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招待所。
陸搖的手機震動，他一看，是周蕓。
“陸搖，半小時后，我到你招待所地下停車場接你，帶你去見個人。”周蕓的聲音清晰利落。
“好，我準備一下，馬上下來。”陸搖心頭一緊，知道正戲要開始了。他迅速檢查了一遍隨身攜帶的項目資料——雖然可能用不上，但態(tài)度必須到位。又換上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系好領帶，鏡中的自己目光沉靜，帶著基層干部特有的那股子韌勁。
陸搖準時來到地下停車場。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露出周蕓略顯疲憊但依舊精致的側臉。
“上車。”她言簡意賅。
陸搖拉開后車門坐進去。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目不斜視。周蕓沒有過多寒暄，車子平穩(wěn)駛出招待所，匯入車流。
“今天要見的，是國土資源部某司下面具體負責江河碼頭類項目初審的一位處長，姓鄭。”周蕓平淡地介紹著，“級別不算高，但位置關鍵。你們縣的碼頭項目，報告遞上去，第一關很可能就到他這里篩一道。他點頭，項目才有機會進入更深入的論證和后續(xù)流程；他要是覺得沒必要，或者條件明顯不符，報告可能就直接擱置了。”
陸搖點點頭，表示明白。這種具體經(jīng)辦部門的實權處長，往往是項目推進中最難繞開又必須面對的“門神”。
“這位鄭處長，是我父親早年一位老同事的兒子，算是世交。我出面，他至少會給我們一個當面陳述的機會。”周蕓繼續(xù)說道，“但丑話說在前面，我只能引薦，具體成不成，能談到什么程度，完全看你項目的分量和你今天的表現(xiàn)。規(guī)矩你懂，別提過分要求，別讓人為難。”
“明白，這次真的麻煩你了。”陸搖誠懇地說。他知道周蕓能為他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官場關系用一次薄一次，尤其是這種并不直接隸屬的人情。
車子并未駛向部委機關大樓，而是開進了三環(huán)內(nèi)一個鬧中取靜的高檔小區(qū)，在其中一棟灰白色外墻的別墅前停下。
“到了。”周蕓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陸搖深吸一口氣，跟在后面。
開門的是位保姆模樣的中年婦女，客氣地將兩人引到客廳。客廳寬敞明亮，中式裝修，紅木家具，整體風格穩(wěn)重而不失雅致。
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子從里間走出來。一開口，是標準的北方口音，字正腔圓。
“小蕓來了！快請坐。”鄭處長笑容加深，目光先落在周蕓身上，態(tài)度親切，自然尊重。
“鄭叔叔，打擾你休息了。”周蕓也換上得體的笑容，“這位就是我電話里跟你提過的，江東省江州市大龍縣的縣委秘書長，陸搖同志。陸搖，這是鄭處長。”
“鄭處長，你好！冒昧前來，打擾你了。”陸搖連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雙手遞上準備好的、不算貴重但很顯心思的家鄉(xiāng)特產(chǎn)茶葉，“一點家鄉(xiāng)土產(chǎn)，不成敬意。”
“哎呀，陸秘書長太客氣了。坐，都坐。”鄭處長接過茶葉，隨手交給保姆，招呼兩人在沙發(fā)上坐下。
周蕓和鄭處長先是聊了些家常，問了問彼此家里老人的身體狀況，又談了談京城最近的氣候和趣聞。
陸搖安靜地聽著，適時地微笑點頭，并不插話。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周蕓的手機適時響起。她看了一眼，對鄭處長歉然，便拿著手機走向客廳外，還順手帶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陸搖和鄭處長兩人。氣氛似乎隨著周蕓的離開，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陸秘書長，年輕有為啊。從江東到京城，跑這么大一個項目，不容易。”鄭處長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鄭處長過獎了。主要是縣里發(fā)展需要，班子信任，讓我來試試看。我們大龍縣基礎薄弱，迫切希望能在交通物流上有所突破，碼頭項目是關鍵。”陸搖姿態(tài)放得很低，但話語清晰，點明來意。
鄭處長點點頭，道：“小蕓跟我簡單提過。你們縣的報告，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上周從江東省廳轉過來一批材料里有？”他像是回憶了一下，“嗯，是有個內(nèi)河碼頭升級的項目。想法是好的。”
陸搖心中一喜，以為進入了正題，身體微微前傾：“是的，鄭處長。我們做了非常詳細的規(guī)劃和可行性研究，包括水文地質(zhì)勘測、經(jīng)濟效益分析、環(huán)境影響評價初稿等等，都準備了完整的材料。”
陸搖正準備更詳細地闡述項目的必要性和優(yōu)勢，甚至想引出軍民融合的潛在思路來增加砝碼時，鄭處長卻抬起手，做了一個非常明確且略帶強硬的“暫停”手勢。
陸搖的話戛然而止，有些錯愕地看著鄭處長。
