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研室三科辦公室里,陸搖正在工作,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屏幕上跳動著“姜秀珍”的名字。
陸搖拿起手機,看到是姜秀珍打來的,便接起電話,調侃道:“姜總,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啦?”
姜秀珍在電話那頭咯咯一笑,也寒暄調戲道:“怎么,陸大科長,有沒有想我呀?”
陸搖正色道:“我在辦公室呢,為人民服務不敢有私心雜念。下班之后才是私人時間。”
姜秀珍笑著說道:“行,知道你敬業。我給你發了個東西,你先看看。”
陸搖打開微信,看到姜秀珍發來的調查結果文件。原來,之前陸搖提醒姜秀珍大龍縣地質災害的事,姜秀珍也委托了專業的地質團隊過來調查,得到的結論,正好證明了陸搖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
“你猜對了。”姜秀珍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后怕和凝重,“我請了省地質院的老專家,帶團隊悄悄跑了一趟。結論……跟你說的差不多。那幾個點,尤其是龍口峪和西山邊緣新開的礦,簡直是坐在火藥桶上!專家說,一旦下大雨,山體結構被掏空的地方,根本扛不住!十有八九要出大事!”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猶豫和試探:“陸搖,你給我交個底。縣委縣政府那邊,之前許諾給我的那幾個礦點……我還能要嗎?這燙手山芋,接還是不接?”
陸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姜秀珍的結論,與郭安的數據、縣志的記載、氣象的預測完全吻合!這無疑是一劑強心針和強有力的背書!
他沉吟片刻,果斷說道:“要!為什么不要?礦權先拿到手,這是你的合法權利。但開采,必須立刻叫停!至少那幾個高危點,絕對不能動!”
他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姜總,聽我一句。大龍縣不是處處都危險。縣城中心區域、遠離地質脆弱帶的地方,大有可為!你投資開發房地產、商業綜合體,甚至參與災后重建,如果真出事的話,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何必非要去碰那幾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姜秀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的投資很大,顯然在權衡利弊。
陸搖趁熱打鐵:“至于那些高危區……我的建議是,避!硬扛是扛不住的!大自然的規律,不是我們喊幾句口號、砸多少錢就能改變的!當務之急,是搬遷!盡快遷移到安全地帶!等隱患排除了,或者有了萬全的治理方案,再談開采不遲!”
“避?”姜秀珍咀嚼著這個字,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好!陸搖,我信你!你這腦子,不去經商真是可惜了!怎么樣?真不考慮來我這兒?副總的位置給你留著,年薪隨你開!比你那點死工資強百倍!”
陸搖啞然失笑,語氣帶著一絲疏離的調侃:“姜總抬愛了。不過,遠香近臭的道理,您比我懂。我這人自由散漫慣了,真去了您那兒,三天兩頭給您添堵,您就該后悔了。還是保持點距離,當個能說點實話的朋友比較好。”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他不再猶豫,立刻將這份報告的關鍵數據和結論,整合進自己那份早已成型的報告里。證據鏈更加完整,鐵證如山!
拿著打印好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告,陸搖站在了林筱鳴辦公室的門外。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進來。”林筱鳴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陸搖推門而入,站在桌前,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現管領導。
陸搖說道:“林主任,我有一份報告,我不知道要不要給你看,給你看,你不會讓我發表。但你看了,你要是不做點什么事,你也是罪人。”
林筱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陸搖,帶著審視和一絲不耐:“又是新東西?數字化人工智能那套?陸搖,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新科技要謹慎,步子不能邁太大!”
陸搖搖頭,聲音沉穩:“不是那個。”
林筱鳴眼神一凝,語氣更沉:“那就是王麗那檔子破事的后續?你想借題發揮,挑戰干部管理制度?還是想質疑司法公正?”
“也不是。”陸搖再次否認。
林筱鳴的身體微微前傾:“那你告訴我,是什么?讓你這么執著,非要往我這兒送?是不是我不看,你就準備捅到省報?或者直接越級,塞給章秘書長、周市長、甚至趙省長?!”
