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楊副營長他家，估計是他媽又開始嫌棄孟心柔了。”梅花嬸子湊近姜瑤，輕聲道，“孟心柔沒工作，身體不好，懷孕了干不了活，名聲又不好，還帶著兩個孩子，她婆婆隔三岔五就抱怨。”
“嗯。”姜瑤微微點頭，沒有發表意見。
她剛和梅花嬸子告別，就看到章秀秀和章元寶從不遠處跑過來。
看到她時，瞪了她一眼，不過沒敢說話，也沒敢做什么動作，就進了自家院子。
姜瑤笑了笑。
果然，對付熊孩子，就是要讓他害怕。
現在，這兩個崽子見到她，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更不敢動手。
姜瑤眼里的笑意還沒完全散去，就看到一個穿著破爛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干瘦的小孩，跌跌撞撞跑出來，摔倒了，身后還有一個中年女人追著她，嘴里喊著，“李招娣，你跟我站住！”
那個叫李招娣的女人哭著搖頭，“媽，你就給點錢，讓我去醫院吧，都燒了兩天了。”
“去什么去！一個賠錢貨，浪費錢。”馬玉芬呸了一聲，“趕緊進來！”
“小桃真的快不行了……”李招娣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發現燙得不行，哭得更厲害，“媽，你就讓我帶孩子去看醫生吧，回來之后，你打我罵我都行……”
“灌點生鹽水就行了，一個賠錢貨，哪有這么嬌貴？”馬玉芬嗤了一聲，“等會耀邦就回來了，快去做飯。”
說著，還直接上手，把人拽起來。
姜瑤看過去，見那懷里的孩子面色潮紅，輕微抽搐，一看就是持續高熱的癥狀。
“等一下。”她快步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和手心腳心，額頭滾燙，手心腳心冰冷，“得趕緊送醫院，不然，可能有危險。”
突然看到一個這么漂亮的人過去，馬玉芬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后，一臉不屑，“這是我家的孩子，關你什么事？別以為你會跳個那什么舞，就能指手畫腳了。”
姜瑤沒有管她，而是看向李招待，“這是你的孩子，你來決定要不要送去醫院。”
“我……我能決定？”李招娣心里本來就慌亂，又見到這么好看的人，更緊張。
“當然，你是孩子的母親。”眼見馬玉芬又要罵罵咧咧，姜瑤冷笑著看她，“這位嬸子，我勸你不要亂說話，要是因為你，孩子出現什么問題，你就是害人的兇手，不僅你要蹲大牢，你兒子的前途也要受影響。”
“什么！影響我兒子的前途！”馬玉芬大叫，“這可不行！”
她看了眼姜瑤，又看了眼高大的賀洵，咬了咬牙，沒敢再說話。
李招待沒想到，姜瑤就說了兩句話，婆婆就不敢出聲了。
她看了看懷里的孩子，嘴唇嚅動著，下定了決心，“我要去醫院！”
明明是那么膽怯的一個人，此時此刻眼神卻是那么堅定。
姜瑤有些動容，扶起她，“好，那快走。”
此時，賀洵不知道從哪里借來了一輛自行車，“瑤瑤，我先送她們過去，一會再回來找你。”
“好，快走吧！”姜瑤擺了擺手。
這時候，時間就是命。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她長舒一口氣。
轉頭看到馬玉芬時，冷哼一聲，“嬸子，你最好祈禱孩子沒事，不然，你就是害人的兇手。”
說完后，也不管馬玉芬那不安的神色，大步離開。
“哎喲！這可咋整啊！”馬玉芬慌得不行，趕緊跑去找她兒子高耀邦。
姜瑤走了一小半路程，就看到賀洵踩著自行車回來了。
她快走兩步上前，“那孩子怎么樣了？”
“醫生在看了，情況不樂觀。”賀洵面色有些沉重，“我們先過去。”
“嗯。”
聽到這個結果，姜瑤秀眉微蹙。
剛剛一路走來，她發現，像高家這樣情況的家庭，并不是少數。
但凡有婆婆在這里的，兒媳婦又沒有工作的，基本都會被念叨，兒媳婦也不敢反駁。
而像葛蘭那樣的，有工作的，家里則相對比較安靜。
姜瑤在心里嘆了口氣，就算在后世，女人也不容易，更別提這個年代。
賀洵見她情緒低落，溫聲安撫，“別想太多。”
“嗯，我知道，剛剛一路過去，我看到很多家像他們這樣的，家屬院都這樣了，其他地方只會更嚴重。”
說到這，姜瑤覺得心情更沉重了。
雖然一直說男女平等，但幾十年后，女性都還沒有得到真正的平等，現在這個年代，處境就更難了。
“說明思想覺悟還是不到位。”賀洵沉聲道，“該讓政委給他們家的男人上上課了。”
“這個很有必要，不過，你有沒有發現，這里面有一個核心問題？”
“什么問題？”
“錢呀！”姜瑤笑了笑，“嚴格來說，是家里的女人賺的錢，要是她們也像男人那樣，出去工作掙錢，是不是會比現在有底氣？”
賀洵想了一下，確實是這個道理，“你想幫她們？”