“陸秘書長，你的熱情和為了地方發(fā)展的心血，我能理解，也很贊賞。”鄭處長的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但是，有些話，我覺得有必要提前跟你說清楚，這也是為了你好，免得你白費功夫，或者產(chǎn)生不必要的誤解。”
他頓了頓，看著陸搖：“首先，你這個項目，不是個小項目。你以縣委秘書長的身份來談，”
鄭處長微微搖頭，語氣加重了些，“不是我看不起你這個職務，而是在現(xiàn)行的項目管理體系和審批邏輯里，你的層級，決定了你根本無法代表項目所需的決策和資源協(xié)調(diào)層面。說句直白點的話，你今天就算說得天花亂墜，我也只能聽聽。因為我不可能，也沒有權力，去跟一個縣級秘書長商討、承諾一個涉及數(shù)億甚至可能上十億投資、需要多部委協(xié)調(diào)的重大項目落地細節(jié)。那不符合程序，也不負責任。”
陸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其實預想過困難，但鄭處長如此直接地點出“級別不夠”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無力。
鄭處長觀察著陸搖的表情，繼續(xù)道：“其次，今天你能坐在這里，是因為小蕓的面子。我和周家是世交，小蕓開口，我肯定要見一見，聽一聽。這是私誼。但私誼是私誼，公事是公事。在項目審批這件事上，公私必須分明。否則，真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
“所以，陸秘書長，”鄭處長總結道，“今天咱們見面，互相認識一下，交個朋友，這很好。”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已經(jīng)再明白不過。
陸搖迅速調(diào)整了心態(tài)。糾纏、懇求、甚至試圖用周蕓的關系施壓，都只會適得其反，讓鄭處長看輕，也辜負了周蕓的引薦。
“鄭處長，你這一席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陸搖誠懇地說，甚至帶著幾分感激，“是我之前想得簡單了，一腔熱血，只想著項目本身，沒充分考慮體制內(nèi)的程序和層級要求。你給我指明的這條路，才是對我們項目最負責任、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路。非常感謝你的指點！”
鄭處長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這次多了幾分真誠的欣賞。“年輕人，能聽得進話，不容易。來，喝茶，這茶不錯。咱們就隨便聊聊，你們基層工作也不容易，有什么趣事，也跟我說說……”
接下來的時間，陸搖絕口不再提項目，而是順著鄭處長的話題，聊起了大龍縣的風土人情，基層工作的酸甜苦辣，偶爾也請教一些政策層面的宏觀問題。氣氛變得輕松而融洽。鄭處長似乎也樂意和一個懂分寸、知進退的基層干部聊聊天，換換腦子。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鄭處長家的座機響了。保姆接聽后，告訴他是單位有急事。鄭處長起身，略帶歉意地對陸搖說：“你看，這休息日也不得清凈。陸秘書長，今天咱們就先聊到這里。你的項目，按我說的路子，回去好好跟上級匯報。以后到部里，有什么需要問的，可以打電話到我辦公室。”
“好的，鄭處長，你先忙。今天受益匪淺，再次感謝你！”陸搖連忙起身，恭敬地說道。
送走鄭處長，陸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慢慢喝茶。
幾分鐘后，周蕓從陽光房走出來，臉上看不出接了很久電話的痕跡。她看了看空了的客廳主位，又看了看平靜坐在那里的陸搖，問道：“談得怎么樣？”
陸搖搖頭，苦笑一下：“沒談成。鄭處長給我上了一課，讓我明白了，我們這個項目，以我現(xiàn)在的身份來跑，是走錯了門，拜錯了菩薩。這么大的項目，必須得有省里的背書，有市里的強力推動，走正規(guī)渠道層層上報。我一個小小的縣委秘書長，分量太輕了。”
周蕓聽了，臉上并沒有太多意外，似乎早有預料。她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說：“鄭叔叔是個謹慎的人，也是按規(guī)矩辦事。他能跟你說這些實話，已經(jīng)算是給了面子。這條路，看來暫時是走不通了。”
“嗯，是我之前太理想化了。”陸搖承認。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直接回去？”周蕓問。
陸搖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昨晚王婉君提到的那個“酒局”，想起了那一條可能通向完全不同方向的、帶著“江湖氣”的路徑。鄭處長這里的正規(guī)軍路徑受阻，但王婉君那邊特種部隊式的滲透，或許還能試一試？何況，就這么灰頭土臉地回去，不僅無法交代，也辜負了這次來之不易的京城之行。
“周姐，這次麻煩你了。”陸搖先再次道謝，然后說，“我想……先在京城再待幾天。一方面，再琢磨琢磨有沒有其他可能的切入點，或者再學習學習；另一方面，也好久沒來京城了，既然來了，也順便走走看看，換換心情。你看行嗎？”
周蕓點了點頭：“也好。項目的事，急也急不來。”
兩人也就離開別墅，各自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