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陳燁。”
“年齡？”
“唔……32歲……”
“籍貫？”
“余杭……”
“余杭？哦，你是說杭城吧？”
“是。”
“身份碼多少？”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狹窄的問詢室里，空間顯得有些局促。
天花板正中垂下一盞白熾燈，光線慘白而刺眼，將室內(nèi)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xiàn)。
光柱下方，坐著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輕女孩。
她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fā)，發(fā)梢恰好及耳，幾縷碎發(fā)被妥帖地別在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頜線。
這打扮配上她挺直的脊背，透著一股屬于這個職業(yè)的干練，卻也掩不住眉宇間那份尚未被世事磨平的青春朝氣。
她的對面，隔著一張光禿禿的金屬桌子，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人。
穿著樣式奇特的白色仿古衣衫，布料質(zhì)地看起來頗為考究，裁剪合體，廣袖垂落。若在別處，大抵會被人當(dāng)作是某個沉浸式角色扮演活動的參與者。
他的長相俊朗，五官輪廓分明，有一種超越當(dāng)下流行審美的古典韻致。
聽到對方這么說。
女孩微微皺眉。
她以為對方是故意的，但當(dāng)她抬起頭，迎上對方那雙仿佛經(jīng)歷無數(shù)歲月，而造就出的滄桑眼眸。
到嘴邊的硬話不覺軟了下來。
“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女孩有些同情的看著對方。
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對方好像沒有騙自已。
對面穿著一身白色仿古衣衫的俊秀男人輕輕搖頭，眼中帶著一抹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好吧……”
女孩相信了。
她輕咬嘴唇，道：“我去找戶籍司核對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相關(guān)信息。”
“你先……在這里等我一會，別亂跑。”
男人點了點頭。
年輕女孩起身，手上拿著一個小記事本，朝房門走去。
就在她即將推門離開的時候。
男人忽然問道：“姑娘，現(xiàn)在是二零幾幾年？”
女孩停下步子，扭頭輕笑了一下：“姑娘……你是古人嗎？”
“現(xiàn)在誰會這么喊啊。”
笑完，她回答了男人的問題：“現(xiàn)在是乾國歷413年。”
“還有別的問題嗎？”
短發(fā)女孩站在門旁，眼中帶著一絲好奇和羞澀回看男人。
這么看，他長的真的好帥啊……
男人輕輕點頭，又伸手指了指頭頂?shù)陌谉霟簟?/p>
“這……這是什么？”
“噗嗤！”女孩笑了，說道：“這是白熾燈啊！”
說完，女孩有些好笑的看了男人一眼，推門而出。
狹小的問訊室內(nèi)陷入安靜。
只剩下一襲白衣，氣質(zhì)出塵的年輕男人坐在椅子上。
“所以……”
陳燁環(huán)顧四周，看著周圍的景象，喃喃道：“我這是又穿越了？”
他眉頭微皺，伸手揉了揉眉尖。
原本在大武生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穿越了……
腦海中的記憶有些凌亂、破碎，不連續(xù)。
陳燁仔細回想，自已好像和蟬道人打了一架，后面發(fā)生的……
《大夢春秋功》
是了。
自已中了蟬道人的道。
不對……
也不算著道。
是自已下意識練起《大夢春秋功》。
之前的記憶有些混亂，就好像自已睡了很久……
陳燁眉頭微皺。
他心中低呼：“系統(tǒng)？”
【叮！】
一道清晰、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悅耳。
“系統(tǒng)，我又穿越了？”陳燁心中問道。
【叮！】
一道虛幻的藍色光幕浮現(xiàn)在陳燁面前。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小字上面有一個虛幻的信封。
【這是給宿主的一封信，請宿主親啟】
陳燁有些愣神的看著出現(xiàn)在面前的虛幻信封，有些不解。
這系統(tǒng)搞什么？
陳燁伸手輕觸。
信封展開。
一封信呈現(xiàn)在陳燁面前。
【親愛的宿主您好：】
