺機器。
也正是這份會憤怒、會失態、卻也能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的性情,反倒讓他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夜色籠罩燕王府,府內無聲。
不多時,朱棣收到一個消息。
探子進來,腳步無聲。他躬著身子,頭垂得很低,呼吸放輕。
他壓低聲音,生怕驚擾了書房。
“殿下,秦王與晉王........一同去了中興侯府?!?/p>
探子停頓了一下。
“街上的人回報,二位王爺一路談笑,看起來很親近?!?/p>
說完,探子把頭埋得更低,縮進陰影里,不敢看朱棣。
書房內只剩燭火搖曳。
朱棣的臉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他雖有預料,但確認的消息傳來,心口還是一緊。
他敲擊桌案的手指停了。
篤。
最后一聲,在室內回響。
朱棡和朱樉。
老三和老二。
他們兩個走到了一起,還一同去找了朱煐。
朱棣瞳孔一縮,腦中出現一個身影。
朱煐。
一個書生,父皇親封的中興侯。
此人本事了得,手段和布局都讓人看不透。
一想到朱煐,朱棣就感到一陣寒意。那是對未知的恐懼。
他想拉攏朱煐。這種人,為友是助力,為敵則后患無窮。
只因自己入京晚了一步,便失去了先機。
時機被朱樉搶了。
想到這,朱棣胸口發堵,發痛。
他扼腕,想揪住朱樉的領子,問他運氣為何這么好。
那個老二從小就不干好事。
他搶了先機,還在中興侯面前詆毀我。
朱棣能想見朱樉如何顛倒黑白,把自己說成是覬覦皇位的亂臣賊子。
結果,中興侯現在誤會自己是造反分子。
造反分子!
這兩個字烙在他心上。
冤枉!
“造反?”
朱棣胸膛起伏,低吼出聲。
“我朱棣會造反?”
他的聲音透出荒謬。
“中興侯也太小看我朱棣了!”
砰!
他一拳砸在案幾上。茶杯跳起,摔落在地。
碎片濺開,在燭火下閃著光。
手上的痛,比不上心里的憋屈和冤枉。
朱棣心里頭委屈得發瘋,那種感覺,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又癢又痛,卻無從說起,無處發泄。
這種被人死死按住,潑上一身洗不清的臟水,被最看重的人誤解的滋味,比刀劍加身還要難受百倍。
刀劍傷的是皮肉,這誤解,誅的是人心!
要說當皇帝,朱棣是想過的。
他捫心自問,自己確實想過。
生在皇家,哪個皇子沒有做過九五至尊的夢?
父皇就是打下這片江山的開國皇帝,他們這些兒子,自打懂事起,耳濡目染的便是這天底下最頂級的權勢和榮耀。
說自己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念想,那是自欺欺人。
可想,終究只是想。
那是在夜深人靜時,一閃而過的念頭,是在看到父皇威加四海時,心頭涌起的一絲艷羨。
它是一個夢,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但要說造反,將這個夢付諸行動,朱棣是當真從來沒有想過。
一次都沒有。
這不僅僅是違背人倫綱常,更是徹徹底底地辜負父皇的期望。
更何況........
他腦中浮現出另一張溫和的面龐。
大哥,朱標。
且不說大哥那太子的身份,那儲君的能力,都穩穩地在自己之上,讓人興不起任何比較之心。
光是那份情誼,就重于泰山。
長兄如父。
這四個字,對朱棣而言,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
從小到大,自己惹了多少禍事?
哪一次,不是大哥擋在身前,去父皇那里為自己求情?
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有一年自己貪玩縱馬,驚了街市,父皇震怒,要動用軍法。是大哥跪在殿外,替自己領了那幾十記板子。
板子抽在長兄身上的悶響,他至今記憶猶新。
事后,大哥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卻依舊對他露出溫和的笑容,揉著他的頭說:“四郎,下次莫要這般魯莽了。”
就沖著這份情誼,自己怎么可能去想造反的事?
那不僅僅是對不起父皇,更是要戳大哥的心窩子?。?/p>
想起大哥那總是帶著暖意的笑容,朱棣的心里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酸楚,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熱。
至于大哥去世之后........
這才多久?
兩個月。
僅僅兩個月的光景。
朱棣至今仍沉浸在兄長驟然離世的巨大悲痛之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哪里還有半分心思去考慮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剛聽到朱標去世的噩耗時,他整個人都懵了。
緊接著,老朱的詔書就快馬加鞭地送到了北平,召他即刻入京。
然后,就是無休無止的惶惶恐恐,不可終日。
京城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壓抑和審視,父皇的每一個眼神都帶著他看不懂的深意。
他壓根就沒有多余的時間和精力去想造反的事兒。
這些時日,他連一個安穩覺都睡不上。
一閉上眼,就是大哥臨終前的憔悴模樣,是父皇日漸蒼老的背影,是這京城詭譎的政治風云。
我朱棣,他娘的是真冤枉??!
