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縣武裝部家屬院。
陸搖和沈吉敏相對而坐，吃著火鍋，喝著酒。
原來，沈吉敏過來看陸搖，陸搖騰不出時間，就在家里招待。
“我說陸秘書長，你現(xiàn)在好歹也是縣里數(shù)得著的人物了，”沈吉敏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里，半開玩笑地說，“請我吃個飯，就拿這對付了？”
陸搖拿起酒瓶給兩人面前的玻璃杯斟滿本地產(chǎn)的高度白酒，笑了笑：“這里清凈嘛，自己家里，說話方便嘛。”
面前的飯菜，也不是陸搖做的，他叫了一兩份快餐小菜，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讓柳姨的保姆代勞。他實在是沒有時間。
沈吉敏端起杯子，與陸搖碰了一下，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股暖流。他咂咂嘴：“行，能讓你請客，在哪吃都一樣。不過我看你啊，是真忙瘦了。年底了，你們政府口不是該輕松點，準備過年了？”
“輕松？”陸搖苦笑著搖搖頭，夾了塊羊肉，“縣長在省城匯報，書記心思早飛了，常務(wù)副縣長蘇倩倩也忙著交接準備走，陳光空出來的那一大攤子事都壓在我這兒。過年安全檢查要督，老干部要走訪慰問，困難群眾要安置，各部門的年終總結(jié)要匯總……我這個‘大管家’，現(xiàn)在真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今天能擠出這點時間，也是硬擠的。”
沈吉敏知道，在官場上，忙，特別是年底這種關(guān)鍵時期的“忙”，往往意味著權(quán)力核心的靠近和信任的加深。他由衷地說：“忙點好，忙說明領(lǐng)導(dǎo)倚重你，也說明你擔得起。小陸，我得恭喜你，照這個勢頭，更進一步，指日可待啊。”
陸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臉上并沒有太多喜色，反而多了一絲凝重：“沈大哥，按理說，今年這個局面，金礦發(fā)現(xiàn)，經(jīng)濟指標超額完成，我個人也確實做了些事，機會是有的。但……我總覺得，水面下的東西，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復(fù)雜得多。”
“哦？怎么說？”沈吉敏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陸搖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大龍縣有了金礦這張牌，地位不一樣了。現(xiàn)在盯著縣里這些位置的眼睛，恐怕不止市里、省里，可能更高層面都有人在關(guān)注。”陸搖壓低聲音，“這是一。其二，咱們江州市，明年開春就要換屆，書記、市長都要換。上面的風向一變，下面的人事布局就可能全盤推倒重來。我這‘進一步’，卡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變數(shù)太大了。”
沈吉敏緩緩點頭，眼中露出贊賞之色。陸搖能看到這一層，說明陸搖的政治敏感性已經(jīng)遠超一般的基層干部。陸搖不滿足于埋頭干活，開始抬頭看路了。
“市里換屆的風聲……”沈吉敏夾了根菜心，慢條斯理地嚼著，似乎在斟酌，“我這邊，倒是聽到一些動靜。畢竟，我們商會跟政府部門打交道多，有些消息，會比你們體制內(nèi)傳得快一點，也……雜一點。”
陸搖心中一動，這正是他今晚請沈吉敏吃飯的主要目的之一。沈吉敏作為江州市商會會長，扎根省城和江州多年，人脈網(wǎng)絡(luò)四通八達，尤其在政商兩界消息靈通。有些組織部門尚未公開的風聲，可能早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流傳。
“沈大哥，方便的話，透露一二？”陸搖給他斟滿酒，“不指望完全準確，就當聽聽坊間傳聞，我也好心里有個準備，別踩錯了步子。”
沈吉敏端起酒杯，卻沒有馬上喝，目光變得有些深邃：“市委書記，聽說是從省政協(xié)那邊過來一位老同志，算是平穩(wěn)過渡。關(guān)鍵是市長……”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陸搖，“新市長，應(yīng)該是從省政府那邊下來的，而且，是個女干部。”
