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宋洪濤烏丟烏丟一頓吹,絕口不提安然捐贈的那一個億。
他心里盤算著,到了災民安置點,把物資一發,媒體一拍,報道怎么寫還不是自己這邊說了算。
畢竟都是花了錢的,總不可能弄出對自己不利的報道來。
至于安然,只要讓自媒體在網上旁敲側擊地來幾句暗示,說有些人只知道捐錢,但這錢最后有幾分到了災民手里,那都不好說了,不如直接拿出實實在在的物資。
而這,正是快鮮達社會責任感的體現。
等電話掛斷了,坐在副駕駛的副總鄭哲趕緊拍馬屁:“宋總,您這一手實在是高!咱們這五百萬物資,經您這么一運作,效果堪比幾千萬的廣告投入,總部那邊肯定記您大功一件!”
這馬屁著實給宋洪濤拍舒服了,得意地撇撇嘴:“要不然我是怎么坐到今天這個位子的?你呀,好好看,好好學。”
車子開了五、六個多小時,臨近黃昏,終于遠遠看到了南山村的輪廓。
南山村地勢高,雨勢影響小些,但村路依舊泥濘不堪。
宋洪濤隔著車窗向外望,就見村里大多還是些老舊平房,看起來條件十分艱苦。
不過條件越是苦,他就越開心。
把災民安置在這種地方,日子能好過才怪,這樣一來,他送這些物資過來,災民們肯定歡欣鼓舞,千恩萬謝!
尤其是自熱火鍋,這種新鮮玩意,必定讓那些土老帽吃驚不已,到時候媒體一拍照,效果就來了。
到了村口,車隊停了下來。
宋洪濤讓鄭哲先去跟村里打招呼,畢竟帶著媒體,必須要有村民熱烈歡迎的大場面。
鄭哲找到村委會,一進門有點傻眼。
就見幾個村干部正埋頭糊著紙扎,有糊豬的,有糊白菜的,忙得不亦樂乎。
“那個,打擾一下,我是濱城快鮮達分公司的副總鄭哲,我們帶了價值五百萬的物資,由總經理宋洪濤總親自運送,來慰問災民,希望村里能組織接待一下。”
說完,鄭哲就等待著村里人的驚訝表情。
畢竟500萬的物資,足夠嚇人了。
可等了半天,他卻沒有在村委會這些人臉上看到半點吃驚的表情,反而看到了些許不耐煩。
村長劉富貴打量了鄭哲一眼,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里的活。
如果是一個月前,500萬確實能讓他重視起來,但最近一段時間,天天被安然用金錢轟炸,他都習慣了。
500萬,就感覺像是個零頭,根本沒什么可吃驚的。
但畢竟人是送東西來的,自己又是村長,還是要認真接待一下的。
“謝謝你們啦,那我給松江鄉的郭鄉長打個電話,他那邊會來接你們,稍等一下。”
說完,劉富貴打了個電話,把情況簡單說明了一下,然后繼續悶頭做紙扎。
開玩笑,這撿錢一樣的活,不干就是純傻子。
鄭哲一看沒人把他當回事,他也就沒在村委這里干耗著,干笑了兩下就一臉懵地返回村口。
宋洪濤看是鄭哲一個人回來的,納悶地問:“怎么就你自己回來了?村里沒人來迎接嗎?你沒跟他們說,咱們帶了500萬的物資過來慰問嗎?”