他幾乎是在低吼,壓抑著怒火。
陸搖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語氣平靜得可怕:“如果您不看,我會按照組織程序,一級一級向上反映。章秘書長、分管副書記、周市長、趙書記……我會挨個去匯報。直到有人愿意聽,愿意管。”
“你!”林筱鳴氣得差點拍桌子,他指著陸搖,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你……你這是吃秤砣鐵了心了?!非要把天捅個窟窿才甘心?!”
陸搖沒有回答,意思不言而喻。
林筱鳴死死瞪著陸搖,胸膛劇烈起伏。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有半分鐘,林筱鳴才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靠回椅背,重重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惱怒:“拿來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讓你陸搖這么豁得出去!”
他一把抓過報告,幾乎是粗暴地翻開。目光掃過標題,《關于大龍縣特定區域歷史地質災害與當前人類活動疊加風險的技術探討》,然后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這搞什么啊。
可當他掠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歷史災害記載、衛星圖疊加對比、氣象預測模型……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眉頭越鎖越緊,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陸搖,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是你弄出來的?!陸搖!你什么時候有這地質勘探的本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寫什么?!”
陸搖站得筆直,眼神清澈而堅定,聲音沉穩有力:“主任,數據不是我編的。縣志記載是史實,衛星圖是公開資料,氣象預測來自省臺。關鍵的地質監測數據,來源可靠。至于第三方結論,是專業機構的客觀評估。您可以立刻聯系省地質局,派信得過的耿直專家下去核查!不要驚動大龍縣縣委和縣政府,直接進入山區。我陸搖敢寫,就敢負責!這報告里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使命感:“主任,我不是在危言聳聽,也不是在嘩眾取寵。我是在履行一個政策研究人員最基本的職責——預警重大公共安全風險!如果這份報告能引起重視,促使相關部門提前介入,哪怕只是疏散群眾,避免一場可能吞噬數百條人命的災難,那么,無論它是以什么形式出現,無論我陸搖個人要承擔什么后果,都值了!結果,難道不比形式重要嗎?”
林筱鳴拿著報告的手微微顫抖。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有眼睛看,報告里詳實的數據、嚴謹的邏輯、觸目驚心的對比,像一把把重錘砸在他心上。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大龍縣那幾個被寄予厚望、甚至牽扯到省里某些人利益的“金礦”,瞬間變成了隨時可能引爆的“毒瘤”!這意味著市委、市政府前期的工作可能被全盤否定!這意味著……一場席卷大龍縣官場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將報告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怒火和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焦灼:“陸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這份東西遞出去,會引發多大的地震?!你這是要把所有相關的人都架在火上烤!”
他指著陸搖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我警告過你!警告過你多少次!不要過界!不要惹麻煩!你倒好!直接給我整了個大的!你想當英雄?你想青史留名?我告訴你!最先粉身碎骨的,就是你自己!”
面對林筱鳴的滔天怒火和斥責,陸搖的神情卻異常平靜。他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等林筱鳴發泄完。
“主任,”陸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林筱鳴的怒氣,“粉身碎骨,我一個人擔著。但幾百條人命風險,我們擔不起。”
林筱鳴被他這近乎冷酷的平靜噎住了。他看著陸搖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個年輕人,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撐住額頭,沉默了許久。再抬頭時,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凝重取代。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報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聲音沙啞而低沉:
“你……先出去吧。”
陸搖微微頷首:“是,主任。”
“記住!”林筱鳴在他轉身時,厲聲補充道,“在我有結果之前,管好你的嘴!不準跟任何人提起這份報告!一個字都不準漏!否則,你要……”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明白。”陸搖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筱鳴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著那份攤開的報告,仿佛看著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陸搖這個“瘋子”,牢牢地綁在了這輛沖向懸崖的馬車上。現在,他必須去找能踩剎車的人——章秘書長,或者陳市長。
這個燙手山芋,他一個副秘書長,扛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