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次次推上沙灘，
夾雜著白色的泡沫，又裹挾著細沙退去，
龐大的龍王號殘骸猶就這樣，堆砌在龍王島平緩的海岸線上，
主體結(jié)構(gòu)從中間徹底折斷，斷茬處木刺猙獰外翻，
曾經(jīng)在冰川上碾壓浮冰、在火山灰中硬抗氣浪的厚重木質(zhì)裝甲，
如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廢料，
林藝涵站在齊踝深的海水中，眼眶發(fā)紅，
她走上前，伸手拽住秦楓的衣角，嗓音發(fā)顫：
“秦楓哥，咱們多找點木料，把它補上行不行？龍骨斷了咱們再接一根……”
秦楓沒回頭，
他蹚水向前走了兩步，手掌貼上那根慘烈斷裂的主龍骨，
木材表面殘留著怪魚利齒啃噬的深坑，
底端因為強行擱淺已經(jīng)徹底碎成齏粉，
海風吹過，
殘存的木板發(fā)出“吱呀”的哀鳴，像這艘功勛戰(zhàn)船最后的嗚咽...
秦楓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但很快便被一貫的冷靜所覆蓋，
“修不好了。”
他收回手，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沙啞，
“物理結(jié)構(gòu)徹底崩潰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忒修斯之船的故事聽過嗎？
如果我們換掉它的龍骨、甲板、船帆、桅桿，
那拼出來的，只是一艘碰巧也叫龍王號的新船，”
秦楓轉(zhuǎn)過身，看著眼眶通紅的幾個老隊員，目光堅定而有力：
“我們要做的，是記住它，然后造一艘更強的，去迎接更遠的未來！”
“人，都得往前看...”
沒有傷春悲秋，
只有對現(xiàn)狀的最優(yōu)解判斷，
這就是秦楓！
眼看眾人氣氛有些沉悶，
王猛大步流星跨過來，厚實的大巴掌拍在自已大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環(huán)顧四周，嗓門拔高了八度，
“哎喲我去！”
“都愁眉苦臉干啥？秦楓兄弟說得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船沉了人還在！
大不了咱們重新伐木造船！等材料攢夠了，咱們求著秦兄弟弄個圖紙，直接造一艘包著鐵皮的鋼鐵巨獸！
那玩意兒開出去，才霸氣呢！！”
葉飛沒說話，他默默走到船體殘骸邊，彎腰撿起一塊被沖上岸的碎木板，
木板上，
用匕首刻下的“龍王”二字還依稀可見，
當初起這個名字時，他還得意了好久，
他摩挲著那兩個字，然后抬起頭，
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熟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附議！龍王號的肉身是沒了，但龍王號的精神永存！
等新船造好，老子要親手在船頭雕個比這帥一百倍的龍頭！
各位，別傷感了，趕緊搬東西！
歐洲佬那些武器背包要是泡了海水，我心疼得晚上睡不著覺！”
一剛一柔兩人插科打諢，低落的情緒被強行沖散，
趙子謙第一個響應(yīng)，卷起褲腿就往傾斜的底艙爬：
“對對對！那幫孫子屯的肉干還在下面，一會泡爛了！！
距離海岸線幾公里外，
龍王島高聳的木制哨塔直插云霄，
劉三端著一把普通的木弓，身旁放著一個用獸皮包裹的、鏡片都磨花了的破望遠鏡，
海風吹得他滿臉胡茬亂飛，
自打在叢林里歷經(jīng)生死、搏殺毒蟒重新歸隊后，
他整個人脫胎換骨！
往日那股子偷奸耍滑的痞氣蕩然無存，
全身上下透著一股亡命徒獨有的狠辣與警覺！
旁邊新?lián)Q防上來的哨兵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著眼屎嘟囔：
“劉哥，歇會兒吧。秦隊他們把島上的高階異獸清理得干干凈凈，外圍又有食人捕蠅草擋著，能有啥事……”
話沒說完，
劉三眼神一凜，反手按住那名哨兵的肩膀，將他往后一拽，
自已則死死貼在欄桿上，
“別出聲！”
他壓低嗓音，望遠鏡中的視野在海平面上快速游移，最終定格在下方的淺灘上，
