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明晨宮，卞城王親自御風(fēng)，眨眼之間就到了酆都城，又過了幾個呼吸，灰暗的枉死城便已映入眼簾。
陸之道眉頭輕蹙。
印象中的枉死城，該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暗，像一座被遺忘的荒涼廢墟，縱然陰風(fēng)呼嘯，也無法打破城中死寂。
然而此次前來，雖然整體基調(diào)依舊昏暗壓抑，但在城池正門處，卻突兀地多出了一片醒目的亮光。
那光芒并非地府常見的幽暗燭火，而是某種穩(wěn)定且過分明亮的光源，幾乎將整個城門區(qū)域照得恍如白晝。
再靠近一些，便能看清光源來自城門口的一間店鋪。
店鋪自身燈火通明，店門更是外排著一條蜿蜒長隊，這些枉死鬼不再是死氣沉沉的麻木表情，反而臉上寫滿期待。
而從店里出來的，手里都拿著一個油紙包，正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著某種吃食。
陸之道有些恍惚。
一種久違的，屬于人間煙火的鮮活感撲面而來，讓他想起了千年前在陽間生活的久遠(yuǎn)記憶。
卞城王按落風(fēng)頭，三人降落在店門口。
店內(nèi)，四名穿著統(tǒng)一工服的店員正在忙碌。其中一人看見了安然，立刻熱情地?fù)]手打招呼：“老板！有些日子沒見你來了。”
安然走過去，點點頭問：“生意怎么樣？”
“生意非常好，王爺那邊每天供應(yīng)五千個肉夾饃，基本半天就能賣光，而且這還是在限購的情況下。”店員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這是最近的賬目，您要過目嗎？”
安然擺擺手，“不用看了，這個以后給王爺看就行，陰間這塊的收益，全都?xì)w他。”
卞城王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廢話！
這肉夾饃就是本王出資采購的，放在你這兒售賣只是走個形式而已。
“對了，給我拿個肉夾饃。”安然朝著發(fā)貨的店員招招手，拿了一個肉夾饃，來到陸之道跟前。
“陸判，來嘗嘗這個。”
陸之道接過肉夾饃，一股烤肉的焦香與面餅的酥香氣息立刻鉆入鼻腔，讓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安然看到了，繼續(xù)慫恿道：“來嘛，咬一口試試。”
陸之道心中警鈴大作。
不能吃！
陸之道，你是判官，豈能輕易被口腹之欲所惑？需維持威嚴(yán)！
然而，他的身體卻似乎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拿著肉夾饃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來，張嘴咬下了一大口。
焦香的烤肉混著碳水，在口腔中炸開，強(qiáng)烈的味覺沖擊一瞬間將陸之道帶回了大唐。
陽光明媚的午后，置身于熱鬧的長安街市。
不遠(yuǎn)處，一位身著羅裙，巧笑倩兮的姑娘，正從街角轉(zhuǎn)過身影。
竟是久別重逢的初戀。
所謂“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好詩，好詩。
“陸判？陸判？”
安然的聲音猛然將陸之道從幻境中拽了回來。
他回神低頭，發(fā)現(xiàn)手里的肉夾饃不知何時已被自己吃完了，他甚至還在無意識地嗦嘍著手指。
陸之道頓時老臉一熱，迅速將手背到身后，臉上恢復(fù)成一貫的嚴(yán)肅，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安然挑挑眉，帶著笑意問：“陸判，味道如何？”
陸之道板起臉，一本正經(jīng)道：“口腹之欲，終是肉身之累。吾輩司職陰陽律法，豈可沉溺于此等感官之娛？”
安然根本不聽這個，直接問：“要不要再給您來一個？”
陸之道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隨即掩飾性地咳嗽一聲，一番糾結(jié)后，低聲問道：“此物，售價幾何？”
卞城王在一旁伸出大手，“五文一個。”
“五文？！”陸之道驚訝地睜大雙眼，“如此美味……不是，此物竟比那味同嚼蠟的香火餅還要便宜？”
不對不對！
話剛出口，陸之道就像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明明是來核查賬目，調(diào)查未登記鬼眾動向的，怎么還被口腹之欲給困住了？
他在心里狠狠告誡自己，但手卻非常誠實地從袖袋里摸出了十枚酆都通寶，“方才那個，便由本官結(jié)賬。然后，再來一個。”
安然咧嘴一笑，收了錢便跑回店里，不一會兒又拿了一個出來。
既然已經(jīng)破戒了，陸之道索性放開了，接過肉夾饃便津津有味地品嘗起來。
安然趁勢在旁說道：“陸判，您不是想知道王爺把巨額款項花在啥地方嗎？其實，就花在采購這些食材上了。而且您看，這些吃食最終都賣給了枉死城的鬼眾。里外里一算，王爺非但沒虧空府庫，反而大賺了一筆。王爺，您說是不是？”
卞城王立刻點頭，配合地說道：“確實如此。本王采購這批物資，耗資一百五十萬文。若將這些肉夾饃全部售出，可得五百萬文。非但未曾耗損，反而盈余頗多。”
陸之道正吃著，聽到這里動作不由得一頓，眉頭緊緊皺起。
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資金是在循環(huán)流動中有所增值。
但仔細(xì)一想，他又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琢磨了半晌，他遲疑地開口：“不對，不對不對。王爺，恕下官直言，這枉死城鬼眾用以購買吃食的錢財，本就是您發(fā)放給他們的，這不還是府上的開支嗎？”
安然立刻接話，“但就算沒有我來賣這些東西，王爺該發(fā)錢一樣發(fā)錢，這筆開銷本來就是固定，有我沒我都一樣。”
陸之道又被說愣了，仔細(xì)品著這番話。
好像……確實是這么個道理，但又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可具體是哪不對勁，一時又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的城墻方向傳來了一陣喧嘩和驚呼聲。
陸之道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立刻回想起剛剛飛來時，曾注意到某段城墻處也有亮光，只是不及城門口這邊。
“那邊因何喧嘩？”
卞城王神色絲毫不慌，淡然道：“陸判過去一看便知。”
安然也有些好奇，卞城王最近在搞什么新花樣，便跟著一起過去瞧瞧。
御風(fēng)飛了一小段。
遠(yuǎn)遠(yuǎn)的，安然就看見了城墻上的發(fā)光畫面。
那竟然是……
PPT幻燈片！
安然鼻子皺了皺，似乎聞到了什么味兒？
對！
是特么班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