鄭哲坐進車里,狐疑地回答道:“我說了,但他們還是對我愛理不理的。”
“哼,農村人,就是愛嫉妒。”宋洪濤很是自以為是,“這500萬的物資是送給災民的,沒南山村什么事,所以南山村這些人肯定沒好臉色,正常。”
“哦~~~”鄭哲恍然大悟,覺得應該就是這么回事了。
等了好一會兒,終于有一輛明黃色的工程皮卡從泥濘的村路開了出來,車身上還有醒目的“衡陽建業”四個大字。
車到跟前也沒人下來,只是閃了幾下車燈,示意車隊跟著走。
這態度讓宋洪濤多少有些不爽,在車里罵罵咧咧道:“這些臭種地的還挺能擺譜,咱們是給他們送東西來的,也不說來迎接一下。”
鄭哲趕忙寬慰說:“可能是路有點遠,咱們過去了,應該就有人迎接了。”
宋洪濤撇了撇嘴,揮手示意開車。
很快,車隊跟著工程車一路繞到了小南山東側。
剛轉過山腳,一排排整齊的銀白色板房出現在眾人眼前,著實讓宋洪濤吃了一驚。
松江鄉的郭鄉長,帶著十幾個鄉民撐著傘等在外面,看見車隊來了,立刻鼓掌表示歡迎。
等車停好了,媒體也準備好了,宋洪濤這才下車,笑呵呵走過去,和郭鄉長握了握手。
“你們辛苦了,我是快鮮達濱城分公司的總經理,這次是代表集團,代表魏總,特地送來了一些大家急需的物資。考慮到大家住宿條件艱苦,飲食單調,我們帶來了礦泉水、保暖毯、新鮮水果,還有方便面和自熱火鍋,讓大家吃點熱乎的,快讓大家出來領取吧。”
宋洪濤一口氣把早就背熟的臺詞說完,接著揮揮手,示意工作人員打開卡車門,把里面的貨物露出來給媒體拍照。
只是,現場眾人的反應顯然沒有他想象中的熱烈。
其實宋洪濤自己也能感覺出問題出在哪里。
首先這個住宿條件,好像也沒艱苦到哪里去。
其次是飲食的問題,好像也不是很單調,因為離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飯菜香,還能看到廚師在板房之間穿梭。
但詞不能臨時改,因為他沒這個水平,尤其媒體的長槍短炮都架上了,也只能硬著頭皮把發言稿背完。
郭鄉長和一眾鄉民的表情都顯得有些……微妙。
大家互相看看,眼神里傳遞著無聲的信息:方便面?自熱火鍋?
餐車那邊變著花樣做好吃的,水果也隨便領,咱為啥還要吃這東西?
毯子?
這屋里暖和著呢,拿進屋反而占地方。
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總不能拒之門外,所以郭鄉長還是指揮著人們出來把物資收下,嘴里也說著感謝的話,但不咸不淡的語氣,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其中的敷衍。
等東西發完,再回到車里,宋洪濤的臉都要綠了。
腦海中設想的高光場面一個沒發生,反被安然滋了一臉。
坐在車里憋屈了老半天,他趕緊讓鄭哲去把那個最大的自媒體頭子喊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休閑西裝的瘦高個帶著他的團隊過來了。
宋洪濤陰沉著臉低聲問:“今天這個事,你們回去打算怎么寫?”
瘦高個一臉狡黠地嘿嘿一笑,“宋總,這事你放心,我們肯定是向著你這邊說話。官方媒體那邊你不用擔心,他們本身就沒什么流量,也引不起什么話題度。現在是自媒體的天下,網上的風往哪邊吹,全看我們把節奏往哪邊帶。”
“哦?”宋洪濤眼睛一亮,重新來了精神頭,“那你這個節奏打算怎么帶?”
瘦高個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湊近宋洪濤低聲說:“我的團隊進營采訪了,還去村里走了一圈,挖掘了不少猛料。你知道,在村里弄這個災民基地的人是誰嗎?”
還能是誰,肯定是安然唄!
宋洪濤心里門清,但還是裝傻充愣地問:“誰呀?”
瘦高個淡淡一笑,“是一個叫安然的富家少爺,他在村里花錢十分大手大腳,動輒幾百萬,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說別的,就災民的早午晚飯,一天下來就是百來萬。據說,這次賑災,他給縣里捐了一個億。還要給這些災民安排工作,據說每人每月最少也有4000塊的保底工資。”
宋洪濤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因為這無論怎么聽都是好事。
瘦高個看出了宋洪濤的不解,于是笑著解釋說:“宋總,網友關心的不是這個安然做了多少好事,而是在這件事背后,可能存在的貓膩和八卦。你知道這個叫安然的,他讓村里人干什么工作嗎?”
“干什么?”宋洪濤也來了好奇心。
瘦高個嘿嘿一笑,一字一頓道:“做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