這口黑鍋,背得實在憋屈!
朱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里那股無名火與委屈交織在一起,燒得他理智都快要斷裂。
這也是朱棣為什么對朱樉怨念這么深的原因。
這個二哥,從小到大就愛給他使絆子。
一想到朱樉那個蠢貨,朱棣胸腔里就有一股無名業火轟然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絞痛。
那股子邪火沿著筋骨一路攀上天靈蓋,讓他恨不得現在就沖進秦王府,揪住那廝的衣領,用拳頭告訴他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可這里是應天府。
是天子腳下,皇城之內。
他是燕王,不是街頭打架的潑皮。
這口氣,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牙槽咬得咯咯作響,后槽牙幾乎要被自己生生咬碎。那股憋悶感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撐爆。
天天把造反掛在嘴邊!
別人說造反,都是說自己要反。
可朱樉這個夯貨,是天天把自家四弟要造反掛在嘴邊,唯恐天下不知,唯恐父皇不曉。
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更讓他血液倒流的是,朱棣清楚,那個二哥,那個腦子里都長滿肌肉的直腸子,恐怕還真是這么想的!
他不是在構陷,不是在玩什么朝堂上的陰謀詭計。
他是真誠地認為,他朱棣要反。
這種認知,比任何惡毒的構陷都更讓朱棣感到無力。
若是故意惡心人,大可以針鋒相對,你來我往,在父皇面前辯個是非曲直。可對方是發自內心地“為你好”,是“大義滅親”地去舉報,是真心實意地去勸誡。
這讓他的一切辯駁都顯得蒼白。
你越是解釋,對方看你的眼神就越是憐憫,仿佛在說:四弟啊,你就承認吧,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你越是憤怒,對方就越是篤定,仿佛在說:你看,被我說中了吧,惱羞成怒了。
那種有理說不清,渾身是嘴都辯不明的感覺,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他的骨頭,又癢又痛,卻無從下手。
折磨。
極致的折磨。
朱棣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虬結的肌肉微微顫抖,壓抑著即將噴薄的暴力。
不行。
要冷靜。
他命令自己。
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次,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人的熱浪,每一次呼出,都仿佛要將心底的郁結一同排出。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前的血紅與怒火漸漸褪去,被一片溫吞的黑暗所取代。
緊繃的下顎線一點點松弛下來。
外界的聲音開始重新鉆入他的耳朵。
窗外,不知名的雀鳥在枝頭鳴囀,聲音清脆,一下下,啄著這死寂的午后。
風穿過庭院的竹林,葉片摩擦,沙沙作響。
那聲音沖刷著他腦海中的那張臉。
侍立在側的道衍和尚注視著朱棣
他看著燕王垂下眼,面無表情。
他沒有出言。
這種心魔,只能自己勘破。
道衍退后,足不點地。他拉開房門,側身而出,又將門帶上。
門合上前,他的視線投向房內的背影,眼中是憂慮。
京城,是險地。
........
門響后,房間里沒了聲音。
只剩下朱棣一個人。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坐著,一動不動。
陽光透過窗紙,光影在地上移動,也移過他的臉,切出明暗。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不知過了多久。
一個時辰,或者更久。
朱棣睜開眼!
之前的怒火、憋屈、煩躁,此刻都從他眼中消失。他的眼神變了。
瞳孔里,是決斷。
既然解釋無用。
既然兄友弟恭是笑話。
既然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反。
那........
“來人?!?/p>
朱棣開口,聲音沙啞,在房間里回蕩。
門被推開。
一個瘦長的人影進來,躬身垂首,動作干脆。
此人負責為朱棣在應天府收集情報。
身在京城,燕王府的體系無法鋪開,處處受制。他不能安插人手,但也不能當瞎子。
收買消息,打聽門路,這些暗處的渠道,是他在這囚籠中的眼睛和耳朵。
這些日子,全靠這些探子傳遞消息,他才能對朝堂和京城各方勢力的動向,有所洞察。
“王爺?!?/p>
來人低著頭,聲音很低。
他叫王七。
姓王,排行老七。
他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什么該說,什么要爛在肚子里。
朱棣信任他這一點。
朱棣抬眼,視線落在王七的頭頂。
那目光讓他頭皮發麻。
王七身子一繃,頭垂得更低。
他感到王爺今日不同了。
往日的王爺是威嚴。
今日,那威嚴收斂,化為刀鞘里的鋒芒,讓他心驚。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停了流動。
朱棣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七感覺后背開始出汗。
終于。
“昨天中興侯府上慶功宴上可有事發生?”
朱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啟稟王爺,確實有事發生?!?/p>
王七的聲音壓低,吐字清晰。
朱棣沒有說話,抬手示意他繼續。
“王爺拜訪之后,允炆皇孫帶著黃子澄和齊泰,一同上門道歉?!?/p>
王七頓了頓,話語有了轉折。
“結果,被中興侯親自給趕出來了。”
這句話落下,書房里的溫度似乎降了。
王七說完,頭埋得更低,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朱棣的表情。
他看到的是平靜。
“哦?”
