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拐進殯儀館大院,隔著窗戶就聽見里頭嗷嗷的哭鬧聲。
“我的兒啊!你死得冤啊!讓這個黑心肝的給害了啊!詹玉穎你個潘金蓮!你沒良心!你拿我兒子的命去換錢,二十萬就給你迷了心竅了啊!老天爺啊,你不開眼啊,我的兒子死得太冤了……”
兩人都不用找,跟著聲兒就來到了孫有才的靈堂。
靈堂門口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有好幾個人舉著手機在那拍,一臉看熱鬧的興奮勁兒,對死者沒有半點尊重的意思。
李偉峰一邊往前走,一邊把手機遞過來,“安總,你瞅瞅,這都傳網(wǎng)上了。下面評論完全看不懂,什么窮山惡水出叼民,版本T0無敵了,知心大姐姐叛你無罪……這都什么跟什么呀?”
安然根本懶得看網(wǎng)上那些評論,只想分開人群,擠到前面去。
這時,一個穿著瑞安一中校服的短發(fā)女生跑過來,一頭撞進人群里,然后左推又擠,很快就沖進了靈堂。
“奶!你別哭了!都讓人拍下來發(fā)網(wǎng)上去了!”
女生沖到跟前,雙手拉著老太太的胳膊,想把人拽起來。
但老太太的力氣更大,反而一把將女生拽了個趔趄,“藝寧啊!你爸爸沒了!就是讓那個惡毒女人給害沒的!你別忘了你是姓孫的,是我們老孫家的人,那個女人壞啊,她今天拿你爸的命換錢,明天就能把你賣嘍,你可得長點心!”
“奶,你別發(fā)瘋了!那是我媽!”女生的眼淚唰唰往下淌,自己拉不動老太太,就喊其他人過來幫忙。
詹玉東早就看不下去了,過去就想把孫家老太太扶起來。
可他剛往前走,孫家的幾個兄弟立刻沖上來,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想干啥?不許碰我二嬸!”
詹家的幾個兄弟這下也不干了,呼呼啦啦沖上來,就跟孫家的人推搡起來。
安然已經(jīng)擠到了最前排,眼看場面就要失控,他連忙回頭沖李偉峰喊:“報警!”
說完,便上前一步來到?jīng)_突的中心,猛地提高嗓門喊道:“都別推了,別吵,全都閉嘴!”
沖突的雙方都認識安然,他這一嗓子,讓兩邊的人都愣了一下。
趁著暫時的安靜,安然對著詹家的幾兄弟訓斥道:“有勁沒地方使了,這么喜歡打架?打贏了進監(jiān)獄,打輸了進醫(yī)院,哪個能讓你們舒服?”
回過頭,他又指著孫家這邊,“你們也一樣,家里已經(jīng)有一個人沒了,還想再搭進去幾個才罷休?外面的人都把你們當笑話看呢,一個個還只顧著哭,鬧,打架!一群大人,都沒一個小姑娘懂事!”
被安然吼了一嗓子,雙方都冷靜了下來,暫時沒了動靜。
隨后,安然又瞪向靈堂外面那些看熱鬧的,尤其是拿著手機還在拍的人。
“你們也是,人血饅頭這么好吃嗎?成天就知道看熱鬧,拿別人的痛苦當樂子,還往網(wǎng)上發(fā),是嫌東北被黑的還不夠是嗎?都別錄了,走走,全都走!”
圍觀的人群一臉懵逼,也被罵得心虛了,紛紛后退了幾步。
安然趕緊把孫詹兩家的主要親戚拽進靈堂,反手把門一關(guān)。
靈堂里總算是消停了,但氣氛依然僵著。
孫老太太還坐在地上誰拉都不起來。
詹玉穎在墻角坐著,眼神發(fā)直,頭發(fā)散亂,臉上還有幾道明顯的紅痕。
她女兒就緊挨在她身邊,一邊抹眼淚,一邊幫她理頭發(fā)。
兩家的男人則瞪著眼,相互對視著,就像隨時都會掐起來的斗雞。
安然鎖了門,走到靈堂中間,目光掃過雙方,“都冷靜點吧。孫有才已經(jīng)沒了,你們再怎么吵、再怎么打,人也回不來,只能讓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可老太太根本聽不進去,指著詹玉穎控訴道:“我知道有才回不來了,但是她害了我兒子,不能隨便放過她!”