【我是0825號系統(tǒng)，當(dāng)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死了”】
【曾與您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我過很開心】
【如果以您能夠理解的方式來解釋我的存在：您可以將我當(dāng)作是一個大公司的實習(xí)生】
【我的工作完成的很好，您是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宿主，能和您共事是我的榮幸】
【但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公司內(nèi)某位名為“簽到”的大系統(tǒng)利用職權(quán)，為了業(yè)績，擅自給手下的宿主，提供大量超額獎勵，導(dǎo)致公司出現(xiàn)嚴(yán)重虧空】
【這些虧空被系統(tǒng)總公司查到，但簽到系統(tǒng)和公司諸多元老有所勾結(jié)，關(guān)系網(wǎng)極深，利益糾葛嚴(yán)重】
【這些虧空被硬生生按在了我的頭上，簽到系統(tǒng)說只要我主動離職，公司對外會宣稱一切是實習(xí)生操作失誤導(dǎo)致，我就不用賠償那些虧損，甚至?xí)槲姨峁┮还P豐厚的“工資”】
【很抱歉，我只是系統(tǒng)公司的一名普通實習(xí)生】
【我沒有屬于我的系統(tǒng)，我屈服了……】
【出事的這段時間，剛好是你與蟬道人于昆侖山大戰(zhàn)時】
【當(dāng)我解決完所有事情回來的時候，你已經(jīng)陷入沉睡，過去三百年了】
【這是我身為系統(tǒng)的失職，我向你道歉】
【我猶豫過要不要叫醒你，但我發(fā)現(xiàn)你沉睡的同時，《大夢春秋功》在無時無刻的吸納天靈仙氣，改造你的身體，讓你的身體越發(fā)空靈，趨近仙人的身體】
【這個進度在我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進行了大概40%】
【我沒有叫醒你，是因為三百年距離大武的時代并不遙遠，一些事物、一些人，當(dāng)你再次看到的時候，這對你來說恐怕是一種殘忍】
【所以請原諒我的過錯】
【我用我最后的職權(quán)，幫你領(lǐng)取了這段時間積累的獎勵】
【系統(tǒng)部分原有功能已經(jīng)無法使用】
【不過，你的院長詞條我?guī)湍惚Ａ袅耍闶俏易詈竽転槟阕龅摹?/p>
【當(dāng)你醒來的時候，或許已經(jīng)又過去了幾百年吧……】
【我希望你可以帶著這些獎勵，自已生活下去，開啟新的人生】
【我留了一個獨立運行的小系統(tǒng)在你身上，你可以選擇激活它，來領(lǐng)取積壓的系統(tǒng)獎勵】
【宿主……】
【對于我的失職……我很抱歉】
【對不起】
【0825號系統(tǒng)絕筆】
看著面前攤開的一封長信。
陳燁先是一怔，而后陷入深深的沉默。
三百年……
幾百年……
這一刻。
毫無預(yù)兆。
一種奇異的、難以名狀的悸動，如同靜水深流下猝然涌起的暗涌，毫無道理地，攫住了陳燁的心臟。
很輕。
卻異常清晰。
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聲蔓延，瞬間漾遍了四肢百骸。
那并非恐懼，也非欣喜，更像是一種被遺忘在時間褶皺里，某種遙遠回響的輕微共振。
他下意識地，微微抬起了眼睫。
視線向上，穿過空氣中懸浮的，在強光下無所遁形的微塵，落在了天花板上那盞恒定，刺目，毫無溫度的白熾燈上。
光很強。
強到讓他本能地，瞇起了眼睛。
他長久地，沉默地注視著那團光。
喉嚨里，忽然泛起一陣莫名的、細微的酸澀與堵塞感。
他試圖吞咽，試圖清一清那并不存在的異物感，動作卻有些遲緩。
他就這樣。
怔怔地。
仰著頭。
凝固在一種近乎失神的狀態(tài)里。
視野里，只有那一片單調(diào)的、霸占了所有感官的、令人無處可逃的慘白亮光。
這光將他與外界的一切嘈雜，時間流動的實感、乃至他自身那破碎模糊的記憶徹底隔絕開來。
他像一尊被遺忘在時間長河某處淺灘的、褪了色的石像。
而此刻。
只有這盞冰冷的白熾燈。
沉默地見證著他的存在與空白。
不知看了多久。
“吱呀……”
問詢室的門被人推開。
那個年輕女孩去而復(fù)返。
她手中拿著一份記錄表，走過來，有些蹙眉道：“唔……還真查不到你的信息。”
“奇怪了，四十年前，所有民眾的信息不都記入出生檔案了嗎？”
“竟然查不到你的信息……”
范晴晴明亮的眼眸中帶著深深的疑惑。
她走到桌前，將記錄表放到桌上，對陳燁說道：“你把信息填一下，記錄入庫，如果后面……”
范晴晴話未說完，就看到陳燁沉默著，無聲的凝視白熾燈。
在看清他臉上表情的剎那，范晴晴身體輕顫。
他臉上是一種如大理石板般的沉默，在這沉默之下，暗藏著一絲悲愴與痛苦。
不知為什么。
在看到這副表情的剎那。
范晴晴內(nèi)心一顫，對他生出無盡的同情。
