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廣看來什么天下第一都不過是虛名,屁用沒有。
但實在解縉看來,那可是他一輩子的榮耀。他從小就有少年神童之名,隨著年齡增長他不僅沒有絲毫傷仲永的悲劇,反而天下第一才子之名越發的響亮。
在解縉看來,他就是天下第一才子,就應該理所當然地做到文臣當中的第一人,如此方才能夠傳為千古佳話。若是沒有這個名頭,那他即便是做到文臣第一,也終究會有無法彌補的遺憾。
所以,解縉根本就聽不進去胡廣的勸說。什么叫爭虛名?他這是在爭千古留名的佳話。
解縉看了兩人一眼,還不等兩人開口就十分堅決地說道:“你們不用再勸我了,此事就此定下。”
胡廣和胡儼對視一眼,紛紛皺起眉頭。
雖然他們感激解縉的舉薦恩情,但是聽解縉說話的語氣,這好像是把他們當成了下屬一樣!
胡廣看了胡儼一眼,無奈開口道:“解兄,即便是你要和魏明一較高下,若是贏了還好......”
“你認為我會輸?”解縉頓時側頭瞪大眼睛看著胡廣。
胡廣頓時把到了嘴邊的話給收了回去,喏喏兩下,微微一笑說道:“解兄天下第一次才子,魏明當然不會是解兄的對手......不過,解兄憑什么認為,魏明就會答應呢?”
解縉頓時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實在,魏明乃是堂堂正三品高官,比他的官職要高出好幾級。憑什么他一提出要和魏明一較高下,魏明就必須要答應?
這件事就是笑話!
或者說,若是他提出要和魏明比試一番,魏明就答應下來,那魏明的臉面往哪里擱?
忽然,解縉想到魏明剛剛被士子逼迫的事情,頓時獰笑道:“他不答應也得答應,由不得他!”
胡廣心里頓時冒出一個不好的念頭,不過他知道自己勸不住解縉,側頭看向胡儼。
正好和胡儼滿是憂慮的目光對上,兩人心照不宣地使了一個眼色。
......
從解縉府上離開,胡廣和胡儼兩人走到一處酒樓門口,忽然一轉身齊齊走上酒樓。
來到雅間坐下,胡儼當先開口,“胡兄,解兄今日似乎有些魔怔了。”
胡廣看了他一眼,笑吟吟點頭嘆道:“魔怔......說得好,說得好啊!”
然后搖頭嘆息一聲道:“做事分不清輕重緩急,明明平步青云就在眼前,他卻偏偏要和魏明比試才學,他真是瘋了!”
胡儼也附和著點頭,皺眉道:“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感覺,現在的解兄已經不是以前咱們認識的解兄了。以前咱們勸他,他都能夠聽得進去。”
“可是如今,就算是咱們兩人相勸,也沒有絲毫用處了......”
胡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搖頭苦笑著嘆道:“你以為現在還是當初那時候嗎?人家現在可是舉薦咱們入翰林院的,對咱們可是有著舉薦之恩......”
說到最后,胡廣都忍不住嘲諷一聲。
人啊,果然是會變的。當初大家地位相當的時候,能夠相處得十分融洽,但是一旦地位發生了變化,人也就隨之改變。
再想要回到從前,卻是不可能了!
“解兄的確是對咱們有舉薦之恩,可是難道咱們勸他不是為了他好嗎?難道咱們這不就是在報恩嗎?”胡儼對此十分不解,怎么解縉就聽不進去呢?
胡廣抬眼朝胡儼看過去,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或許,他并不認為這是咱們在為他好,在報答他的恩情。或許在他看來,咱們這是和他作對,在恩將仇報!”
胡儼頓時沉默了,這不是或許,這恐怕就是解縉心里的想法,只是胡廣以一種委婉的方式說出來。
明明是好心,卻被誤解成陷害。
明明是報恩,卻被認為是報仇!
胡儼也沒有辦法,只好朝胡廣問道:“胡兄足智多謀,不知道如此局面下,咱們該如何自處?”
胡儼都不說應對了,能夠自己保住自己,他就心滿意足。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顧及其他人了。
胡廣捏著茶杯緩緩旋轉兩下,意味深長地看著胡儼問道:“如果解兄真的和魏明比試起才學,你認為誰能夠勝出?”
胡儼遲疑了一下,說道:“魏明雖然寫出農政全書,不過這只是記載一些耕種之法而已。論學問,他從來沒有什么驚人之舉,恐怕未必會有多高吧?”
“而解縉乃是以神童聞名天下,一手草書更加冠絕天下,魏明恐怕不會是解兄的對手。”
不得不說,胡儼這個分析還是很有道理的。
就連胡廣聽了,都微微點頭。
可是隨即,胡廣就嘆了口氣,說道:“如果僅僅是這樣,那倒是好了......”
胡儼自然能夠聽出胡廣的弦外之音,沉吟片刻問道:“難道胡兄以為,解兄會輸給魏明?”
“我也不知道。”胡廣微微搖頭,嘆了口氣道:“不過我以為,解兄想要贏,并不會如他想的那般容易......”
“胡兄何出此言?”胡儼有些不信。
胡廣笑吟吟地看了胡儼一眼,低聲笑道:“你不也是這樣認為的嗎?否則的話,你又何必坐在這里聽我說這樣?”
胡儼一愣,隨后無奈點頭承認道:“胡兄,我其實心里也是沒底,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總是有一股不安的感覺......”
