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桂枝一副公事公辦樣子,玉荷便把帶來的小食分給眾人。
她說客氣話,桂枝就回場面話,繞來繞去,一句落在實處的都沒有。
能當賀老夫人貼身侍女,自然長于察言觀色。
玉荷一下子就感受到對方的冷淡。
雖然知道做正經事時候,顧不上這一飯一食的也是情理之中,但她到底做不出拿熱臉反復貼人冷屁股,說清楚交代,正要走,誰知就遇到門外來了個吏員。
那吏員進門便道:“何官人說今晚有宴飲,讓外頭備些解酒飲子送進去——多備兩份!”
里頭好幾個人,桂枝頭一個站了出來,立刻就認真起來,捉著對方問要備幾份,宴飲什么時候結束,都有誰人在,對那解酒飲子有沒有要求,除卻解酒飲子,還要不要備點其他東西云云。
吏員只是傳話,其余一概不知。
但此人一走,桂枝還是馬上就動了起來,先說近日入秋,早晚寒涼,安排這個枝回府里拿兩身外袍回來,又讓順著帶些治頭暈胃痛的藥丸,再叫另一個枝去外頭買幾份解酒飲子,還讓人提早備下馬車,既然吃了酒,肯定騎不了馬了云云。
當真靠譜。
玉荷剛跨過門檻,聽得這許多話,心中正點頭,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正見那桂枝把自己方才送的包袱、食盒都隨手放在了地上,騰出桌案上位置來,在桌上翻來翻去,翻出幾樣不知道什么東西,匆匆收好,快步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急,起步時候,不小心還一腳踢到了那食盒同包袱,踢得食盒大大晃動了一下,雖然沒有翻,可這樣大動作,只怕里頭湯汁都要灑出來。
桂枝踢到東西,自然也有感覺,回頭一看,見是食盒,眉頭一皺,發出了“嘖”的一聲,略有些嫌棄,儼然不滿被擋了道路,但腳下半步也沒有停,一路走了。
他忙得很,路過玉荷身旁時候,連眼皮都沒有翻一下。
玉荷不由得停了步。
她也是大丫頭,曉得人一忙,其實顧忌不了那許多。
但看到對方做派,又著實有點不舒服。
那包袱是自己給的吃食就算了,前者是主家東西,怎么能這樣怠慢——里頭可是裝了烤燜雞和蒸肉餅!
那樣香!
再仔細一想,其實也就明白了。
何英為官,又是桂枝歸屬的大少爺,為人嚴厲,自然緊著他。
何七不過是個學生,平素和氣得很,待下寬厚,大家同他就隨意幾分。
但小七少爺人性格很好,與賀家往來最多,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歡,玉荷自然也不例外。
她越想越莫名不舒服,既為自己,也為何家七少爺,因見里頭還有兩個人,索性返身回去,叫了最熟的北枝一聲,又上前把那食盒從地上提了起來,忍不住道:“這是宋小娘子親手做的——往日何七少爺日日念叨!要是實在送不進去,你就吃了吧,別糟蹋了好東西!”
北枝聞言,猶豫了一下,接過食盒,沖著屋子里剩的同伴打了個招呼,又沖玉荷使了個眼色。
等兩人先后出了門,尋了個僻靜地方,他道:“少爺饞一口宋小娘子熱乎手藝都要饞瘋了,不過眼下自己是送不進去的,咱們再試試旁的法子。”
他帶著玉荷,在二門處守了一會。
里頭人出出進進的,過了許久,才見得個管事的模樣人路過。
北枝一口把人叫住,哥哥哥哥的喊了起來,又將人拉到一邊,不知說了什么,先把那食盒遞了過去,又掏出兩小包東西來,塞到對方懷里。
那人推了兩下,沒推掉,先打開食盒,認真檢查了一下,這才笑呵呵走了。
北枝返身,笑著同玉荷道:“是四方館里邊管伙房的吏頭,我從前常跟少爺過來,跟他認識,有幾分香火情,他說會幫著和晚飯一道送去給少爺,又說只這一回,下不為例。”
“管他的,下回送了,下回再說,況且少爺這里多半也快忙完了!等他出來,虎入山林,自會去酸棗巷宋店主那里吃個窮盡!”
說完,他又嘆了一口氣,臉上很有些惋惜樣子,道:“可惜了了,那兩包是你送的宋記吃食——我手頭沒有其他東西,只好拿來行方便!自己都沒能吃上一口,還不曉得里頭什么好東西!”