“女干部？”陸搖眉頭微蹙，大腦飛快地搜索著省政府系統(tǒng)中符合條件的人選印象，“省政府黨組成員、省長助理里……好像沒有女性正廳級干部吧？是上面空降的？”
“對，首都下來的。”沈吉敏放下酒杯，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到陸搖面前，“叫徐婕，照片不多，這是她在一次部委會議上的。”
屏幕上是一張稍顯模糊的新聞?wù)掌粋€四十歲左右、留著利落短發(fā)的女性干部正在主持會議，面容端正，神情嚴肅，眼神銳利，面前的名牌上確實印著“徐婕”二字。典型的學(xué)者型官員氣質(zhì)，但眉宇間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徐婕……”陸搖默念著這個名字，快速記憶著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沈大哥，知道她具體什么背景嗎？之前在哪個部委？主管方向是什么？或者說，外界對她有什么初步的評價？她的施政理念可能偏向哪邊？”
沈吉敏收回手機，搖了搖頭：“履歷能查到的部分，工學(xué)碩士，電氣自動化專業(yè)，長期在工業(yè)和信息化相關(guān)部委工作，具體內(nèi)容不知道。這次算是首次主政地方。至于施政理念……”他聳聳肩，“空降干部，又是這個級別的，在正式亮相、放出施政綱領(lǐng)之前，誰也說不準。是繼續(xù)搞傳統(tǒng)的招商引資、土地財政，還是主打產(chǎn)業(yè)升級、科技創(chuàng)新，得看她來了以后燒的‘第一把火’。”
陸搖若有所思。一位專業(yè)背景強硬、來自部委的女性空降市長，這會給江州市帶來怎樣的變化？是更注重工業(yè)實體，還是可能推動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
“那……周市長那邊？”陸搖問出了心中另一個疑惑。周蕓作為上一個空降下來的女性副市長，背景深厚，能力出眾，一直是市長職位的熱門人選。如今空降一位女市長，周蕓的位置就顯得有些微妙了。
沈吉敏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周蕓副市長……據(jù)說，會調(diào)整為常務(wù)副市長。”
常務(wù)副市長！
陸搖心中一震。這雖然是重要的晉升，進入了市政府核心決策圈，但畢竟是從副職到副職第一，并非許多人預(yù)期中的一步到位接任市長，實現(xiàn)從副廳到正廳的關(guān)鍵跨越。以周蕓的家世背景和個人能力，這個安排，顯得有些“常規(guī)”了，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壓制”或“平衡”。
“兩個女市長……”沈吉敏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一種玩味的表情，“周蕓坐鎮(zhèn)常務(wù)，徐婕空降掌舵，帶來上層資源。這搭配，有意思了。咱們江州市政府，明年可真是要‘巾幗不讓須眉’了。”
陸搖默默消化著這個信息。周蕓未能更進一步，背后必有復(fù)雜的博弈。這或許意味著，她在省里或更高層面的支持力量遇到了阻力，或者，是某種更高層面的平衡藝術(shù)。無論如何，這對周蕓本人而言，恐怕不是一個完全滿意的結(jié)果。
“市委那邊呢？秘書長人選定了嗎？林副秘書長這次有沒有機會？”陸搖又問。
提到林筱鳴，沈吉敏搖了搖頭：“筱鳴啊……他最近有點意興闌珊，好像沒什么爭的心思了。我聽他提過一嘴，說是機會不大，不如穩(wěn)坐現(xiàn)在的位置，圖個清閑安穩(wěn)。”
陸搖想起林筱鳴之前電話里也流露過類似意思，心中了然。
林筱鳴在市委副秘書長位置上，信息中樞，待遇不低，壓力適中，如果再無強烈上升欲望，確實可以做到“再干十年”，四平八穩(wěn)，也是一種旁人或許不理解、但當事人自得其樂的人生選擇。
但這不符合陸搖現(xiàn)階段的需求。他還年輕，胸膛里燃燒著火焰，有沖勁，有抱負，更有必須向上攀登的、無法與外人道的理由——那個藏在心底、關(guān)于三十五歲的約定。
兩人推杯換盞，話題漸漸從嚴肅的官場動向轉(zhuǎn)向更輕松的領(lǐng)域，花邊緋聞等等，也是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