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合縣,三號后勤倉庫。
負責兌換物資的干部,正扯著嗓子維持著秩序。
“都排好隊!一個個來!工分不夠的就別往前擠了,后面還有人等著呢!”
民眾排著長隊,攥著手里的工分憑證,心中盤算著要換哪些物品。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隊背著56式半自動步槍的士兵走了進來。
為首的軍官,帽子是醒目的藍色,手臂上的袖章,繡著兩個大字。
紀律。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是治安內務部的紀律委員……”
“嘶……他們怎么來了?”
“我的天,又是來抓人的?”
竊竊私語聲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紀律委員會。
這支隊伍,是懸在所有干部頭頂的一把劍。
他們無視了周圍敬畏的目光,徑直走到了那名正在發放物資的干部面前,停下腳步。
為首的藍帽子軍官打開手中的文件夾,對照了一下照片,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周海,男,三十七歲,原縣農業局科員,現任后勤部三號倉庫物資管理員。”
那名叫周海的干部臉色一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同志,是我,請問……”
藍帽子軍官沒有理會他,只是從文件夾里抽出兩份文件,在他面前展開。
“同志,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檢舉控告你涉嫌利用職務之便,貪污、挪用物資,并存在收受賄賂等嚴重違紀行為。”
軍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根據《安合—永陽聯合委員會紀律條例》,請你立刻停職,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他將其中一份文件展示給周海看。
那是一張調查令,下方,是治安內務部部長錢坤的親筆簽名和鮮紅的印章。
另一份,是停職令。
上面,有辦公室主任、后勤部部長沈蕓,以及行政管理部部長劉安民的聯合簽名蓋章。
周海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枚印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一把抱住軍官的大腿,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
“冤枉啊!同志!我比竇娥還冤啊!”
“這絕對是惡意舉報!是有人看我眼紅,是有人在背后捅我刀子,故意誣陷我啊!”
“我為委員會流過血!我為總指揮扛過槍啊!”
他哭得聲嘶力竭。
軍官皺了皺眉,沒有說話,身后兩名士兵已經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將他從地上架了起來。
藍帽子軍官沒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轉過身,面向所有圍觀的幸存者。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嚴肅而洪亮。
“聯合委員會,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對周海同志的調查,我們會全程公開,秉公處理。”
“如果最終查明,他是被惡意誣告,委員會將為他平反,恢復名譽,并由我親自登門,代表紀律委員會向他道歉,并發放慰問物資。”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冰冷刺骨。
“同時,那個惡意誣告、企圖動搖內部秩序的人,將被以動搖秩序罪論處。其個人工分清零,直系親屬工分減半,他本人,將被送往黑山煤礦,進行無工分強制勞動改造!”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但如果……”
軍官的聲音陡然拔高。
“調查情況屬實,周海的罪名成立。那么,視情節嚴重,輕則開除一切職務,送往黑山煤礦進行勞動改造;重則……就地槍決!”
“而那位勇敢站出來的舉報人,委員會將一次性獎勵五百點工分。同時,在他的個人社會檔案上,記大功一次。”
“當累積到一定程度,可以被授予榮譽稱號,獲得對應的榮譽勛章!”
話音落下。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好!”
“政府萬歲!”
“就該這么干!把這些在后方吸血的蛀蟲,全都槍斃了!”
藍帽子軍官對著歡呼的人群,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后,他猛一揮手。
“帶走!”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那名被架起來的干部,像一條死狗般,被拖出了倉庫。
……
安合縣,政府大院。
治安內務部的辦公室里,錢坤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與末日之前相比,他瘦了不少,原本微胖的臉上,輪廓都變得分明起來。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請進。”
門被推開,劉安民和沈蕓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劉安民的頭發,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頭卻好了很多。
而沈蕓,則徹底褪去了之前的青澀,一身干練的作訓服,行走間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儼然已經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合格干部。
錢坤放下茶杯,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調侃的笑容。
“喲,兩位大部長今天怎么有空,屈尊來我這個閻王殿坐一坐?”
劉安民沒好氣的擺了擺手。
“老錢,都什么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
沈蕓也笑了笑,主動給兩位老領導倒上水。
“錢部長,我們剛從后勤倉庫那邊過來,聽說……又抓了一個?”
錢坤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自已的位置上。
“周海,后勤部的,算上他,這個月第三個了。”
“這幫人的膽子,比天還大。前線在流血,他們在后面挖墻腳,不殺一批,鎮不住這幫畜生。”
劉安民看著錢坤,眼神有些復雜。
“老錢,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但這個活,太得罪人。”
“現在委員會里,盯著你這個位子的人可不少。你把下面的人得罪光了,萬一哪天……有什么風吹草動,你這日子可就難過了。”
“要不,把這差事丟出去?或者干脆交給年輕人去沖,你在后面把關就行了。”
作為同一批跟著秦征干起來的元老,他實在不忍心看著自已這個老伙計,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錢坤現在干的這個活,就是個火藥桶,誰碰誰倒霉,早晚要炸。
沈蕓卻不這么認為。
她放下水杯,認真的看著錢坤。
“錢部長,我覺得劉部長多慮了。”
“總指揮不是那種鳥盡弓藏、卸磨殺驢的人。只要我們是真心為了這個集體好,總指揮就永遠是我們最堅實的后盾。”
錢坤看著眼前這兩位老搭檔,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這個活,我丟不出去,也不想丟。”
“總指揮和李健他們在云山前線,每天都在槍林彈雨里搏命,隨時都可能把命丟了。我們能在后方安安穩穩的喝著茶,處理著文件,憑什么?”
“不就是因為有他們在前面頂著嗎?”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他們在那邊保家衛國,我在后方,就得替他們把這個家看好。不能讓前線的英雄流血又流淚。”
“這種得罪人的活,總得有人干。你們一個要管幾十萬人的吃喝拉撒,一個要管整個攤子的運轉,都比我重要。”
“我這個老同志,就是臉皮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啊,這活,還是我來干最合適。”
劉安民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的拍了拍錢坤的肩膀。
“行。”
“你既然認準了,我老劉沒二話,絕對支持你。”
“以后不管查到誰,只要證據確鑿,我行政部第一個給你蓋章!”
“我也是。”沈蕓也鄭重點頭。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人不約而同的看向窗外,看著那輪正緩緩西沉的太陽,將天邊的云霞染成一片瑰麗的血色。
“也不知道……”
沈蕓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云山市那邊,什么時候才能徹底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