食盒里兩個菜是珠姐兒同老夫人說要送的,原是自己正經差事,那烤紫蘇鴿胸肉則是宋妙好意。
眼見兩樁事情都有了著落,不管成與不成,已經盡力了,玉荷噗哧一笑,道:“我那里還有多買的,等我一會給你單獨拿些——原來那一包里頭是豬肉干,還有一個宋店主新做的,喚做什么巴欖仁糖,我早上在宋記吃過,好吃得很,就是價錢太貴,沒有多要,一包里頭只有幾顆!”
北枝笑逐顏開,道:“真還有啊?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給我兩顆嘗嘗味道——下回去宋記,我也悄悄買些!”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到了賀家的馬車邊上,玉荷鉆進車廂,取出來一個小包袱,塞給了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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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頭何止兩包吃食,足有七八個小油紙包,光是那很貴的巴欖仁糖就有三包。
北枝打開看完,“哎呀”了好一會,先推,推了兩下,就道:“那我不跟你客套了,最近忙得很,也不好胡亂走動,這吃的來得正好,頂頂用得上!”
見對方這樣捧場,玉荷心中高興。
都是當差的,她順口就問道:“跟著大少爺不容易吧?”
北枝把那包袱小心捧在懷里,“嗐”了一聲,道:“說這個!”
又催她上馬車,道:“早點回吧——我給盯著,等見了少爺,肯定跟他說明白是珠姐兒跟賀老夫人叫你送來的!”
玉荷連忙又扶著車門,探出頭來,急急追一句,道:“里頭那烤紫蘇鴿子胸脯肉!那是宋小娘子送給七少爺試味道的!”
北枝沖她揮手,道:“曉得!曉得!”
又道:“不會漏了這句,放心吧!”
其實早知道不用自己在這里強調,等何七少爺出了四方館,到了宋記,他同宋小娘子自然會把話說清楚,但玉荷做事一向有交代,此時得了北枝保證,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傍晚時分,廚房送晚膳的時候,四方館后頭一處院子里,被拘了許多天的何七,面前除了尋常飯食,另還擺上了一個大食盒。
送東西進來的是個小吏,悄悄同他道:“說是你家里送來的——你姨母家有個老夫人是不是?”
又道:“說還有個烤的東西,是個店家送的——上頭特地交代這一句,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照傳話。”
何七了然,本來皺巴巴的一張臉,一下子就笑成了一朵花,連忙道謝,抓了手邊幾個果子給對方。
他面前桌案上全是文書,大部分都是梵文,另還有幾張波斯文,雜七雜八的,已經譯到一半,此時看了一眼,干脆也不去動桌案,而是把那食盒提到了一張空桌上。
一開蓋,第一層里頭兩只荷葉包,一大一小,不知包著什么。
何七立刻打開大的那一只。
干荷葉裹了數層,層層疊疊。
食盒底下有炭溫著,本來就很燙,等打開最里頭時候,蒸汽和著香氣,朝著何七的眼睛鼻子里一通亂撲。
這香氣非常公平,不但撲何七的頭臉,也很快往同屋人口鼻里頭鉆。
太明顯的雞香味。
近來四方館連日有宴,要招待來往番使,大廚都抽不出身,其余大鍋飯自然只好敷衍,多是蒸燉之物,不用怎么看火不說,久放也不至于失味太多。
雖然不難吃,但成日不同食材,用一樣做法翻來覆去吃,屋子里的人早膩了,此時聞到味道,都看過來。
有人問道:“小七,你那是什么?”
有兩個年輕人跟他熟些的,幾步已經湊了過來。
這院子坐北朝南,光照甚好,哪怕傍晚,屋子里依舊很亮堂。
看到荷葉包里頭東西,二人先后“哇”的一聲,叫了起來。
叫聲頓時引來更多人,紛紛來看。
只見荷葉包里,一只完整的大肥雞端莊而臥,蜷腿束翅縮頭,表皮黃爽爽的,像是蒸制,但比蒸的看起來顏色又更重,但又絕不是烤的。
這雞沒有一點旁的味道,純純就是雞肉香,不住冒著熱氣。
如此大雞,少說也有三兩斤,何七雖然素來大方,又曉得自己吃不完,因知是宋妙手筆,還是猶豫了一下,又打開了第二層。
第二層卻是一盤子蒸肉餅,說是肉餅,不如說是蟹黃餅,表層已經被蒸出了金黃色的蟹黃油,又有濃郁的紫蘇香氣,看著叫人不自覺就忍不住再往前一步,好盯得更仔細些。
見蟹黃紫蘇蒸肉餅也是很大的一盤,何七才終于放了心,同眾人小聲道:“因曉得咱們辛苦,家里給設法送來的——來,大家一道吃啊!”