“不安就對了。”胡廣呵呵一笑,意味深長地看著胡儼。
胡儼聽了頓時沉吟起來,看了胡廣一眼再次問道:“胡兄的意思是?解兄會輸?這,這不可能吧?解兄或許不容易贏魏明,但是也不可能會輸啊!”
胡儼瞪大眼睛,身軀傾向胡廣,甚至都快要站起來了。
胡廣微微伸手示意他坐下,嘆道:“你認為解兄不會輸,是從兩人的事跡來看的。但是你忘記了一點......”
“什么?”胡儼立刻神色緊張的問道。
胡廣看著他的眼睛,咧嘴一笑道:“你忘記了魏明這個人!”
魏明本人?
胡儼頓時皺起眉頭沉吟起來......似乎,他還真的沒有注意到魏明本人。
想不明白,胡儼干脆拱手朝著胡廣躬身一禮,滿是誠懇地說道:“還請胡兄教我。”
“咱們都是多年的好友,自應當相互扶持才是,你這是在做什么,快快起來!”胡廣連忙把胡儼扶起來。
然后才說道:“自從解兄和魏明對上之后,我就專門留意過此人。”
“胡兄可有收獲?”胡儼連忙問道。
胡廣微微點頭,笑意盈盈地看著胡儼道:“此人也是少年天才,雖然他不如解兄那樣被傳為神通,但是此人的過人之處,可一點都不比解縉差,甚至還要遠超解縉。”
“這么厲害?”胡儼驚呼失聲,要不是胡廣親口告訴他的,他都未必會相信。
“厲害?”胡廣微微一笑,深吸口氣說道:“用厲害來形容魏明,那是對他的羞辱。你知道魏明是被皇上賜官的,但是你可知道皇上當初給了他一個什么官?”
“什么官?”胡儼想都沒有想就直接問道。
“虞衡清吏司大使。”胡廣淡淡的說道。
胡儼奇怪起來,不禁說道:“只是一個虞衡清吏司大使?九品小官?”
“沒錯。”胡廣微微一笑,“看來咱們皇上對賜官還是很謹慎的,沒有賣官鬻爵的想法。”
不經意間,胡廣就悄悄拍了朱棣一個馬屁。
胡儼倒是沒有在意胡廣的話,他低著頭沉思道:“會不會是皇上故意給他一個小官,之后就一路高升?”
這不僅僅是胡儼這樣想,恐怕任何人在知道魏明以不到弱冠之年就高居正三品,恐怕都會這樣想。
“不是!”胡廣十分斷定地說道,“我親自去查過這一件事,據工部的人說,魏明還真是從九品,靠他自己升上來的。而且,魏明當大使的時候,還受到上司的刁難......”
隨著胡廣把他從工部打聽到的事情,慢慢和胡儼說了一下。
胡儼越聽越是心驚,魏明才剛剛九品就敢朝頂頭上司動手,而且還利用上司的打壓,直接一舉將頂頭上司掀翻在地,然后自己坐上去......如此心機手段,聽得胡儼頭皮發麻。
不僅是胡儼,就連胡廣說出來的時候,都忍不住感嘆:“不瞞你說,以前我也認為自己謀略過人,可是和魏明一比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胡兄足智多謀,不用如此自謙......”胡儼想要安慰胡廣兩句。
胡廣卻直接擺手打斷他的話,苦笑著說道:“此事在下心里清楚,胡兄不用安慰我......”
胡儼聽完了關于魏明的事情,眉頭緊皺說道:“可是這些都只能夠看出魏明的謀略和做事上很厲害,也看不出他的學問究竟有多高啊!”
“看不出來才叫人害怕!”胡廣立刻說道,神色凝重的看著胡儼,“一個少年天才,怎么可能一點才學都不顯露?依我看,要么他就是真的沒有才學。要么......”
“什么?”胡儼心里不知道為何突然就緊張起來,連忙問道。
胡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一眼,嘿嘿一笑道:“要么就是魏明故意藏拙,等著別人上鉤。”
“啊?”胡儼怎么也沒有想到,人心會難測到如此地步。
胡儼臉色猛然一變,他焦急地道:“那解兄這次,豈不是要輸?”
“那倒也未必。”胡廣微微搖頭,嘆道:“我不是說了嘛,這只是我的猜測,事實究竟是怎么樣,誰能夠知道?”
胡儼愣了一下,低頭沉吟片刻,微微搖頭道:“可即便是如此,咱們也應該提醒解兄......”
“哈哈哈......”不等胡儼說完,胡廣直接笑了起來,他看著胡儼笑容飛快消失,神色凝重地道:“咱們提醒的還少嗎?可是你見解縉有聽咱們的意思嗎?”
胡儼頓時陷入沉默,的確該說的話,該提醒的話,他們剛才已經不止向解縉說過一遍了。
可是解縉現在一門心思都想要和魏明爭奪天下第一才子之名,哪里還能夠把他們的話聽進耳朵里面?
“唉......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解兄跳進深淵?”胡儼還是有些不忍心。
胡廣冷哼兩聲,整理了一下衣衫,正襟危坐地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該說的話咱們已經說了,也算是對得起他的舉薦之恩。若是解縉還是一意孤行,那咱們也沒有辦法。”
雖然胡儼不想承認,但是事實就是如此。如果解縉一意孤行,他們也沒有辦法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