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菅又微笑著看向孫大夫人。
孫大夫人的錦盒里是整套點翠頭面。這副頭面極其精致，翠鳥羽翼在光下泛著幽藍，其工藝出自皇室的造辦處，便是其他地方想仿造也仿造不出來。
孫大夫人雖然最是端莊沉穩(wěn)，但瞧見這套頭面，神色也有些激動。
她指尖輕撫過頭面上的羽翅紋理，聲音很輕：“臣婦早些年時也得過一套類似的頭面，只是不及公主這套精美。后來舉家搬遷時，將那頭面不慎遺失，臣婦還傷心了許久。”
云菅聲音也輕柔許多：“在庫房瞧見它時，便覺得與夫人相配，想來這合該就是夫人的東西。”
孫大夫人被逗笑，鄭重謝過云菅后，叫自己的心腹丫鬟好生將東西收了起來。
云菅又叫后面的丫鬟把準備給其他幾房夫人的禮物一一送上，都是整套頭面，做工也相當精湛，只是與大夫人的點翠頭面比起來，到底是遜色幾分。
不過這些夫人們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
公主是大嫂的兒媳，還是君，便是不送她們禮物也挑不出什么錯。
更何況，她還出手闊綽的送了。
這些頭面就算比不上點翠頭面，但也是精品中的精品，以后赴宴時戴上都能炫耀呢！
幾個夫人看向云菅的神色一時間格外溫和親近，連帶著打趣的話語都熱絡幾分。
輪到孫家?guī)孜粻敃r，禮盒明顯小了一圈。
不過都是些尋常端硯，兄弟六個的甚至一模一樣，明顯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雖不便宜，但也算不上名貴，中規(guī)中矩，毫無特色。
放入孫家的庫房中，恐怕十年八年都叫人想不起來。
但這六位爺?shù)暮⒆樱蛯O程英一輩的兄弟姊妹，不管年紀大小不管是男是女，卻都得了有名的湖筆徽墨。
還都是按照他們喜好送的，可見特地有花心思了解過。
尤其孫二姑娘孫雅清，最是喜愛那方徽墨，立刻高高興興的起身道了謝。連帶著其他幾個弟弟妹妹，也忙跟著起身道謝。
她父親孫二爺卻不甚愉悅，瞥了眼云菅，沉著臉斥了一句：“好好的女娘，也學你大姐搞這些不中看不中用的。”
他說的大姐是“已逝”的孫雅媖。
而此時改頭換面的孫程英，卻只是面無表情坐著，半點眼神都沒分給孫二爺。
孫雅清有些難堪，她安靜坐回去，默默紅了眼。
云菅看向孫二爺，笑了笑，轉頭問孫首輔：“孫老，聽程英說你們孫家是詩書傳家，府上的公子小姐自小都會開蒙讀書，所以本宮才叫人費心思備了這些禮來。可本宮瞧著，好似不是這么回事呢？”
“是本宮打聽來的消息有誤，還是諸位對本宮有意見，連帶著對這些東西也看不上眼？若是有意見，大可當面提出來，今日是家宴，本宮便是看在程英的面子上，也不會怪罪你們的。”
云菅話語雖和氣，可其中犀利冷色，卻仍叫眾人都聽了出來。
尤其是，她說這些話時，視線就停在孫二爺臉上，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指的有意見的人就是孫二爺。
孫二爺面色一僵，沒想到云菅會突然發(fā)難，但要叫他說什么緩和的話，他又說不出來。
一時間，他只能梗著脖子僵坐著。
旁觀的孫首輔見狀，視線從孫二爺臉上掠過，暗嘆口氣。
“公主誤會了。今日公主能屈尊前來赴宴，已是我孫家莫大的榮耀，我等又怎會對公主有意見？是老臣這些兒子，自幼不成器。他們粗鄙愚笨，讀過幾本書卻覺沾了文墨清氣，一個個竟迂腐起來。”
說罷，他轉頭看向孫二爺，聲音不疾不徐：“還不給公主賠罪？”
孫二爺頓時漲紅了臉，他攥緊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起了身。
“請……公主恕罪！”
孫二夫人方才還在因為白得了一套頭面高興，這會兒見孫二爺被迫低頭，臉上也有些不滿。
說到底，公主都是孫家妻了，再金尊玉貴的也是個已婚的婦人，怎能逼迫著爺們兒賠罪呢？
更何況他家爺在朝中有職位，還是長輩，論理公主還要稱一聲二叔！
孫二夫人蹙起秀氣的眉頭，看向云菅意味深長道：“聽說公主性子溫和，待人向來寬厚，二爺許是話語不當惹了公主不快，但他畢竟是長輩……”
話未說完，尋情就笑吟吟的開了口：“二夫人這話說得不妥。陛下向來愛重我家公主，連帶著皇室?guī)孜煌鯛敚矊λ龑檺塾屑印Ｋ麄兌际腔适艺?jīng)的長輩，公主也要稱呼叔叔的，但這些皇叔可從沒惹過我家公主不快，怎得就孫二爺……以長輩之勢欺壓人呢？”
尋情說完，孫二夫人臉色大變。
她也是正經(jīng)世家出來的女子，哪里聽不懂尋情話中的意思。
公主正經(jīng)的叔叔都沒擺長輩譜兒，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在這里裝上了？
孫二夫人這才發(fā)覺云菅并不是不計較，只是先前還沒到計較的時候。
這不，方才孫六爺說那么些話都被略過去了，反倒是他們二房被盯上，果真倒霉。
孫二夫人連忙起身告罪，云菅聞言輕抬下頜，指尖漫不經(jīng)心的摩挲著茶盞邊緣。
她不說話，眾人便都提著一顆心。
直到孫首輔開口：“老六，給公主道歉！”
孫六爺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頓時嚷嚷起來：“我……”才喊一個字，被六夫人一巴掌扇過去，連帶著給拖拉拽了起來。
“臣婦冒犯，請公主恕罪！”
孫六爺臉紅脖子粗的站著，氣怒半晌，終于還是在六夫人的冷眼中開了口：“臣……請公主恕罪！”
云菅方才還沒有什么情緒的臉瞬間露出笑意。
她笑吟吟道：“都是自家人，這是做什么？諸位快坐下吧。”
說完了，又看向孫程英，淡淡一句，“駙馬。”
孫程英起身，面無表情道：“二叔二嬸，六叔六嬸，公主大度不計較，但侄子卻要冒犯你們幾句。我們孫家世代詩禮傳家不假，但其中更講究的是‘尊卑有序，內外有別’。今日公主以君禮厚待諸位，又以家禮周全情分，六叔卻以長輩之姿出言不遜，二叔更是輕慢公主……”
“這般忘了本分、不知所謂的行徑，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們孫家門風虛浮。若是陛下知曉，今日這場家宴怠慢了公主，恐怕接下來孫家是喜是憂，就難以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