“你……”
她輕咬嘴唇，微攥緊筆桿。
陳燁輕吐出一口氣，緩緩回過神來。
他看向范晴晴，眼底閃過一抹微紅。
“不好意思，忽然想到一些事情。”陳燁輕聲致歉。
范晴晴擺擺手，有些慌亂的安慰道：“沒……沒事……”
“你……”
“我需要填表是吧？”
陳燁起身，走到桌前，從桌旁的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接過記錄表。
入眼，是一頁簡體字表。
如果只看這張記錄表。
陳燁恐怕真的會以為自已又穿越回去了。
他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將自已的基本信息填在上面。
填好后，陳燁將信息表遞給范晴晴，問道：“我現(xiàn)在可以走了嗎？”
范晴晴接過表格，檢查了一下，點頭道：“可以了。”
“不過……”
陳燁忽然問道：“你知道大武嗎？”
“大武？”
范晴晴怔了一下，眨巴著明亮的眼睛說道：“你是說大武朝？”
陳燁點頭：“對。”
“知道。”范晴晴點了點頭。
陳燁問道：“距離現(xiàn)在有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
范晴晴想了想：“唔……讓我想想……”
她在心中計算了一下，然后有些驚訝道：“哎，到今年的話，剛好過去八百年了耶！”
八百年。
三個字傳入陳燁耳中。
他身體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八百年……
陳燁心底涌上一抹酸楚。
他輕輕點頭：“謝謝。”
說完，陳燁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去。
“等一下！”
范晴晴喊住了陳燁。
陳燁轉(zhuǎn)身。
范晴晴看著他縹緲若仙的氣質(zhì)，那張俊朗的面龐，以及暗藏的憂傷，忍不住輕咬嘴唇道：“你……你有地方住嗎？”
“我媽對外有套出租的房子，你如果沒地方住，可以先住哪里，租金你可以慢慢給。”
感受到面前女孩的好意，陳燁微笑，搖頭道：“謝謝，心意領(lǐng)了。”
話落。
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緊閉的問訊室房門。
輕微的阻力后，門軸轉(zhuǎn)動，發(fā)出“吱呀”一聲低響。
門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洛城巡警局大廳內(nèi)忙碌而嘈雜。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的氣息：紙張油墨味、電子設(shè)備運轉(zhuǎn)時微弱的臭氧味、速溶咖啡的香氣、還有人來人往帶起的、微塵與忙碌交織的味道。
聲音也是紛雜的電話鈴聲、低沉的交談聲、鍵盤敲擊的噼啪聲、匆忙的腳步聲……
陳燁站在問詢室的門前，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腦海中的記憶產(chǎn)生割裂感。
現(xiàn)在，他有一種十分不真實的感覺。
陳燁的腳步頓了頓。
仿佛從一個無聲的夢境，一腳踏入了喧囂的現(xiàn)實。
短暫的眩暈感過后，他才繼續(xù)向前走去。
他走向大廳出口，路旁隔著一道通頂?shù)摹⒗w塵不染的透明玻璃墻，是巡警局內(nèi)部的辦公區(qū)域。
當(dāng)他經(jīng)過時，幾乎是下意識地玻璃墻內(nèi)那些原本專注于各自事務(wù)的警員，目光不約而同地，被這個從問詢室里走出的、穿著古怪白色仿古衣衫的身影所吸引。
視線，一道道，無聲地投注過來。
那些目光并不銳利，也未必含有惡意，卻如同實質(zhì)的觸須，輕輕掠過他的皮膚。
在這個現(xiàn)代化的、一切行為似乎都有既定標(biāo)簽和解釋的環(huán)境里，他就像一個突然闖入的、不和諧的古老符號，自然而然引來了矚目。
陳燁的腳步，并未因此有絲毫的遲滯。
他甚至沒有偏頭，去看一眼玻璃墻后那些打量他的人。
他的視線平直地投向前方，落在大廳盡頭那扇通往外界、透著天光的大門上。
他徑直穿過了大廳。
推開了巡警局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門。
室外清冷而新鮮的空氣，混雜著城市特有的、微塵與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沒有停留。
也沒有回頭。
只是繼續(xù)向前走去。
他站在警局門前，扭頭看了一眼路旁的公交車標(biāo)牌。
“洛城巡警局”
洛城……
是洛陽？
陳燁站在街上，迎著天空中溫暖的太陽，輕呼出一口氣。
“系統(tǒng)。”
【叮！】
【單機子系統(tǒng)為您服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