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和朱高熾聯袂走出御書房。
魏明側頭好奇地看了朱高熾一眼,問道:“殿下為何要跟著下官去江寧,難道殿下認識江寧知縣?”
朱高熾淡淡一笑,說道:“孤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這江寧知縣孤的確認識,不過并不是你想的那樣。”
魏明低頭一想,朱高熾署理戶部,認識一個知縣也是在情理之中。
或許朱高熾不可能認識全天下的知縣,但是這江寧可是在應天府,若是連江寧知縣都不認識,那朱高熾也未免有些太粗心了。
“殿下想要怎么辦?”即便是朱高熾這樣說了,不過魏明還是認為他不會無緣無故地主動請纓。于是,魏明干脆直接問朱高熾的打算。
魏明可不認為朱高熾真的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來的,江寧縣距離京城又不遠,自己帶著工部的衙役去就足夠了,根本不用擔心自身安全。
朱高熾沉吟片刻,嘆了口氣說道:“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究竟怎么回事,還是先查清楚再說吧。”
“好吧。”既然朱高熾都這樣說了,那魏明也不好再說些什么。
一切,還是等到去江寧縣查清楚之后再說。
不過在魏明看來,這江寧縣是一定有貓膩的。要不然,那些衙役不會一聽到老石頭問告示的事情,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抓起來。
朱高熾帶上護衛,魏明帶上幾個衙役和石昊兩兄弟,一行人在城門口匯合。
朱高熾看到魏明身后跟著的石昊兩兄弟,好奇的看了一眼,問道:“這是?”
魏明便伸手給石昊兩兄弟介紹朱高熾,“這是太子殿下,你們快來拜見。”
“拜見太子殿下。”石昊兩兄弟上前,跪拜下去。
“免了吧。”朱高熾笑著伸手。
魏明一提韁繩,驅馬走到朱高熾身邊,笑著把認識石昊的經過簡單說了一下。
朱高熾聽了之后,不由得回頭朝石昊看了一眼,笑著說道:“看來也是一個知道感恩的人。”
魏明附和著點點頭,說道:“殿下是不是奇怪下官為何知道江寧縣沒有向百姓貼出告示?
朱高熾沉吟地看著魏明,過了幾秒鐘之后點了點頭,說道:“孤先前的確是奇怪,你連京城都沒有出,怎么會知道江寧的事情。”
“不過現在看到石昊他們,孤倒是猜到了。是他們告訴你的,對不對?”
“沒錯。”魏明笑著點頭,解釋道:“石昊家里本來就是佃戶,但是今年原本租田地給他們的人要給他們漲租。正好遇到皇上開恩把皇莊租給百姓,他們得知這個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等。”
“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等到江寧縣貼出告示。”
朱高熾剛才就已經大概猜到了這點,并沒有覺得奇怪。
他注意到魏明話里的一點,問道:“這些地主,為何要突然漲租?”
魏明呵呵一笑,說道:“這就是他們的手段啊。”
“什么手段?”朱高熾連忙問道。
魏明組織了一下思路,嘆息一聲說道:“殿下以為,對于地主來說,什么東西對他們最重要?”
朱高熾沉吟著想了一下,不怎么確定的說道:“是土地?”
“沒錯,就是土地。”魏明的目光看向官道兩旁一望無際的田地,說道:“這些人從土地上獲利,他們擁有的土地越多,能夠獲得的利益就會越多。”
“所以,對于這樣的人來說,他們對于土地的渴望是無限的。”
朱高熾聽了,并沒有察覺到有什么,不由得問道:“這有問題?”
“問題大了去了。”魏明笑著看向朱高熾說道。
不等朱高熾細想,魏明繼續說道:“殿下有沒有想過,他們想要土地,但是這土地從哪里來?”
朱高熾聞言一怔,土地還能從哪里來?要么開墾,要么就拿錢去買別人的土地。
魏明淡淡一笑,說道:“看來殿下也想到了,這些人想要土地,那就只能花錢去買。”
“可是土地對于百姓來說,這就是命啊!誰會輕易賣掉?”
