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了心中的感慨,張駿下了車,帶著秘書小吳,朝著安然那邊走去。
還沒走到跟前,就和人群中的村長劉富貴對上了視線。
劉富貴頓時一愣,隨后順著拐就迎了出來,“張……張縣長?!您過來咋沒提前通知一聲呢?您看這亂糟糟的,我都沒做啥準備。要不,您來給大家講兩句話,鼓鼓勁兒?”
張駿笑著擺了擺手,“講話就不用了,大伙兒都卯著勁干活掙錢呢,哪有閑工夫聽我喊口號,就別耽誤大家時間了。”
說完,他又環視了一圈熱火朝天的曬谷場,轉頭對安然說:“安總,咱們到山上看看竹林,如何呀?”
“可以啊,這邊。”安然一口答應。
劉富貴也緊跑幾步,繼續順著拐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在山上轉了一大圈,看了野蠻生長的箭竹林,眺望了遠處蜿蜒的松江,還聽安然講了一路的風水。
等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向下偏了。
張駿正準備夸一夸眼前這竹林美景,忽然瞧見曬谷場邊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劉由。
他正拿著個筆記本,這瞅瞅那看看,時不時拉個人問幾句,然后就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張駿有些奇怪,這小子怎么也過來了?
“小吳,你去把劉由叫過來。”
吳秘書連忙跑去曬谷場,不會兒就把劉由帶了過來。
劉由緊緊皺著眉頭,視線明顯在躲著安然,表情更是尷尬。
“你怎么也來了?”張駿問道。
劉由推了推眼鏡說:“從您辦公室出去之后,我深刻反思了自己的問題。但我依然覺得,原則性的問題是絕不能讓步的。安總的承包申請,在程序上就是存在瑕疵,我認為不能輕易批準,所以就來現場調研了。”
“那你調研的結果如何?”
劉由偷偷看了眼安然,語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現場確實很熱鬧,村民干勁十足,但存在的隱患和違規操作也同樣明顯!就說山腳下那個焚燒點,完全不符合防火安全規范,離山林太近了!還有竹編廢料,全部隨意堆放,根本沒有處理方案,管理十分粗放。還有……”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的農田,繼續道:“春耕剛結束,后續的防治病蟲害工作也要跟上,不能為了眼前的利益就荒廢了正業!農耕,是農村的根本,如果像現在這樣沒有規劃,一窩蜂都來扎竹編了,地誰種?糧食今后從哪來?
所以,我認為南山竹林的承包項目風險極高,必須嚴肅對待,不能因為給村民發錢了,就搞特殊化,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
張駿微微點頭,一些觀點他也是認同的,但……
他正要轉頭,卻聽安然開口說道:“劉科長堅持原則確實是沒錯的,我們這邊的確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不如這樣,我這邊的所有建廠資質報審,安全驗收,還有環保評估等等,就讓劉科長全程參與監督,每一個環節都嚴格按照規章制度來,堅決不搞特殊化,不開后門。”
劉由一下子愣住了,完全沒想到安然會這么說。
張駿同樣也很詫異,“安總,您確定要讓劉科長全程跟進嗎?”
“當然確定啦。”安然點點頭,笑著將目光轉向劉由,“難道,劉科長還會因為今天的爭論,就在審核環節里故意刁難,公報私仇不成?”
劉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脖子一梗,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我劉由,從來對事不對人!而且我和你之間也不存在什么私仇,我完全是公事公辦,對得起良心和操守!”
“那不就結了。”安然兩手一攤,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劉由的肩膀,“劉科長,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標尺,一定把建廠的所有審批流程盯緊看住,有一丁點偏差,立刻叫停,不用給我面子!正好,衡陽建業的工程師也在,我這就給你們介紹,后續的工作你就找衡陽那邊對接。”
說完,他就自作主張,帶著劉由走了。
張駿的反應慢了半拍,但看著兩人已經走遠的背影,笑了笑,索性也就這樣了。
這時,他又注意到,一旁的李偉峰正拿著個記事本,認真記錄著什么。
張駿走過去瞅了一眼。
記事本上寫著四行字:
安式雙贏法。
通過讓出監督檢查權,白瓢一名高級監工,既不用天天去縣里跑手續,又有人全程盯著衡陽建業。
雙贏!
妥妥的雙贏!
張駿眉頭皺了皺,感覺這本上記的東西,好像和他也有關系。
還沒等他琢磨過味兒來,就聽曬谷場上突然吵嚷了起來,亂哄哄一片。
有人急匆匆跑過來喊道:“村長!村長!你快過去瞅瞅吧,驗收點那邊,秦老臭和王家村的人要干起來了!”
劉富貴一聽,趕緊就往曬谷場驗收點那邊跑。
驗收處的方桌前,站著個穿跨欄背心的黑瘦男人,正急頭白臉跟南山村的驗收人員吵架。
“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你跟我吵吵奪少遍都沒有用!”秦老臭瞪著眼,指著桌上擺著的那個四不像,正據理力爭。
“你自己看看,你這扎的是個啥玩意兒?鼻子也不是鼻子,眼睛也不是眼睛!還有這顏色,都刷成什么了?標準已經講得明明白白了,也有示例擺在那兒,你自己說,這能給你過嗎?”
但跨欄背心根本不服,指著旁邊幾個南山村的人吼道:“我扎的不行,那他們扎的就能好到天上去?我看也就那樣,和我做的沒多大差別,憑啥他們能過,我們的就不能?要我看,就因為我們是外村的,你們就是想排擠我們,怕我們分錢!”
“對!南山村就是排外!”
“過了的全是你們南山村的!其他村的全都沒給過,就是雙重標準!”
“就是,出錢的老板也不是你們村的,憑什么你們在這定標準,說誰不行就不行?”
“對啊,我們都干了大半天了,耗費這么長時間,結果你們說不行就不行,那我們這大半天時間不都浪費了?”
“對,錢不是你們南山村的,你們說話都不算,讓老板出來說話,南山村的都滾一邊去!”
周圍的人跟著起哄嚷嚷,場面越來越混亂,眼瞅著就要失控了。
劉由這時急急跑過來,像個保鏢一樣擋在了張駿前面。
張駿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突發奇想,開口問劉由:“劉科長,村民爭吵的原因,你聽清了嗎?”
“嗯,聽清了!”劉由用力點頭。
“那現在這情況,你覺得該怎么處理?”
劉由眼珠轉了轉,回過頭認真分析道:“我認為,驗收標準絕對不能降低,這是原則性問題,否則對之前被淘汰的人就是不公平,會損害項目的信譽。但是呢,王家村的訴求也有合理之處,耗時耗力沒有回報,確實有損工作的積極性,還容易引發群體沖突。
如果是我來解決問題,會考慮先給予一定的工時補償,安撫外村村民的情緒,然后重申驗收標準,并從不同村子里選出多名驗收員,保證驗收的公平性。最后,再對南山村所有出勤的村民,給予同樣標準的工時補償,以示公平。”
張駿聽后未置可否,目光則越過劉由,看向了不遠處正拉住劉富貴的安然。
安然顯然沒有去爭吵中心的打算,跟劉富貴耳語了幾句,就站在一旁“看戲”。
劉富貴則跑到一旁打了個電話,沒過多久,老村長劉滿就皺著眉頭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張駿有些好奇了,這老爺子顯然是安然叫來的。
這又是何用意呢?
于是他走到安然身邊,低聲問道:“安總,你不過去調解一下矛盾嗎?”
安然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淡笑著回答說:“您都說是矛盾了,那肯定不好解決。所以,與其去解決矛盾,不如解決制造矛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