他說著,洗干凈手,拿荷葉一壓借力,又用荷葉隔著,只手就撕下來一只整雞腿。
雞皮迸裂,雞肉順著骨頭相接處斷開,里頭肉汁噴涌而出,淌在荷葉上。
香味實在太過積極,簡直可以用蓬勃來形容,一副要在人鼻腔里占山為王的架勢。
“大家自己吃啊,我就不招呼了!”
何七說著,已經咬了下去。
只一下,嘴巴苦了太久,早已沒了出息的他,就吃得險些笑出聲來。
非常原汁原味的一口。
這雞沒有用任何旁的調料,只有姜片、鹽巴,皮居然仍舊能吃出一點爽彈,但整體口感還是偏軟的,尤其靠近雞肉的那一面,油脂半化,雞油香滲進了下頭的雞腿肉里。
連皮帶肉的吃,雞皮會有一點粘嘴,乃至于雞肉,也有一點糊嘴。
那雞腿肉也爭氣,把雞油全吃進去了,此時被何七一咬,和著肉汁,一下子就全又給還了回來。
何七不是血盆大口,自然接得有些來不及,熱乎乎,清透又帶著淡黃雞油的雞汁——或者另有一個稱呼,喚作雞精,雞肉汁水之精華,就順著他的手指流到了手腕處。
他根本來不及管,只胡亂拿布擦了兩下,就又投入了和那雞腿的奮戰之中。
肉的口感不會很嫩,但也決計不柴、不老,是人最適口的牙感,咬下去會有明顯回彈,吃的就是肉香跟口感,嚼兩下就能吃出這雞必定極新鮮,說不準還帶著溫度就進了爐子,又滾燙燙從爐子里出來。
畢竟大雞,養夠了日子,雞香味足得完全能證明自己,雞肉本身夠甜,用鹽來調味,反而更顯其香、其厚、其美,其中肉香還會返出鮮甜肉味。
等咽進去了,又因這雞完全沒有多余調料,舌頭、嘴巴、喉嚨,乃至于胃里,都有一種被天然美味洗滌了一次的感覺。
一切味道、口感,都靠著雞本身,又憑廚家手藝,將滿屋子人都吃的不說話。
等再去吃那蟹黃紫蘇蒸肉餅,三五肥六五瘦的梅頭肉,剁得很細,其中下了極多蟹黃,但因有紫蘇,靠著那特別的芬芳濃郁味道,依然把蟹黃的一點腥味全部化解,也把豬肉多出的半分油膩盡數壓下。
咀嚼時候,能吃到豬肉鮮美、紫蘇異香,又有蟹黃。
蟹黃一部分剁得極細膩,在肉里頭有細細的沙感和糯感,會滲出來極醇濃的蟹黃油。
一部分完全就是半整塊半整塊夾在肉里頭,厚實,綿密,咬下去有一點硬,像是最最流油的咸蛋黃,但比咸蛋黃有更多了一種水泊濃鮮,更醇厚,更鮮香,又有特殊的蟹甜味……
——這一道的調味是略略多了半分咸,拿來配飯、夾餅、搭饅頭,都是絕配。
滿屋子人都埋頭吃,吃的不說話。
而等到天色漸黑,前頭宴席已散,兩名四方館的吏員,卻是帶著兩個番使隨從,專程去了膳房。
膳房里,因預備上頭另有安排,幾個人正在值夜。
那管膳房的吏頭進去查崗,一問,樣樣都收拾好了,因見眾人干坐無趣,喝水寡淡,順手就把懷里兩個油布包掏了出來。
“今日旁人給的,你們分了吃去!”
于是來找解酒茶的番使隨從,順手捎走了幾根肉干、兩塊糖。
沒兩日,酸棗巷尾,宋記當肆的短雇娘子,就跟兩個深眼窩高鼻子的番使大眼對上了小眼,邊上另還有一名四方館官人,并幾個隨從。
她唬得連忙轉頭叫:“娘子在不在!快請娘子出來!”
? ?最近這個更新,讓我連打開評論區的勇氣都沒有QAQ
? 實在是反復發燒去了幾趟醫院治療未果,工作上事情又多,最重要最麻煩的是要完結,私下推演了幾次,都覺得完結的那段小劇情會非常普通平淡,我自己是挺喜歡,但是我的喜好有時候會跟大家有那么一點不匹配……
? 但是不管了硬著頭皮,腳踩西瓜皮往前滑就是了,不然卡住可能就變成真的斷更了,對不住對不住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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