“所以,有時候即便是那些人拿著錢,也未必能夠賣到土地。”
見朱高熾還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魏明繼續說道:“他們買不到土地,那自然就會想辦法去買。殿下以為,他們會想什么辦法?”
朱高熾臉色頓時一沉,還能夠有什么辦法?無非不過,巧取豪奪!
魏明繼續說道:“殿下別看他們只是漲一點點地租,但就是這么一點地租,就能夠把百姓搜刮得一干二凈。這個時候只要百姓遭遇到一點風波,比如說荒年,比如說家里有人生病需要花錢......那這個時候,百姓還會不會堅持不賣土地呢?”
這個時候,當然就不可能不賣了!
畢竟再不賣的話,那要么就被餓死,要么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家里人病死。這無論是對誰來說,都是極為殘忍的事情。
“不管是為了活下去也好,還是為了救人也罷......這個時候百姓都會選擇賣掉手里的土地的。”魏明長長地嘆息一聲。
朱高熾沉吟片刻,輕聲說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能夠賣掉土地活下去,也算不失為一種辦法......”
魏明呵呵一笑,看了朱高熾一眼,問道:“難道殿下以為,這個時候百姓再賣田地,還能夠賣上價嗎?
“怎么?”朱高熾一愣。
魏明搖頭道:“殿下以為他們漲租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這些人可不是善人,他們肯定會在這個時候瘋狂壓低土地價格,以極低的代價便把土地賣到手。”
“百姓失去了土地,但是也并不能得到多少錢財,最后只能夠落得一個田財兩空。”
“這,這......”朱高熾生性仁厚,但是就連他聽了之后都怒了:“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趁火打劫?”魏明呵呵一笑,說道:“趁火打劫倒還好了,他們這是在......吃人!”
朱高熾聞言猛地瞪大眼睛,臉色蒼白地看著魏明。
不得不說,魏明這個形容簡直太貼切了。貼切到,讓朱高熾心里直冒寒氣。
一時之間,兩人都不再說話,騎著馬朝著江寧而去。
......
江寧縣,大牢。
老石頭匍匐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只是問個話而已。明明開始的時候,衙差都對他還有些和善,怎么就突然變了臉色呢?
不僅直接把他抓了起來,而且還關進大牢,甚至還被獄卒給打了一頓。
要不是老石頭身子骨還算硬朗,說不定早就被打死了。
可即便他現在還活著,躺在地上一動不能動。身上傷勢嚴重,讓老石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甚至都不知道還能夠熬多長時間,說不定下一刻他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唯一能夠讓老石頭感到安慰的是,大兒子還算機靈,一看到情況不對連忙就混進人群里面逃走了。
他不指望大兒子能夠來救他,只求他能夠安安穩穩地回去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就好。
至于他自己,老石頭是不奢望能夠活著走出這大牢了。
迷迷糊糊之間,老石頭隱約聽到有人走進大牢。
“大人。”
果然,下一刻老石頭就聽到獄卒在向別人問候。
“那老頭怎么樣了?”來人淡淡問道,聲音粗狂有磁性。
老石頭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感覺到有些熟悉,可是卻怎么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里聽到過。
還有,他們口中的老頭,不會就是自己吧?
聚起精神,老石頭繼續聽下去。
獄卒帶著諂媚的聲音傳來,“大人放心,他剛進來兄弟們就讓他吃了一頓殺威棒。現在半死不活地躺在牢里,恐怕時日無多了。”
果然,果然說的是自己......老石頭一想到自己別人無緣無故地關進大牢,還差點被人打死。兩行老淚就禁不住地留下來,他究竟做錯了什么,要遭到如此厄難?
“仔細一點,別人他死了。”有磁性的聲音再次傳來。
不禁讓老石頭一愣,自己根本不認識對方,怎么聽起來對方還很關心自己?