朱棣開口,聲音干澀。
“還有這檔子事?”
他一側眉頭挑起,臉上第一次露出意外。
這確實是個意外。
他以為,以允炆的身份,加上黃、齊二人的分量,朱煐再如何,也該給些面子。
沒想到,竟如此不留情面。
朱棣不再說話,書房再度沉默。
他視線垂下,手指找到腰間的一塊玉佩。
玉佩入手,帶著涼意,很快又被他的指溫浸染。
這是一塊和田玉,雕著蒼龍教子,是大哥朱標生前送的。
指尖在玉佩上摩挲,這觸感將他的思緒拉回過去。
他想起了大哥尚在的日子。
那時,他是手握重兵、鎮守北平的塞王,是太子最信得過的四弟。每次回京,東宮是他第一個去的地方。大哥會拉著他的手,問他邊地鐵騎的疾苦,關心北平的風霜,話里是兄長的溫情、儲君的關懷。
那時,他何曾需要看人臉色?
可現在........
大哥不在了。
那份倚仗,隨著大哥的離世而倒塌。
指下的玉佩,似乎也變得冰冷。
接著,另一個畫面沖入他腦海。
就在不久前,他自己,大明的燕王,親自踏入中興侯府。
他放下了親王的威嚴,放下了長輩的身份,去為兒子朱高煦的魯莽道歉。
結果呢?
結果是對方的輕蔑,和一句句刮臉的話。
“燕王殿下,你教的好兒子!”
“我這小門小戶,可容不下你們父子這尊大佛!”
那些話,此刻又在耳邊響,每個字都像針,扎進他的尊嚴里。
他甚至記得,當自己被“請”出侯府大門時,那些家丁、仆役投來的目光,里面有驚愕和嘲弄。
他,朱棣,戎馬半生,為大明鎮守國門,在疆場流血,何時受過這種侮辱?
他感覺自己被人按住后頸,臉在泥地里摩擦。
羞惱感再次從胸中升起,燒灼著他。
他以為放低姿態,能換來轉機。
他以為委曲求全,能讓對方明白合作的好處。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的退讓,換來的不是和解,而是對方的得寸進尺!
連皇孫允炆都被趕出門,這說明了什么?
說明在朱煐眼里,他們這些皇室宗親,根本不算什么!
“呵........”
一聲笑,聽不出溫度。
摩挲著玉佩的手指,停下。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里,先前的沉思、回憶、迷茫,全都褪去,只剩下寒意與決斷。
“去。”
朱棣的目光轉向王七,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讓人給本王準備一點薄禮。”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本王待會兒,去東宮一趟。”
既然下定了決心,那就事不宜遲。
王七心中一凜,他能感覺到,就在剛剛那短暫的沉默里,他的王爺已經做出了某個至關重要的決定。他不敢多問,立刻躬身應諾,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
就在剛,他的心中已然做好了利弊的權衡。
與其繼續這樣卑躬屈膝,搖尾乞憐,不如徹底撕破臉皮,主動出擊!
退讓,只會讓敵人覺得你軟弱可欺。
忍耐,只會讓對方的氣焰更加囂張。
朱煐確實是有能力,這一點他不否認。
可本王就沒有能力了嗎?
這些年在北平的苦心經營,難道都是白費功夫?那些追隨本王出生入死的悍將猛士,難道都是擺設?
聚攏商賈,籌措銀兩,這本事確實不差。
可細究起來,他朱煐憑的是什么?
不過是仗著“稷下學宮”這個虛無縹緲的名頭!
若是論真正的才學,論行軍布陣,論安邦定國,本王未必就輸給他!
稷下學宮。
這個被吹噓為大明未來第一學府的地方,現在又算什么東西?
沒有一個真正的學生入學。
沒有一個成名的大儒坐鎮。
所有的一切,都還停留在紙面上,不過是畫餅充饑。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形,輪廓分明。
倘若本王........
朱棣的眼中,閃過一抹駭人的銳利光芒,如同暗夜里出鞘的利刃。
你不仁,就休怪本王不義了!
本王,從來都不是好惹的!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這些時日的委曲求全,夠了。
那種被人指著鼻子羞辱,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出大門的滋味,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
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
反正低頭也換不來友好,那索性就挺直腰桿,用最強硬的姿態,逼得你們不得不回到談判桌前!
逼得你們,不得不與本王合作!
這才是他朱棣的行事風格。
退讓無用,那便前進!直至踏碎眼前的一切阻礙!
一抹狠厲的色彩,緩緩攀上朱棣的面龐,將他臉部的線條雕刻得愈發冷硬。
那不再是親王的威嚴,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具毀滅性的東西。
是餓狼在鎖定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