“有這個打算，不過，也不是單純的幫，而是一種互利共贏，不勞而獲，容易讓人生出理所當然，無私貢獻，會讓人負擔過重，我要找的，就是這個平衡點。”
之前，姜瑤想的是自己發家致富，過上米蟲生活。
現在，她想著，帶上廣大深受苦難的姐妹們一起賺錢，更有意義，不是嗎？
姜瑤和賀洵去了一趟食堂，才趕往醫院。
一進去，就看到了趴在病床邊沿默默流淚的李招娣。
她還沒走到那邊，李招娣就哭著跪了下來，“姜同志，謝謝你……”
“快起來。”姜瑤還是第一次被人跪，禮太重了，趕緊拉她起來，“孩子怎么樣了？”
“打了退燒針了，醫生說，再晚來幾分鐘，就救不回來了。”說到這，李招娣的眼淚又出來了，“姜同志，謝謝你，謝謝你和賀營長。”
“孩子沒事就好。”姜瑤重重松了口氣，“都是家屬院的人，誰看到了，都會搭一把手的，以后，可不能再跪了。”
“嗯，都聽你的。”李招娣哭著點頭。
姜瑤把手里拎著的飯盒遞給她，“這是我剛剛去食堂給你打的飯，先吃一點，晚上，可能還要守夜。”
她早就留意到了，李招娣骨瘦如柴，走路又踉踉蹌蹌的，肯定餓了。
“不，我不能要……”李招娣咽了咽口水，連連擺手，“我不餓……”
她剛說完，肚子就“咕咕”叫了幾聲。
她頓時尷尬得臉都紅了。
姜瑤直接塞到她懷里，“快吃吧，萬一你也倒下了，誰來照顧孩子。”
這句話說到了李招娣最擔心的點上，她猶豫了一會，握緊了手里的飯盒，“謝謝你，姜同志，我會還你的。”
“好，等你手頭寬裕了，再還也不遲，現在，先填飽肚子，補充體力。”
姜瑤看她吃一半，留一半，猜到了她的想法，狀似無意提醒了一句，“我讓賀洵去食堂那邊借地方熬粥了，一會送過來，給孩子喝。”
“姜同志……”李招娣泣不成聲，眼淚掉到了飯里面。
她抬手抹了把臉，勉強發出聲音，語氣卻堅定，“以后，你有什么要做的，一定要和我說，我就算豁出命去，也會幫你。”
“好，我記住了。”姜瑤沒拒絕對方的承諾，或許，對于現在的李招娣來說，能拿得出來的，也只有這個鄭重的承諾了，“別哭了，快吃。”
她輕輕拍著李招娣的后背，惹得李招娣哭得更厲害。
不過，扒飯的動作一點也不慢，還揚起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對著她笑。
姜瑤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有種想哭的沖動。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這失控的情緒，也朝對方揚起溫柔的笑容。
這一刻，她之前涌現出來的想法更加清晰了。
或許，盡自己的綿薄之力，救疾苦人民于危難，就是她來到這里的意義。
醫生過來又檢查了一次，姜瑤上前詢問，“醫生，孩子怎么樣了？”
“情況已經穩定，后續可能會出現反復發熱的情況，家屬注意觀察，有情況及時叫醫生。”
“好，謝謝醫生。”
姜瑤回頭叮囑李招娣，“李同志，你多留意孩子的體溫，要是有發熱的情況，馬上叫人。”
“好，我會的。”吃飽飯后，李招娣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不過，還是不太敢抬頭看人。
姜瑤笑著跟她嘮嗑，“孩子幾歲了，叫什么名字呀？”
“六歲了，叫小桃，桃花的桃，他爸爸給起的。”
“小桃。”姜瑤重復了一遍，“很好聽的名字。”
“我也覺得好聽。”李招娣害羞地笑了一下，“有自己的名字，真好。”
姜瑤這才想起來，她叫招娣，一個寄托著家里長輩畸形的期許，不能算是名字的名字。
她突然覺得話題有點沉重，“李同志，名字就是個代號而已，要是不喜歡，也可以改了的。”
“改名字？我也可以改名字？”
“嗯。”姜瑤笑著看她。
李招娣習慣低垂著的眼睛突然多了一絲光亮，下一秒，又沉寂下去，“他們會說，我沒事找事。”
“人生在世，匆匆幾十年，只要能讓自己高興，就是值得的。”姜瑤沒有明確叫她去做，也沒有叫她不要去做，只是給了她一個方向。
看到她自信灑脫的模樣，李招娣的眼睛又恢復了剛剛的那抹亮光。
她見過姜瑤，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女孩。
當時，她就想著，要是她也能這么熱烈地活一次，就算明天死了，也值了。
現在，這個女孩就站在她身邊，幫助她，鼓勵她，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像她一樣，轟轟烈烈地活一次呢？
姜瑤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無形中影響了一個人了的一生。
她看了眼時間，都這個點了，賀洵怎么還沒有來？該不會出什么狀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