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土沙漠深處,一座古老的圓頂靜室內,一個難以名狀的生物正蟄伏其中。
它有著四對巨大而破敗的羽翼,羽翼下方既無四肢,也無軀干,有的只是密密麻麻、不停眨動的眼睛,以及在其中蠕動穿梭的無數根長舌。
這相貌怪異的丑陋生物,便是阿拉伯冥府第四位司掌死亡的大天使,馬拉克。
在古老的宗教傳說里,馬拉克的每一只眼睛都注視著陽間的一位生靈,當眼睛閉合時,便有一位生靈死去,其魂靈將會來到地府,成為馬拉克麾下的仆從。
然而數千年來,馬拉克所能汲取的信仰之力卻日漸稀薄,陽間還記得他的信徒已寥寥無幾。
為維持神力,他不得不依賴從忘川河底挖掘而來的業力淤泥。
此刻,馬拉克正伸出一根長舌,靈活地卷起旁邊一堆黑色的河泥,將其送入好似吸盤濾網一樣的口器之中。
經過仔細的咀嚼與過濾,將這口黑泥中的業力吸收,濾出的渣滓則被吐到墻角,在那里堆成了一座黃土小丘。
“業力,還真是個‘偉大’的發明呢。”
馬拉克泛著白眼,語氣陰陽至極。
在他看來,不管活著時是好人還是惡人,死后都會化作魂靈,成為被神明驅使的奴仆。
所以這世間根本沒有善惡之分,唯有神與奴的差別。
所謂“業障”,不過是天竺和中土地府為了收割信仰,硬生生炒作出來的概念。
然而諷刺的是,如今的他也只能依靠別教炒作出的概念,來勉強維持這千目千舌之神姿,真是可悲可嘆呀。
難道,必須炒作一些概念,才能讓信眾增多?
就在馬拉克一邊吐槽一邊自我反思的時候,靜室外忽然傳來一陣“噠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
或者說,是羊蹄踩踏沙石子路的聲音才更準確。
馬拉克神色一肅,舌頭迅速縮回,磨盤一樣的嘴巴也悄然隱藏于層層疊疊的法眼之后,盡力維持住一副威嚴神秘的死亡大天使姿態。
不多時,蹄聲在門外停住了,隨后傳來麾下巡土使白纏頭難掩興奮的聲音:“馬拉克大人!屬下給您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一個絕好的消息!”
馬拉克心神微動,但依舊維持著古井無波的威嚴聲調,緩緩道:“進來吧。”
石門無聲滑開。
白纏頭不惜損耗得來不易的法力,身形從一頭枯瘦的巖羊,逐漸膨脹、拉伸,化作一位身材魁梧健碩的半羊猛男。這外形容貌,完全就是某傳說中的惡魔之姿。
他快步走到距離馬拉克約十米處,單膝跪地,鄭重又興奮地開口說:“馬拉克大人!阿修羅部的毗濕和剎利,被中土人干掉了!”
馬拉克頓時一驚,連原本隱藏在千眼之后的嘴巴都不自覺地探了出來。
他預料過好消息或許與業土有關,就比如發現了新的業土富集流域,卻萬萬沒想到,這好消息竟是剎利和毗濕被干掉了。
這未免好得也太過頭了吧?
馬拉克精神大振,無數眼睛驟然放光:“真是天賜良機呀!阿修羅部戰力受損,正是我們奪取黑水峽地界的大好時機!如果能將那片富饒產區收歸我部,那往后本天使汲取資糧,何須再如今日這般拮據!”
白纏頭一聽,心下大急,連忙出言勸阻道:“馬拉克大人,且慢呀,請您聽屬下一言!此事關乎中土地府,他們其實有意出售業土!”
接著,他就把此番中土之行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講述了一遍。
馬拉克耐心聽著,沒有漏過一字一句。
待到最后,他那上千只眼睛全都震驚地瞪起來,下巴更是驚得垂到了地上。
消化了半晌,他才從震驚中緩過神,難以置信地確認道:“你是說,中土的尋常凡魂,已經可以對抗阿修羅部的鬼王了?就只是憑著一些你從未見過的新奇法器?”
“正是如此,馬拉克大人!”白纏頭連連點頭,心有余悸地回憶道:“屬下親眼所見!那等法器著實駭人。有種背包,凡魂背上便能在馭風飛遁,速度極快。他們手持的短小鐵器,可以噴吐火光,誅殺夜叉如割草,便是羅剎也難以抵擋。還有種巨炮,可以直接轟殺鬼王,威力極其恐怖!”
“而且,屬下嚴重懷疑,這些法器還只是中土地府武器庫中的冰山一角。因為沒有十足把握,中土人斷不敢貿然與天竺開戰,畢竟那群天竺瘋子什么蠢事都干得出來。就比如現在折損了兩員大將,他們也只會覺得是中土人太強,只會歸咎于同僚太蠢,然而傾巢而出去證明自己的理論。”
“所以,你的意思是……”馬拉克若有所思,接著眼中光芒一閃,“我們應該趁著天竺主力盡出之時,直接將他們的雪峰山老巢一舉拿下!”
白纏頭的額角頓時滑下一滴冷汗,內心直呼:大人!您醒醒吧!您的實力好像和您的野心一點都不匹配好嗎?就算咱們占了雪峰山,等阿修羅本尊親臨,我們還不是得乖乖吐回去?占那幾天又有何用啊?!
當然,這話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嘴上還是恭謹地建議道:“馬拉克大人,屬下以為,偷襲雪峰山駐地并非上策。即便成功了,等阿修羅來了,我們也只能退讓。當然了,以大人之神威,必然能和阿修羅正面交鋒,但您麾下的奴仆卻會損失慘重。屆時您無人可驅使,也是個大麻煩。”
白纏頭這話說得很有水平,很是顧全了馬拉克的面子。
馬拉克沉吟片刻,也覺得此言有理,便收斂了剛剛興起的出兵念頭,然后沉聲問:“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呀?”
白纏頭松了口氣,繼續道:“屬下以為,我們應該立即前往中土地府,與那位河畔管理者接洽一番,謀求合作。因為接下來,天竺的那兩位大將必定聯手興兵,以中土地府展現出的力量,應付起來定然游刃有余。若我們此時前去,主動提出助他們一臂之力,共抗……”
“不!”馬拉克根本沒等白纏頭把話說完,便出言打斷道:“中土和天竺鷸蚌相爭,我們應該靜觀其變,坐收漁利,這時候去地府那邊助戰,不是平白自我損耗嘛。不去!堅決不能去!”
白纏頭在心里直嘆氣,簡直都快沒轍了,只覺得自家主人今日好像笨笨的。
他瞥了一眼墻角堆起來的土渣滓,猜想應該是業土吃多了,被業障影響了靈智,所以才滿口蠢話。
嗯,應該就是這樣了。
“大人吶,您以后還是少吃點業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