就連獄卒也是十分奇怪,明明那老頭就是這位大人吩咐抓進來的,大人又怎么會如此關心那老頭呢?
“大人......小的愚鈍,不能領會大人的意思,還請大人明言。”
粗狂的聲音頓時提高一點,似乎有些不悅地說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讓他活著,等有抵命的時候用得上。”
這么一說,獄卒頓時就明白了。大人這不僅僅是弄死那老頭,還要把他吃干抹凈啊!
讓人頂罪這樣的事情,獄卒也不是沒有做過。比如說,有富貴人家的人犯了事,要被砍頭。這個時候,就可以讓老頭這樣人去頂替別人去死。
雖然砍頭會有人監斬,也會有人查驗,但是只要把這些人全部買通,那還不是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而作為提供替死鬼的他們,自然也能夠從這里面撈到巨大的好處。不僅僅是錢財,有時候甚至是達官貴人的人情。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不會讓他死了的。”
老石頭聽到這話,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雖然他暫時能夠活下去了,但是將來仍然是免不了一死。而且,還是以自己的性命給仇人掙銀子......
一時之間,似乎沒有了聲音,任憑老石頭再怎么支棱起耳朵,也聽不到絲毫。
似乎,那人已經走了。
“嘩啦啦......”一陣鐵鏈松開滑落的聲音傳來。
老石頭便看到一個獄卒提著鐵鏈推開門走進來,來到他的牢房面前,把門打開。
獄卒走到老石頭面前,看著蜷縮成一團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石頭,頓時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不會死了吧?那該如何向大人交代?”
他完全不在乎老石頭的死活,但是既然他向大人保證了,那就必須要讓這老頭活著才行。
“喂,還活著嗎?”獄卒輕輕朝老石頭身上踢了一腳。
老石頭在獄卒進來的時候,就連忙閉上眼睛裝作昏迷。
獄卒見老石頭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由得嘀咕一句:“不會真的死了吧?”
說著,便伸手往老石頭脖子上一搭。感覺到還有脈搏,獄卒頓時松了口氣,慶幸道:“還好,還活著。”
說完,便一手扣住老石頭的腦袋,把老石頭的臉掰過來正對他,大聲問道:“喂!醒醒!”
老石頭見裝不下去了,只好慢慢睜開眼睛看向獄卒。
“果然還活著。”獄卒臉上露出笑容,笑道:“算你運氣好,遇到了咱這個心善的人。”
說著,也不理會老石頭,直接掀開老石頭的衣衫查看起來。
看了片刻之后,獄卒笑著點點頭,調侃道:“這殺威棒的手藝是越來越精熟了,能夠打得人哭爹喊娘,但是真正的傷勢卻不重。”
說完,又在老石頭四肢上摸索幾下。摸到老石頭手臂的時候,獄卒頓時皺起眉頭。
隨后展顏笑道:“算你運氣好,正骨可是咱的看家本領。”
說完,獄卒便跨到老石頭身上,一手將老石頭的手臂放到腰間固定住,整個人猛地向右扭動一下。
“啊!”老石頭禁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獄卒卻笑嘻嘻地站起來,說道:“痛是一定的,不過痛過之后就好了,總比你這只手臂廢掉要好吧?”
不得不說,這獄卒還真有幾分本事。
老石頭雖然對他恨之入骨,但是很快他就感覺到手臂輕松下來,再也沒有剛才那種脹痛的感覺了。
“好好躺著吧,大爺去給你弄點吃的來。”獄卒笑呵呵地說道:“也就是大爺心善,要不然你早死了,還想要吃飯,做夢去吧。”
老石頭盯著獄卒走出牢門,若不是他剛才親耳聽到那位大人的打算,說不定還真的將獄卒當成是好人。
不過對此,老石頭也沒有絲毫辦法。他現在是能活一天算一天,臨死之前能夠輕松一點,也就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