詹玉東立刻吼了回去:“你放屁!少在那兒耍無賴!”
“都閉嘴吧!”安然一聲低喝,打斷了兩邊又要爭執(zhí)起來的勢頭。
他沒去看詹玉東,而是走到孫家老太太跟前,招呼孫家的幫忙先把人攙扶起來。
緩了緩語氣,安然望著老太太說:“大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擱誰心里都不好受。但你一口一個詹玉穎害了你兒子,你有證據(jù)嗎?”
“那保險就是證據(jù)!她給我兒子買了二十萬的保險!”老太太哭訴道:“你就說,有才他人好好的,買那玩意干啥?不就是盼著我兒子死嗎?才買了兩個月就出事了,就是讓她給方的呀!”
啊?
安然差點被氣笑了。
本以為兩家是因為保險受益人的問題起爭執(zhí),結(jié)果整半天,竟是因為迷信。
輕呼一口氣,安然決定換一種老太太更能聽懂的說法:“大娘,如果買了個保險就能把人方死,那所有保險公司就都是閻王手下的催命鬼了,那些坐飛機的都要買航空意外險,也沒見誰因為買了這個保險,就從天上掉下來。”
老太太一怔,結(jié)結(jié)巴巴道:“要不是她方的,那……那我兒子,他是咋沒的?”
“這個,你可以寫信問問他。”安然望著老太太的眼睛,一本正經(jīng)地說:“等回頭送葬的時候,你有什么想送給有才的,我可以燒給他,你有什么問題想問他,也可以寫信一塊燒下去,讓他寫回信。到時候他是怎么死的,一看回信就清楚了,總比你在這捕風捉影的瞎猜強吧?”
老太太一聽這話,瞬間不哭了,一把抓住安然的手腕:“這是真的嗎?!我兒子,能給我回信?”
“那必須是真的呀。”安然信誓旦旦地說:“這幾天扎的那些烤豬燒餅,其實都是送到陰間枉死城的,那邊的鬼以前過得慘,天天只能吃土,所以閻王爺讓我燒些烤豬、烤餅下去,他們就有肉夾饃吃了。你說,這烤豬燒餅都能送下去,送一封信,不是小意思嘛。”
靈堂內(nèi)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愕地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安然。
給地府送肉夾饃?
這事聽著就純扯淡,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沒有一個提出質(zhì)疑。
昨晚那燒紙扎的陣仗,這幫人都親眼看見了。
上千頭豬,幾十萬張餅,如果說那是給地府供貨的,想想似乎也說得通。
尤其是詹家的兩個兄弟,竟在對望一眼之后,趕緊從口袋里翻出錢來仔細檢查了一下,像是生怕這錢會變成冥幣。
“好像……是真錢。”
“應(yīng)該是吧?回頭去銀行確認一下。”
安然聽到了那兩人的小聲蛐蛐,回過頭笑著說:“放心吧,給你們的錢都是真的,我不能拿冥幣唬弄你們。”
眾人一聽,還真的松了一口氣。
老太太這下也不哭不鬧了,拉著安然又一個勁意道謝。
靈堂內(nèi)的氣氛,也從之前的劍拔弩張,變成了微妙而詭異的和諧。
就在這時,靈堂大門被輕輕敲響。
“里面開下門,我是派出所的。”
靈堂沒人動,大家全都看向了安然,見他點頭了,才有人過去打開了門。
外面看熱鬧的人已經(jīng)全都散了,只有兩名警察走進了靈堂,其中一人正是葉景陽。
看著靈堂里眾人的表情,葉景陽有些詫異。
接到的報警是有人在殯儀館打架,可現(xiàn)場這氣氛,看著也不像是打架呀。
而且,似乎也不像是家里死了人,因為還有人在笑!
“怎么回事?接到報警,有人在靈堂里打架,是你們幾個嗎?”葉景陽沉聲問道,目光也在靈堂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后定格在了安然臉上。
“你怎么也在這兒?”
安然點頭一笑,迎上前說:“葉警官,您來得正好,趕緊給老太太解釋一下李有才的死因,尤其是掉進河里那輛摩托車。大家都知道,李有才根本不會騎摩托,所以是不是他看見有人騎車落水了,見義勇為下河救人,這才導致了他的意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