那是一艘……斷成兩截的破船！
劉三心臟猛地一跳，握弓的手瞬間繃緊，
但他沒有立刻示警，而是繼續(xù)移動視野，
下一秒，他看到了人群中那個身形挺拔、背著泰坦工兵鏟的年輕男人，
看到了壯如狗熊的王猛，看到了正指揮巨牛大力的葉飛，
最要命的是，視線再往后移，
七八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的戰(zhàn)馬，
正噴著響鼻，踩踏著海岸邊的細沙，
馬背上掛著沉甸甸的獸皮袋，馬蹄踏過之處，留下一串深邃的蹄印，
劉三愣住了，
足足三秒，
確認自已沒有產(chǎn)生幻覺后，狂喜沖破了胸腔！
他一把推開壓在身下的哨兵，整個人半個身子探出哨塔護欄，
沖著下方正忙碌的營地聲嘶力竭地大吼：
“——秦隊回來了！秦楓隊長他們回來了！！！”
變了調(diào)的嘶吼聲穿透海風，精準砸在營地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下方營地，
陳虎正光著膀子，手里掄著一柄大鐵錘，帶著幾個人加固防御圍欄，
聽到這一聲吼，他手里的鐵錘直接脫手砸在泥地上。
“啥？回來了？！”
陳虎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向瞭望臺底座，扯開嗓子往上喊：
“劉三你看清楚沒？幾個人回來的？有人受傷沒？”
沒等劉三回答，陳虎直接一揮手，大喝一聲：
“看起來沒人受傷！走！大家伙兒去岸邊！”
留守在營地里的幾十號人全炸了鍋，
不管手里拿著什么，鋤頭、木棍、長矛，
烏泱泱一片人跟著陳虎就往營地大門外沖，
等他們氣喘吁吁地跑出叢林，沖到那片開闊的海岸線時，
所有人全部剎住了腳步，
陳虎瞪著銅鈴般的大眼，嘴巴微張，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秦楓的遠征隊，一個不少，全須全尾地站在那里，
不僅如此，隊伍里還多出了幾個陌生的面孔，
個個雖然面帶倦色，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經(jīng)歷過血火洗禮的悍勇，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們身后那些正在低頭啃食沙灘邊海草的馬匹，
高大、神駿、肌肉虬結(jié)！
陳虎揉了揉眼睛，粗糙的手指把眼皮搓得通紅，
他咽了口唾沫，大步走到秦楓面前：
“我的老天爺……秦隊，你這是……這是從哪兒給咱們弄回來一個騎兵營啊？！”
秦楓聞言，側(cè)過身，
拍了拍站在一旁牽著黑風的馬德昌肩膀：
“這得全靠馬爺！
介紹一下，這位是馬德昌，老一輩的硬骨頭，
單槍匹馬就敢去歐洲雇傭兵的營地，
這些馬匹，很大一部分功勞都是馬爺?shù)模 ?/p>
馬德昌笑了笑，
把手里的韁繩遞給旁邊的張剛，走上前來，
陳虎看著眼前這個兩鬢斑白、但腰桿挺得筆直的老人，
目光落在對方那雙布滿老繭、指節(jié)粗大的手上，
同為老兵，他一眼就能看出這雙手里沾過多少血，殺過多少敵！
陳虎神色肅穆，伸出雙手，
馬德昌也伸出手，
兩只手在海風中緊緊握在一起，老繭摩擦出粗糲的聲響，
“陳虎，以前在連隊待過幾年！”
“馬德昌，草原牧民！”
寥寥幾字，彼此眼中的敬意不言而喻，
“行了，敘舊的話回營地慢慢說。”
秦楓打斷了兩人的客套，指了指身后已經(jīng)開始螞蟻搬家的隊員，
“搭把手，龍王號船底下還壓著不少好東西，趕在漲潮前全弄出來。”
陳虎立刻轉(zhuǎn)身，沖著身后那群看呆了的留守隊員吼道：
“還愣著干啥？干活啊！”
海灘上頓時熱鬧起來，
號子聲、戰(zhàn)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
秦楓沒有去搬東西，
他站在高處，目光快速在搬運的人群中掃視了一圈，
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走到正指揮人套馬的陳虎身邊，語氣輕松地問了一句：
“陳虎叔，苗隊長他們呢？在營地里搞后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